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微生物撬动大产业,广东批量“长”出科学家企业
南方财经记者张伊欣
在粤港澳大湾区,以科学家为核心的新型创新生态正加速形成。
在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发布的2026年创新集群排名中,“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位居全球第一,PCT国际专利申请量指标得分占比超过六成。而PCT申请的一个重要来源,正是由科学家创办的硬科技企业——它们已成为专利申报的密集主体。
慕恩生物正是其中之一。这家专攻微生物资源发掘与生物制造的广州企业,去年入围WIPO全球奖30强,是当时唯一入选的广东企业。截至2026年8月,公司累计申请专利近300项,其中发明专利223项、PCT27项,高价值专利占比近九成。
慕恩生物创始人蒋先芝是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微生物学博士,毕业后曾在知名跨国公司担任高级科学家,创办企业后,建立起全球规模最大、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商业化菌种资源库和基因元件库。
这是广东科学家创业的一个切片。目前,广东有超过9500家生物医药企业,高新技术企业超过2000家,每家企业背后都可能站着一支高精尖的科学家人才队伍。
广东正批量“长”出这样的企业。产业老兵、学术精英、平台孵化,三条路径在此交汇;政策、资本与产业,共同构成让科学家敢创业的土壤。
这是全球第一创新集群的微观密码,以科学家为核心,让实验室的“种子”在产业土壤里长成大树。在广东,科学家们正在重启“第二人生”。
微生物中长出大产业
小小微生物,是关系着国家生物经济产业安全的战略性生物资源。
在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读博期间,蒋先芝每天都会看到这样一句标语——“微生物,高科技,大产业”。这句话他记在了心里,也成为他后来的创业初心。彼时,国外微生物产业在基础研究、技术平台和落地转化上已形成系统性的领先优势,国内产业则面临核心菌种知识产权“卡脖子”、大而不强、科研与产业转化脱节等问题。
“谁掌握了丰富、独特、可自主利用的微生物资源,谁就掌握了未来生物创新的主动权。”蒋先芝说。
在跨国公司工作期间,全球化的视野和前沿的研发方向,让蒋先芝认识到微生物在多个应用方向的可能性。这段经历被他描述为“学习创业经验的5年计划”,也让他完成了从单向思维的科研人向多向思维的企业家预备役的蜕变。
2015年8月,蒋先芝在北京创立慕恩生物,成为国内最早投入微生物组产业化的创业公司之一。2017年,慕恩生物总部南迁到广州,在大湾区落地生根,公司由此开启全新发展阶段。
截至今年8月,慕恩生物在广州市黄埔区建成全球规模最大、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商业化菌种库和基因元件库,保藏超36万株自主知识产权菌株,其中高价值菌株1.8万余株、新物种6000余个;同时,自主研发的“DREAM”全链技术平台,打通了资源发掘、功能研究、工程改造、应用开发、放大生产的完整链路。这意味着慕恩生物不仅能找到有价值的微生物,还能真真正正实现产业化。
菌种库是“根”,产业化是“叶”。经过在广州近十年的深耕,慕恩生物已在生物农业、微生物蛋白、医药与健康、化妆品原料及生物色素等方向形成成熟布局。例如生物农业板块,40余个终端产品已推向市场,销售网络覆盖全国29个省(区、市);微生物蛋白板块由控股子公司蘑米生物运营,已研发出国内首个全自主开发的菌丝蛋白,打破国外长期垄断;医药板块,MNC-168为国内首个中澳双报获批临床的抗肿瘤活菌药物,已进入联合用药I期临床,MNO-863获中美临床批件,是国内首个减肥/代谢综合征活菌药物。
产业化进程也进一步提速。蘑米生物与广州双桥股份在广州市南沙区共建年产2万吨的微生物蛋白工厂,即将于年内建成投产。同时,慕恩生物与广药集团、越秀集团等产业龙头,围绕生物制造多领域开展全生态合作。
如今,慕恩生物已获评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入选工信部首批国家级生物制造中试能力建设平台(广东省唯一),并荣获教育部科技进步一等奖。公司已完成多轮融资,引入国投聚力、国投创业、红杉中国、越秀产投等一线基金,累计融资数亿元,目前正处于IPO前的最后一轮融资阶段。

科学家创业的三条路径
从跨国药企或大药企走出来的科学家创办的企业,在大湾区不止慕恩生物一例。
广州惠正奇的创始人回爱民,曾任复星医药执行总裁、全球研发总裁兼首席医学官;中山范恩柯尔的创始人习宁,曾是东阳光药业首席科学家;深圳湾岛细胞的创始人范晓虎,曾是传奇生物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官。
这些从产业界出来的创业者,拥有的不仅是一身技术,更是对药物开发全流程的理解、行业人脉和产业化判断力。
另一条路径,则是从学术殿堂直接走向市场。廖化新曾任杜克大学医学中心人类免疫研究所科研所长,其间主持建立高通量全人源单克隆抗体综合研发平台,分离出抗艾滋病病毒、流感病毒等广谱中和抗体。他后来在珠海创立泰诺麦博,并在此研发平台的基础上搭建了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HitmAb,2025年获批的全球首款重组抗破伤风毒素单克隆抗体药物(斯泰度塔单抗),正是HitmAb筛选并成功上市的首款药品。
科学家带回来的不仅有技术,还有创新生态。
泛恩生物创始人周鹏辉对南方财经记者说,自己深受海外实验室转化氛围的影响,导师研发的成果成功转化,创立的公司也成功出售。他曾在哈佛大学医学院做博士后研究,回国后加入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带领团队自主研发了全球首款TAL-T细胞注射液。
从实验室研究到临床,再到创办企业,周鹏辉亲历了成果转化的完整路径,也正因如此,他如今得以横跨研究机构、医院、企业三界,并出任全国高校区域技术转移转化中心(粤港澳大湾区)生物医药分中心执行主任,从个人的转化实践走向推动区域转化生态的建设。
第三条路径,是科研平台的系统孵化。尤其是近年来创新医疗器械的兴起,背后是科研机构成果转化的持续发力。2025年,广东获批的创新医疗器械共20个,数量创历史新高。
南方财经记者梳理发现,华南理工大学和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深圳先进院”)近年来在高端医疗器械领域孕育出多项创业成果。脑机接口领域的力之智能、华南脑控均有华南理工大学团队参与,深圳先进院则孵化出欢影医疗、中科精诚等创新医械企业。
这些企业的诞生,大多带有平台孵化的印记。科研机构的转化机制,正在加速产品从实验室走向市场。大湾区正是这套机制最活跃的试验场。
从跨国药企和大药企出走的产业化老兵,到带着底层技术和前沿视角归国的学术精英,再到由科研平台系统孵化的创业团队——三条路径在大湾区交汇,构成了生物医药的创新生态。
同创伟业董事总经理陈悦林观察到,国内创业范式已从商业模式创新转向高新技术为主导的创业范式,技术创新主要来自高校、科研院所及海外归国高端人才。
科学家团队扎堆创业,生物医药行业对人才的吸引力也持续增强。
根据智联招聘、第一资源等行业数据,2026年上半年,生物医药产业中创新药研发(含AI制药)、高端医疗器械研发、出海等赛道人才需求增势突出,生物医药产业的求职人数同比增长7.7%。这正是受大湾区实体产业拉动,人才开始流向那些有产品、有管线、有全球化能力的赛道。
让科学家敢创业
“论商业环境,珠三角可能是全国最好的地区之一。”蒋先芝这句话,道出了他对广东创业环境的直观感受。对于一家从实验室走出来的硬科技企业而言,从起步到成长,每一步都离不开区域政策与资本环境的支撑。
慕恩生物所在的广州市黄埔区是大湾区生物医药产业发展的重点区域。其生物医药支持政策历经多次迭代,始终跟着产业发展阶段走。早在2018年,黄埔区在全国率先推出生物医药专项政策,支持项目落地、鼓励企业研发创新。政策2.0聚焦临床试验能力和成果转化,现阶段的3.0则强调政策全生命周期、全要素的支撑。
近年来,广东接连出台生物医药扶持政策并开展相关行动。医疗器械“春雨行动”,将推动150个以上重点转化项目完成产品定型;《广东省细胞与基因治疗产业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征求意见稿)》将进一步打通基础研究、技术攻关、临床研究、审评审批、生产制造、转化应用、支付保障、国际合作等关键环节。
深圳晋百慧生物董事长于浩洋曾表示:“如果没有资本和金融的支持,我们很难走到今天。”周鹏辉也提出,政府基金要起到“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的引导作用。这些来自企业一线的声音,指向同一个问题——科学家创业最需要的,是能够穿越长周期的耐心资本。
创新人才来了以后,政策补贴是创业扶持的“第一桶金”。例如广州对入选创新创业团队的项目最高补助1000万元;东莞对在国家级或大湾区创新创业大赛获得前三名且落地东莞的项目,最高提供1000万元创投支持及100万元团队奖励;广州黄埔支持领军人才创新创业项目,根据综合评审,将通过“补改投”的方式分档给予可达5000万元的创业资助。
广东在支持生物医药的耐心资本方面持续加码。广东设立的战略性新兴产业投资引导基金总规模达到1000亿元,创新药产业投资基金和医疗器械产业投资基金的单只子基金规模原则上不低于10亿元,存续期最长达到15年。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的区域基金在深圳正式投入运作,最长存续期限达20年,70%以上资金要求投向种子期、初创期企业。
由此,政策、资本与产业在粤港澳大湾区培育出一片值得期待的创业土壤。从跨国药企出发的产业化老兵,到科研平台孵化的创业团队,广东正在将科学家的“第二人生”转化为产业升级的持久动力。
(作者:张伊欣 编辑:张雅婷,陈虹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