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专访丨上海财经大学校长刘元春：AI仍是发展方向，增强金融服务新质生产力的质效

上半年我国经济同比增长4.7%，为实现全年4.5%—5%的增长目标打下良好基础。从7、8月数据来看，经济运行整体平稳，但是结构分化依然明显。

今年以来，随着全球人工智能发展和能源转型加快，我国以高技术制造业、数字制造、信息技术服务为代表的新兴产业快速发展，我国经济向新向优的发展态势没有改变。与此同时，我国依然面临内需不足的问题，消费和投资表现偏弱，房地产市场还在调整进程中，仍需政策加以支持。

中央政治局会议指出，做好下半年经济工作，要加快推动新旧动能转换，实施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充分发挥各项存量政策效能，及时谋划出台务实管用的增量政策，加大逆周期调节力度，加力扩大内需、优化供给，切实保障和改善民生，增强发展动力、激发社会活力，推动经济持续向新向优向好发展。

下半年可能出台哪些增量政策？如何看待当前新旧动能分化的形势？如何更好地支持新兴支柱产业的发展？如何提升金融支持新质生产力的质效？如何看待这一轮全球科技股的震荡？如何提升资本市场的韧性和信心？如何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带着这些问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了上海财经大学校长刘元春。

刘元春在其新著《破局与领航：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核心机制与实践路径》中指出，“十五五”时期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要纵深推进市场化改革，深化要素市场化改革，提振国内消费市场，破除“内卷式”竞争，做强全国统一大市场。要合力提升创新体系效能，突破关键技术瓶颈，推动创新技术转化应用。要健全资本合作机制，提高资本市场制度的包容性、适应性，健全多元化科技金融支持体系。

刘元春。资料图

下半年要着力稳定投资与消费

《21世纪》：上半年我国经济增长4.7%，7、8月份经济运行总体平稳，但部分指标依然承压。如何看待当前经济形势？经济运行有什么特点？

刘元春：在外部不利影响加深与国内周期性、结构性压力叠加的背景下，我国经济展现出强大的抗冲击能力和自我调节能力，上半年4.7%的增速是有强劲韧性的增速，是符合潜在经济增长率的增速，也是符合全年经济增长目标的增速。

我国经济运行总体平稳，向新向优的发展态势没有改变。当前，经济运行存在明显的结构分化。主要体现在四个维度：

第一，外强内弱。出口保持高速增长，但国内消费和固定资产投资表现偏弱。外贸成为当前经济增长的重要支撑，2026年前8个月，我国货物贸易进出口延续良好增长态势，总值达到34.78万亿元，同比增长17.6%，增速较上半年提升1.7个百分点。

第二，供强需弱。工业生产端相对稳定，但需求端明显不足。物价呈不均衡的修复态势，物价有所回升但力度有限，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偏慢，有效需求不足仍是经济的核心矛盾。

第三，新强旧弱。人工智能相关产业利润大幅攀升，以机器人、人工智能、创新药为代表的新兴产业增长动能强劲，新质生产力在持续发展壮大。但是传统产业如房地产等行业相关指标持续承压。

第四，上强下弱。工业出厂价和购进价呈现较大的剪刀差，利润向上游资源行业和元件制造业集中，中下游制造业面临成本上涨和需求不足的双重压力。

《21世纪》：下半年要如何推动实现全年经济增长目标？政策层面需要重点做好哪些工作？有可能出台什么增量政策？

刘元春：从全年4.5%—5%的目标区间来看，实现区间下限增速的压力总体可控。上半年4.7%的增速已为全年目标的实现打下良好基础，但挑战同样也不容忽视，因为二季度增速回落至4.3%。下半年，随着“十五五”规划确定的重大项目陆续开工建设，扩内需宏观政策及时发力提效，中国经济运行预计能够保持在合理区间，并顺利实现全年目标任务。

基于当前有效需求不足的现状，以及经济恢复呈现明显的结构分化特征，下半年政策层面应重点做好以下几方面工作：

第一，着力稳定国内投资与消费。对于国内投资，要完善与企业沟通交流机制，主动帮助企业解决现实困难，增强企业信心，同时扎实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更大力度吸引和利用外资；对于国内消费，要从短期消费补贴和中长期收入分配改革两个维度同时发力，同时积极优化消费供给，改善消费环境。

第二，加大逆周期调节力度。对于下半年经济工作，7月30日中央政治局会议指出，充分发挥各项存量政策效能，及时谋划出台务实管用的增量政策，加大逆周期调节力度。这意味着宏观政策会在稳增长方面更加主动作为，加快推进存量政策释放，并推动增量政策扩容。至于增量政策，预计会视经济运行情况，增发一定规模的政府债券，用于促消费、稳投资；优化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一揽子政策，进一步扩大贴息范围、提高贴息上限等。

第三，主动适配分化型复苏的特征。宏观调控不能局限于短期扩内需，更要聚焦技术创新，以新供给创造新需求。同时，要加强人工智能治理，推动平台经济规范健康发展，稳步推进经济结构全面转型。

提升金融支持新质生产力的质效

《21世纪》：如何看待当前新旧动能分化的态势？集成电路、智能机器人、航空航天、低空经济等新兴产业的发展有很高的不确定性，后续要如何更好地支持新兴支柱产业的发展？

刘元春：这种结构分化是当前中国经济最核心的特征。它不是短期的波动，而是一场由技术和产业革命驱动的深刻的结构性变革。这种分化是经济转型的阵痛，也是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必经之路。

我们既要坚定支持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发展，也不能忽视传统产业发展，要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推动人工智能与制造业、消费领域的深度融合，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对于房地产，要积极推动构建房地产发展新模式。近期，住建部、央行等部门联合出台了一揽子新政，比如大力推行现房销售、个人住房贷款期限最长可延至40年，这些举措旨在根除过去“高周转、高杠杆、高负债”模式带来的风险，推动行业从“拼规模”转向“拼品质”。对于基建，政策正转向“精准发力”。国家发改委等部门已明确，将重点聚焦“六张网”和“两重”建设。

支持新兴支柱产业需要加强顶层设计，构建良好的创新生态。顶层设计要明确战略主线，锚定核心方向，比如，通过国家和地方产业发展规划明确重点发展方向。构建创新生态要加大基础研究，夯实技术创新的源头；发展科创金融，培育耐心资本；加强人才培养，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合理引导和规范行业发展，防止一哄而上。

《21世纪》：你提到“金融服务新质生产力的质效有待进一步提升”。要如何提升金融支持新质生产力发展的质效？

刘元春：金融是连接科技创新与产业变革的核心要件。可以说，没有金融体系的结构性变革，就不可能有新质生产力的系统性跃升。金融支持新质生产力发展，需要在以下几个维度重点发力：

一是推动政府投资基金发挥引领作用，引导社会资本投入科技创新领域。支持国资基金与社会资本优势互补，引导养老金、保险资金等加大股权投资力度，形成政府引导基金与市场化资本的协同。

二是畅通“募投管退”循环。只有退出渠道畅通，耐心资本才能形成“投资—退出—再投资”的良性循环，要进一步完善多层次资本市场，优化并购重组、股权转让等退出机制。

三是推动银行完善科创信贷模式。传统银行信贷基于抵押物和现金流的风控模式，难以有效服务轻资产、高研发的科技企业，需要完善科创信贷模式，从“看资产”转向“看研发”“看技术”“看团队”。

增强资本市场的内在稳定性

《21世纪》：7月以来，全球科技股持续震荡，国内资本市场也受到影响。如何看待这一轮科技股的震荡？后续要如何深化资本市场投融资综合改革，提升资本市场韧性和信心？

刘元春：7月全球科技股的剧烈震荡并非产业趋势的逆转，而是AI产业叙事在经历狂热后的分歧与审视。

可以从宏观、产业和交易结构三个层面来理解。宏观层面，美联储加息预期反复，美伊冲突反复拉锯，高估值科技股率先承压。产业层面，互联网大厂资本开支不断增加，且大量消耗企业现金流，加剧了市场对AI投入回报周期过长、短期盈利承压的担忧。交易结构层面，杠杆资金大量涌入引发交易拥挤，情绪反转之后又导致踩踏式平仓，最为典型的是韩国股市。这是一场精准针对AI估值的集中出清，市场调整只是对前期透支估值的合理修复，AI依旧是全球生产力发展的核心方向，预计市场将更理性关注行业和企业盈利动向。

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提出，要深化资本市场投融资综合改革，提升资本市场韧性和信心。这一表述既是对前期改革方向的延续与深化，也为下半年的资本市场工作划定了核心主线。需要在以下几个维度持续发力：第一，建立增强内在稳定性的长效机制。持续优化发行上市、信息披露、退市等基础制度，着力提高上市公司质量，引导上市公司切实提升投资者回报。第二，推动中长期资金入市。切实打通社保、保险、理财等中长期资金入市的堵点，推动中长期资金稳步提升入市规模和比例。第三，推动市场公平交易。比如加强公募基金管理，规范发展量化交易和AI应用。

《21世纪》：你建议，“十五五”时期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要纵深推进市场化改革，其中包括破除“内卷式”竞争，营造健康有序的市场环境。如何评价当前“反内卷”取得的成效？后续要如何继续整治“内卷式”竞争？

刘元春：“反内卷”是国家加强微观经济治理的重要内容。在中央的决策部署下，市场价格信号得到修复，锂电、光伏等行业价格降幅收窄，企业盈利有所改善，企业竞争正从“拼价格”转向“拼价值”，走出同质化、低水平竞争的泥潭。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要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从去年的“综合整治”升级为“深入整治”，这意味着治理思路已从“结果纠偏”转向“源头治理”。从源头上讲，一是要规范地方政府经济促进行为。地方政府的“内卷”往往具有源头性，会直接影响和加剧企业与行业的“内卷”。8月31日，国务院常务会议指出，要进一步规范地方政府经济促进行为，强化正向引导和刚性约束，把招商引资工作重点更多放在优化营商环境、培育产业生态、提供高水平政务服务上来。核心思路就是推动招商引资从“拼优惠”转向“拼营商环境、拼产业生态”。二是要完善落实公平竞争制度。综合运用各类反不正当竞争措施，对明显“内卷”的企业行为，要加强产能调控、价格监管以及依法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