东方汇理资管亚洲CIO约翰·奥图尔:长期投资者如何穿越“结构性断裂”
在地缘政治、技术革命和政策分化共同驱动下,全球投资环境正在经历一轮深刻重构。近日,东方汇理资产管理(Amundi)解决方案全球主管兼首席投资官、亚洲区首席投资官约翰·奥图尔(John O'Toole)在北京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独家专访时表示,全球投资环境正经历以地缘政治为核心的“结构性断裂”。
“遗憾的是,我们看到了一些重大的地缘政治事件,而且这些事件持续的时间比我们原本预期的更长。”在他看来,二战结束后形成的、全球长期以来已经习惯的传统政治联盟体系,似乎正在出现一定程度的瓦解。
但他指出,尽管市场不确定性上升,股市仍相当有韧性,似乎并未充分反映地缘政治担忧或风险。他强调,面对持续存在的地缘政治风险,长期投资者仍要保持风险偏好,但必须要对风险进行对冲。
当前,最容易被忽视的风险之一是不断攀升的债务。他警告,全球债务占GDP比重高企且利息成本上升,可能形成债券收益率上行的自我强化循环。不过,他并不认为美国国债市场会出现结构性断裂,因为全球持有规模仍相对稳定。
东方汇理资产管理是欧洲领先的资产管理机构,隶属法国农业信贷集团,业务覆盖全球主要市场,提供主动管理、多资产、另类资产及退休与储蓄解决方案,管理资产规模近2.6万亿欧元,居全球资管行业前列。
约翰·奥图尔。资料图
全球投资环境进入“结构性断裂”阶段
《21世纪》:过去几年,全球投资环境发生显著变化:利率与财政政策调整、AI基础设施大规模投资、地缘政治紧张加剧。你今年早些时候将当前环境描述为经历“结构性断裂”(structural ruptures)的世界,并认为投资者需要适应这些结构性变化。几个月过去,哪些新变化让你更加确信这一判断?
奥图尔:我所说的“结构性断裂”,主要指地缘政治。遗憾的是,我们目睹了一些重大地缘政治事件,且持续时间超出预期。二战后形成、全球长期习惯的传统政治联盟体系,似乎正在出现一定程度的瓦解。
从资产市场表现看,股市仍相当有韧性,似乎并未充分反映地缘政治担忧或风险。债券收益率有所上升,但可能更多由基本面因素推动,而非单纯地缘政治风险。大宗商品方面,尤其是黄金市场确实出现压力,但黄金经历波动后,已基本回到一年前水平。因此,很难判断地缘政治风险在多大程度上已反映在资产价格中。
市场整体处于不确定性背景下,但这并没有改变我们这样的长期投资者的投资方式。我们仍保持风险偏好,但同时进行对冲。如果没有政治风险,可能不必对冲;但在新环境下,一定的风险对冲仍有必要。
《21世纪》:在新环境下,投资者最需要重新思考什么?当前市场可能低估了哪些风险?
奥图尔:一个经常被讨论、但并非新风险的重大风险,是债务负担,即各国政府借债程度。全球债务占GDP比例已相当高,且仍在朝不利方向发展。与此同时,维持高债务水平所需支付的利息成本上升。这给政府财政带来压力,而由于债券供给增加等因素,财政压力又反过来加剧了债券收益率的上行压力。
这可能形成自我强化循环。问题在于:高额债务的维护成本何时达到临界点?目前尚未到达,至少看起来还没有。这也不是新问题,已持续一段时间。
投资者和市场总会有担忧。两三年前,没人谈论AI、超大规模科技公司或AI资本开支热潮。这些概念当时甚至未进入日常讨论。所以情况确实变化了,而且并不都是坏消息。
AI融资需求上升,短期或推高利率
《21世纪》:你刚才提到债务风险。一方面,AI基础设施正在创造巨大融资需求;另一方面,美国政府未来几年也需要发行大量债务。全球资本市场能否同时吸收不断增长的政府融资需求,以及快速扩张的AI基础设施融资需求?
奥图尔:如果退一步,从全球经济增长基本面看,全球经济增长一直相当有韧性。事实上,这种韧性可能比我们预期更强,尤其是美国经济增长及美国市场基本面。美国是全球最大经济体,也是最成熟、最复杂的经济体之一,仍是全球经济重要驱动力。
我们的判断一直是,发达市场经济增速会低于新兴市场。所以,发达市场表现良好,也会对新兴市场形成积极影响。总体而言,目前全球经济增长环境相当温和,通胀环境也比较温和。
我们认为全球经济仍有望保持增长,目前没有看到明显衰退风险。如果真发生衰退,你提到的那些负面影响确实可能出现。但我们目前并不这么认为。与此同时,目前融资规模、资金需求及债务发行规模似乎都能被市场吸收。
如果考虑人口结构、储蓄市场及资本市场不断发展,我们确实认为,未来对储蓄产品、增长型储蓄产品的需求还会继续存在。美国国债市场是全球规模最大、流动性最强的市场。很难预测它会发生实质性变化。
《21世纪》:所以,你并不特别担心美国政府债务问题?
奥图尔:我们并不认为美国国债市场会发生某种结构性断裂或重大事件。如果观察全球范围内美国国债持有情况,可以看到持有规模相对稳定。虽然投资者结构和持有者会变化,但全世界都在持有美国国债。它是全球金融架构中的重要基础层。其占比可能逐步下降,但我并不认为会出现某种结构性断裂。
《21世纪》:再谈谈AI。AI最终会推动利率上升还是下降?从短期看,你认为AI究竟会对全球均衡利率水平形成向上还是向下的力量?
奥图尔:我认为短期内它正在推动利率上升。你提到的供给问题正在造成一定“消化不良”,AI融资需求也在与政府债券争夺资本。所以,我们现在可能已经看到这种影响。
但从长期看,我认为AI和其他技术一样,会给通胀带来下行压力。它是一件好事,总体上有利于经济增长,也会让很多东西变得更便宜。这一直是技术进步带来的结果。AI应该也不会例外。最终,我们会获得生产率提升,并形成有利的去通胀动态。
中国仍是全球增长与投资组合的关键市场
《21世纪》:接下来让我们转向中国。过去几年,中国资产经历比较明显的估值调整。如果今天重新评估中国资产,你认为全球机构投资者最应关注哪些变化?
奥图尔:我们仍然认为,中国是全球非常重要的增长驱动力。无论是科技还是创新,中国都展现出真正参与甚至在很多领域引领发展的能力。比如绿色转型、电动汽车普及,以及AI如何渗透到经济体系中、提高制造业效率并影响经济各个方面。我们非常认可这一趋势。
中国是一个具有全球竞争力的经济体,未来仍将如此。中国创新能力非常强。从全球经济增长角度看,中国处于非常重要位置。中国也仍是高增长经济体。在全球范围内,它与印度等其他大型经济体一样,仍具有较高增长潜力。
从结构性和战略性角度看,中国和印度都应在全球投资组合中占有一席之地。当然,就像其他市场一样,中国市场也会经历波动、估值压力等。但从基本面增长动力看,中国资产依然有理由进入全球投资组合。
《21世纪》:中国一直在鼓励保险公司、养老金及其他长期投资者增加对资本市场的参与,包括支持创新产业和新兴产业。从全球长期资产配置角度看,你如何看待这一趋势?
奥图尔: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如果从实体经济及实体经济融资角度看,这些资产本身具有长期久期。全球投资者中的养老金和保险公司都是长期资本来源,它们进行长期投资,因此需要长期久期资产。基础设施建设、能源转型等领域融资需求,恰恰能提供这样的资产。
私募信贷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们认为,这可以进一步改善长期投资者和养老金的多元化投资机会。对于养老金而言,由于投资期限非常长,我们认为,养老金投资组合没必要100%配置在传统公开市场股票资产上。实际上,养老金有空间承担一定流动性风险,并获得相应流动性溢价。我们在发达市场、在西方国家就看到这种趋势。
因此,我们没有理由认为中国养老金行业不能以类似方式发展。中国可以借鉴我们在海外积累的经验,发展广义上的多资产投资,包括公开市场和私募市场。我认为,这种模式完全可以在中国进一步发展起来。
《21世纪》:中国目前正处于低利率环境。你认为中国长期投资者是否需要逐步降低对固定收益资产的依赖,并承担更多股票风险,以获取更高的长期回报?
奥图尔: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如果看中国市场,股票股息率明显高于政府债券收益率,因此这种溢价存在,也就是说,股票风险溢价可以被投资者捕捉。这是产生投资回报的另一种方式。
欧洲也曾经历持续多年的低利率环境。当时,为应对低利率,我们采取了几种措施。在寻找收益过程中,可以延长投资久期。收益率曲线通常向上倾斜,因此投资者承担更多风险、延长久期,就能获得额外回报。信用市场也类似,信用利差曲线通常也是向上的。因此,从提高收益率角度看,延长久期是一种可采取的方法。此外,还可增加私募资产配置,通过这些资产获得额外回报。
归根结底,仅仅依赖较低收益率的政府债券可能难以满足长期回报目标。
(作者:郑青亭 编辑:和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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