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巢”之外 Herzog & de Meuron的中国城市构想

21世纪经济报道 梁信 中国香港报道
2026-09-19 07:00

9月12日,在香港M+博物馆二楼的焦点空间,一场名为“Herzog & de Meuron:聚焦”的建筑展正式开幕。展厅里没有宏大的模型沙盘,没有炫目的效果图,展品仅仅是放置在木制展柜中的一张张图纸、一件件模型与物料样本。有意思的是,就连举办展览的场地M+大楼本身,也是这家世界知名的赫尔佐格和德梅隆建筑师事务所(Herzog & de Meuron,以下简称HdM事务所)的作品。参观者或许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们正站在这家瑞士建筑师事务所设计的建筑作品里,观看这家事务所如何设计建筑。

本次展览恰逢M+博物馆开馆五周年,也是这家事务所捐赠给M+的两批重要建筑藏品的首次集中亮相。展出的藏品主要覆盖2002年至2021年间事务所在中国的十个建成与未建成的项目:从香港的M+大楼、大馆,到北京的“鸟巢”,再到止步于图纸的“树村校园”、汕头大学、金华等地的规划方案,勾勒出在中国城市急速扩张的年代里外来建筑师与这片土地相互塑造的过程。展览将延续至2027年1月。

图片来源:本报记者梁信摄

木柜里的建筑史

2001年,当普利兹克建筑奖评审把殊荣授予这家事务所的两位创始人雅克·赫尔佐格(Jacques Herzog)与皮埃尔·德梅隆(Pierre de Meuron)时,评审团给出的评语是:“在历史上,很难找到其他建筑师可以用如此丰富的想象力和精湛的技艺去处理建筑外观。”

彼时,距离这两位瑞士人在巴塞尔创办事务所已过去了23年。雅克·赫尔佐格与皮埃尔·德梅隆都出生于1950年的巴塞尔,少年时代就已相识,随后一同进入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建筑学系,曾受教于阿尔多·罗西(Aldo Rossi)等著名建筑师。1978年,二人正式建立事务所。他们尤其擅长以近乎“炼金术”的方式对待材料,从最初以“皮肤与表层”为切入点的材料实验,逐步走向结构与形态的综合创新。此后的四十余年,从改建伦敦的泰特现代美术馆,到汉堡的易北爱乐音乐厅,再到北京的“鸟巢”,这对搭档不断挑战着人们对建筑的理解。

这一次,M+的新展主要把镜头聚焦于中国,一个HdM事务所深度参与建筑实践超过20年的地方。

展览从布置开始便显得别出心裁。展品被安置在一组组木制展柜中,其原型是HdM事务所巴塞尔总部档案库的开放式储藏架。木柜层层叠叠,各式各样的草图、泡沫研究模型、材料小样、缩尺原型密密匝匝地码放在一起,观众如同在观览一位建筑师的工作台。从上世纪80年代至今,他们几乎保存了每一个项目的草图与模型,这种近乎强迫症的记录欲,源于他们坚信建筑的价值不仅存在于建成物中,也存在于通向建成物的每一条岔路、每一次放弃与修改之中。这一点,或许比任何模型都更能说明两位创始人的工作方式。M+资深策展人横山由纪子表示,这种展示方式“提供了一个更近距离的视角,来审视塑造该事务所建筑想象力的多元观点”,她希望展览传达的不只是事务所做了什么,而是“事务所如何保存自己做过的事”。

在旧城里新建

展览的叙事,从脚下的这座城市开始。

第一件“展品”,是看展的观众此刻身处的建筑——M+大楼。它由赫尔佐格与德梅隆联同本地事务所TFP Farrells及工程顾问奥雅纳共同设计,最初构想是建成一个开阔包容的社交空间。建筑四面共设六个分布在不同楼层的出入口,游客可从不同位置进入,再通往西九文化区的其他角落。整座建筑由一座面积约等于两个足球场的基座平台和一栋修长的高楼组成,二者构成一个倒置的“T”字;基座内的展厅上方,是大片向外悬挑的有顶空间,提供了一片供公众活动与休憩的市民广场,无缝衔接博物馆的室内外空间;站在楼下仰望,面朝维多利亚港的巨幅LED幕墙“M+幕墙”上,轮换播放着艺术家的流动影像。2021年11月12日开馆至今,这里已成为亚洲最重要的当代视觉文化地标之一。

如果说M+是从零开始新建的城市地标,那么同样位于香港的大馆,则展现了这家事务所最擅长的旧建筑改造功底。2006年至2018年间,赫尔佐格与德梅隆联手Purcell建筑事务所、严迅奇建筑事务所,将中环繁华地段这片由前中区警署、中央裁判司署及域多利监狱组成的法定古迹建筑群,活化改造为崭新的艺术与古迹中心,并于2018年5月正式向公众开放。记者在现场看到,展品来自多个提案阶段,记录着三家事务所不断推进设计的过程。建筑师不仅翻新了原有建筑,还将开放庭院改造为公共空间,并增建美术馆与多功能演播厅两栋新楼,既保留了场地的开放性,也让行人得以穿行至附近街区。新旧之间,香港的城市记忆被妥帖地缝合。

而让最多中国观众记住这家事务所的案例,正是被称为“鸟巢”的北京国家体育场。这个被构想为“四通八达的社交枢纽”的体育场,造型参考了古代陶器,繁复精巧的钢结构则启发自一捆毛线——线束般的钢梁相互缠绕,围绕碗状座席区“织出”半户外的公共空间,自然光与空气在钢与钢之间流动,建筑的边界消融,变成一座人人可入的广场。2008年之后,“鸟巢”成为北京城市快速变革的代表性建筑,象征着国家不断扩展的经济与文化影响力,也把赫尔佐格与德梅隆的名字刻进了国人的记忆之中。

图纸上的乌托邦

比建成作品更耐人寻味的,或许是那些未曾落地的方案。展出的十个项目中,建成与未建成几乎各占一半,而恰恰是这些止步于图纸的构想,构成了本次展览最有价值的部分之一。

其中最受关注的,是HdM事务所在中国内地较早的城市设计尝试之一——浙江金华金东新区的开发规划(2003—2006)。方案将城市网格系统叠加于原有稻田之上,试图在现代结构与土地的历史肌理之间建立联系。这种对“土地记忆”的珍视,在当时中国急速城市化的语境中并不多见。此后被广泛讨论的可持续设计原则,在此已可见雏形。

几乎同一时期,北京市郊的“树村校园”(2003—2004)也在图纸上展开。这个结合了教育、休闲、文化及商业用途的都市发展方案占地约35万平方米,相当于49个足球场。HdM以叶脉般的交错线条为主要设计语言,将其应用到街道布局、建筑外墙及室内饰面之中。当这个图案叠加到城市的现代布局之上时,每个矩形结构内便会形成蜿蜒的路径,将校园变成一个由建筑、庭院及花园交织而成的网络;而当这种图案表现在建筑的多层外墙上时,则在视觉上统一了总体设计,同时也为室内空间提供结构承重及带来遮阴效果。尽管这一方案最终未能落地,但它对中国城市开发新模式的探索,已然预演了此后广受讨论的混合功能社区理念。

而未建成者的价值,不止于提供先锋的概念,更在于它们如何滋养后来的作品。汕头大学就是一个例子。早期的校园都市研究与图书馆方案均未建成,但医学院新大楼(2009—2016)最终落成。这是一座围绕大平台而建的管状建筑,平台连接建筑多个楼层,创造出开放的社交场所;为减少直射阳光和邻近机场公路带来的噪音,HdM让新大楼的朝向垂直于周边建筑,错落的楼层形成悬挑与阳台。两个早期方案最终并未落地,但它们像一条隐秘的谱系,直接影响了医学院新大楼的设计——那些没有建成的构想,换了一种方式,长进了后来立起来的建筑里。

每一座被谈论的建筑,最初都曾是犹豫的线条、被推翻的模型、被否决的方案,以及一条条没有走通的岔路。十个项目,或建成,或搁浅,它们都已是中国当代城市想象的一部分,共同构成了那段急速城市化岁月的缩影。二十年间,HdM在中国留下的不只是几座地标,更是关于如何与土地、城市,以及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们相处的思考方式。

(作者:梁信 编辑:洪晓文)

梁信
向TA提问

生活家记者

关注全球时尚奢侈品、艺术人文、拍卖市场和高端生活方式动态。欢迎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