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机器人两地造，港科大（广州）的粤港科研新解法

南方财经记者谭砚文

在一段较深的血管里，出现了一处病变。按照传统做法，只能全身大面积用药，见效慢、损耗多。一台不到10微米的微型机器人，提供了另一种可能——随药液注射进血管，游到病变处，定点释放药物，随后自行退出。

这背后，是一支联动粤港两地的科研团队。香港科技大学团队负责仿真推演，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团队进行工程落地。目前，这台机器人已完成动物实验。

把两地协作推向常态的，是粤港高校“1+1+1”联合资助计划。由广东省科技厅、香港高校在广东的合作办学高校、对应的香港高校每年投入一定经费形成种子资金池，择优支持联合项目，让双方合作有了稳定通道。

近年来，跨境科研的通道越走越顺。科研经费可跨境拨付至港澳，内地九市往来港澳人才签注落地，科研用物资通关提速。与此同时，横琴、前海、南沙、河套等粤港澳大湾区重大合作平台相继建成运行，为要素跨境流动提供了载体。

日前，“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蝉联全球第一。一个跨越不同制度的科创生态，正在大湾区逐步走向成熟。 

三维打印微型机器人的光学显微图像。受访者供图。

一台机器人两地造

10微米有多小？约为一根头发丝的七分之一，与一个红细胞的大小相当。这样一台不到10微米、肉眼不可见的机器人，却可以成为人体内的微观药物“快递员”，将药物直送病灶。

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智能制造学域助理教授陈模军介绍，这台微型机器人由团队自研的弯液面引导、电流体等微纳米3D打印工艺制成。注入血管后，它可以依靠声、光、磁等外界刺激做出受控动作，进而游至病灶，定点释放药物，使用后可降解，适配微创医疗场景。

这台机器人背后是一支分处粤港两地的科研团队。香港科技大学傅林课题组负责仿真推演，测算何种结构更适合在流体中游动。香港科技大学（广州）陈模军课题组负责工程落地，对照仿真模型调试打印参数，迭代样品。

然而，打印出机器人样品后，团队很快遇到了新的问题。血液不是普通流体，而是黏度随剪切率变化的非牛顿流体，机器人一旦置入血液，很难被精确操控以抵达病灶。

三维打印微型机器人的荧光显微图像。受访者供图。

如何让机器人在非牛顿流体中游走？这道难题，最终由两地团队共同攻克。

陈模军回忆：“我们带着这个问题与港科大团队交流。他们先通过仿真，提供了几个不同的模型；经我们验证，其中一些并不适合打印。我们据此调整参数，尝试不同的打印方案，最终做出爪状、盖型等机器人，在目前的流体中能够顺畅游动。”目前，团队微型机器人制备的核心技术已取得发明专利授权，并已完成动物实验。

这个项目之所以能高效运转，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粤港科研交流的便利。

“从港科大（广州）出发，不到两小时就可以抵达香港科技大学，我们日常的沟通交流非常方便。”陈模军表示，在项目推进过程中，两地团队基本每月都会有交流，他本人也多次赴港，与香港团队打磨技术细节。同时，双方团队的学生也会交换，赴对方实验室开展研究。正是这样的跨校联合攻关，让研发效率大幅提升。

粤港科研合作常态化

广东与香港的科研合作起步很早，真正的难处却始终落在同一处，两套科研管理规则各成体系，跨校合作多停留在零散的个案层面。

更深的梗阻在于，香港拥有国际一流的前沿研究能力，却缺少产业承接；广东拥有完整制造体系但也需要源头供给，两边常常“聚而不联”，成果转化的链条未能打通。

陈模军团队的这类合作之所以能顺利推进，得益于粤港高校“1+1+1”联合资助计划。

2024年，港科大与港科大（广州）设立“港科大—港科大（广州）20-20联合研究专项”，带动粤港两地科研合作。在此基础上，广东省科技厅与香港高校及其内地姊妹学校共同发起粤港高校“1+1+1”联合资助计划，采用三方联合资助模式形成种子资金池，遴选支持优质项目，推动粤港科研合作。

自2024年5月签署协议以来，广东省科技厅、港科大（广州）、港科大三方共同设立9000万元专项资金池，推动近500位教授结对，56个优质项目获资助，覆盖生物医药、新材料、人工智能等前沿领域。

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受访者供图。

这一模式在港科大与港科大（广州）跑通后，又逐步拓展至香港中文大学与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北师香港浸会大学与香港浸会大学等多对粤港“一校两园”高校。

南方财经记者从港科大（广州）了解到，这套机制与常规科技专项有所不同：两校联合成立管理委员会，把征集、评审、立项、中期检查、验收等环节串成一条完整流程，经费方面，实行“包干制+负面清单”；评审方面，由两校分管科研的副校长担任联席主席，经通讯评审与会议评审两轮遴选。

资金跨境，一直是粤港合作中最难打通的一环。“1+1+1”给出的解法是“双币分账、就地使用、归总验收”。港元在香港管理，人民币在广州管理，专项资金分拨两地使用，既守住合规底线，也绕开了拨付障碍。同时，香港特区政府科研项目经费（ITF、RGC）如今可以惠及广州校园的科研项目。

物资跨境也在打通。港科大（广州）的一套多参数水质分析仪经南沙客运港旅检通道顺利出境，由科研人员个人携带，搭乘船舶前往香港，成为全国首例减免税科研设备跨境流动监管案例。这背后，是广东扩大科研用物资跨境流动改革试点的推进，科研设备由此有了合规的跨境路径。

制度立起来，成果便接连落地。作为该计划最早的实践方，港科大与港科大（广州）已产出一批成果。重大工程方面，苏权科、张利民两位国家卓越工程师联合攻关跨海隧道数字孪生与智能风险管理难题；基础前沿方面，周胜、周艳光团队实现金属有机框架膜的规模化制备突破，成果今年7月登上《自然》（Nature）；高端装备方面，胡鹏程、段默龙团队研发出国内首台六轴联动金属3D打印设备，解决了航空、航天发动机闭式叶盘等核心构件加工效率低、成本高的难题，打破国外技术垄断，并在南沙孵化出广州智科自动化，获产业界与资本市场投资超5000万元。

不只港科大与港科大（广州），其他粤港高校也先后加入该计划。其中，香港城市大学与香港城市大学（东莞）首批15个项目立项，覆盖数字社会、智慧城市、新材料与新能源、智能制造等前沿交叉领域；北师香港浸会大学与香港浸会大学同样有15个项目获批，聚焦数据科学、人工智能及跨学科应用，并吸引多位海外高层次科研人才加盟。

打造大湾区独有创新生态位

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发布的最新一期全球百强创新集群榜单中，“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连续第二年位居榜首，也是其中唯一跨越两种制度的集群。

一个跨越两种制度的集群，为何能蝉联全球第一？

很大程度上，是跨境合作把多地优势接在了一起。香港的科研能力、广东的制造体系，经由人员、资金、物资的跨境流动连成一线。这条通道是否顺畅，直接决定整条链的效率。

横琴、前海、南沙、河套等粤港澳大湾区重大合作平台，正是两地规则衔接的重要一环。以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为例，为促进深港科研协作，跨境通道被逐一打开。凭“一号通道”与深港跨境直通巴士，上千名香港科研人员35分钟即可抵达深圳园区上班；全国首个公共ERP系统让科研货物通关提速。资金与数据上的突破也更进一步：全国首创的“科汇通”试点破解外资非企科研机构开户难题，已复制推广至全国16城。

通道一开，合作随之提速。截至目前，河套深圳园区已汇聚20个国际化科技创新平台、近500家科技企业、1.5万余名科研人才，取得50项高水平科技创新成果，并设立香港科学园深圳分园，其入驻的香港科研机构及港资企业占比超过八成。

9月16日，香港特区政府公布《香港特别行政区经济和社会发展第一个五年规划（2026—2030年）》，提出加快建设国际创新科技中心；同时，还提出推进前海、南沙、河套重大合作平台建设，加强与内地城市在科技创新、产业协作、基础建设互联互通方面的合作。

类似的破题并不只在合作平台。整个粤港澳大湾区都在逐项推进“钱过境、人往来、税平衡、物流通”：资金方面，广东率先推动省级财政科研经费跨境拨付至港澳；人员方面，内地九市往来港澳人才签注全面落地，纳入“白名单”的科研人员“即到即通”快速通关；税负方面，境外高端人才和紧缺人才在珠三角九市缴纳的个人所得税超过15%的部分，由各市政府补贴；物资方面，科研用物资进口时效缩短约40%。

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受访者供图。

这样的基础，正吸引越来越多的香港科研人员跨境创业，把论文做成产品、把技术落到产线，进一步推动跨境科研合作从联合攻关延伸到产业协同。

“香港学者到内地创业的现象，在粤港之间已相当普遍；不少人在做出技术成果后，选择到广东落地。”陈模军告诉南方财经记者。2025年，广东高新技术企业达7.7万家，研发人员159万人、高技能人才843万人，均居全国首位。齐全的产业门类和密集的企业布局，让科研人员走出校门就能与企业对接合作。

蝉联第一，亦是新的起点。当规则衔接更顺畅、要素流动更高效、合作主体更多元，粤港澳科研合作便能走深走实，为这片集群领跑全球注入持久动能。

编者按：日前，“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蝉联全球第一。科技创新既是驱动经济增长的新引擎，也是重塑区域竞争力的关键变量。科创生态是衡量一个区域经济高质量发展成色的重要指标。即日起，南方财经《解码广东经济生态》专题将推出“科创引擎”系列报道，重点聚焦广东全过程创新链的核心环节，以财经视角剖析7个科创案例，力图呈现广东科创生态的演化图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