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摩根大通Umar Farooq：AI或将掌握部分决策权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吴斌 上海报道

当人工智能开始逼近支付流程中的“确认键”，全球支付体系正迈进一个增长红利与治理风险同步放大的临界点。

摩根大通环球企业支付部全球联席主管Umar Farooq近日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全球支付行业有巨大的内生增长空间，尤其在中国、印度、东盟等市场，货币数字化与跨境电商正在重塑资金流动方式。

在他看来，支付行业下一阶段的增长引擎并非单一技术或单一市场，而是多中心数字化带来的网络效应。中国过去二十多年从纸币主导的经济体转型为数字化的经济体，而印度、巴西等市场正在复刻这一进程；各国本地实时支付系统开始互联互通，跨境资金流转从电汇走向线上钱包和数字现金。金融机构必须布局多个国家和地区，搭建不同支付通道，才能抓住这一轮行业自然增长红利。

与此同时，全球合规环境显著复杂化。越来越多国家建立自主监管框架，涉及资本管制、数据本地化和资金进出限制等复杂要求。Farooq认为，跨境支付竞争的关键已不仅是速度和成本，更在于能否在分散、差异化的监管体系中维持合规网络。对于金融机构来说，随着中国企业出海加速，协助客户在当地合规经营的能力变得更加重要。

此外，更具颠覆性的是AI。Farooq判断，在B2B业务层面，机器与机器直接交易的发生只是时间问题，AI的支付决策权将逐步从执行层向决策层渗透。但真正关键在于治理，以及错误交易如何能撤销、欺诈风险如何处置、哪些决策可以交给机器。支付行业的未来，取决于能否在技术指数级增长中守住风险管理与企业文化的底线。

摩根大通环球企业支付部全球联席主管Umar Farooq

拥抱多中心网络与跨境互联机遇

如果说支付行业有最大公约数式的增长逻辑，那它不是押注某个地区或某种产品，而是多中心网络与跨境互联。

Farooq此次来中国更为直接地感受到了中国科技企业的创新活力，以及中国业务的重要性。除了外资企业在华深耕，中国企业出海的重要性日益凸显。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迈向全球各地，这使得中国作为它们的大本营成为一块极具价值的增长热土。

从行业层面看，支付业务的增长动力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Farooq表示，支付行业最让人兴奋的一点在于，它本身正在多维度高速增长。最直观的例子便是中国：过去二十到二十五年间，中国从纸质货币主导的经济体，转型成为数字化的经济体。现在印度、巴西以及部分其他发展中国家也正在复刻这一进程。货币数字化之后，金融机构不再高度依赖实体网点、纸质流程，服务能力可以进一步得到释放。

正因如此，摩根大通在众多国家和市场进一步构建了支付通道连接能力，覆盖中国、巴西、印度、澳大利亚、东南亚等国家和地区。区块链、AI支付等新技术虽然当前业务体量尚小，对环球企业支付部200多亿美元营收的贡献不大，但Farooq认为，如果不在这些技术上加大投入，五到十年之后，就可能会被时代抛下。

在亚洲，部分东盟国家支付市场规模增长很快，但从绝对业务规模看，中国和印度的增长体量十分可观。Farooq强调，核心思路不是押注单一地区，而是搭建一套广泛的生态体系，服务好在多个国家运营的同一家企业。举例而言，中国科技企业的需求尤其突出：它们自身具备创新能力，业务网络四通八达，同时大力出海，布局拉美、非洲、中东、东南亚等地，金融配套随之要跟上。

Farooq表示：“我们在亚太地区的一大业务重点是为电商、科技企业打造跨境即时汇款能力。过去电汇等大额支付产品占据主导，现在线上钱包、数字现金大幅提升了交易速度。当下最新的发展方向是各国本地实时支付体系之间实现互联互通——使用A国的本地支付网络，就可以向B国用户完成付款，全球多地都在尝试。对全球性支付服务商而言，这是重大机遇。”

跨境支付进入合规深水区

当支付网络越铺越广，跨境合规的复杂程度也随之上升。

Farooq观察到，全球营商环境变得愈发复杂。二三十年前，不少国家会参照欧美监管规则；而现在，各国都在搭建本土监管体系，涉及资金管理、资本管制、数据监管等方方面面——比如，数据能否出境、是否必须存储在服务所在国境内，都成为新的合规门槛。

越来越多中国企业出海后，也切身感受到各国监管的复杂度：资金进出、企业注资、利润分红汇出，处处都有合规门槛。Farooq表示，摩根大通等国际化的金融机构可以帮助企业理顺流程，降低落地难度。更重要的是，企业在多国布局后，资金分散存放在各个国家，跨地区资金调度的挑战更加凸显。“例如资金沉淀在伦敦，企业临时需要在新加坡融资。在理想情况下，如果伦敦有足额存款，新加坡小额融资本不该很难，所以我们可以在现实环境中打通各个节点和堵点，比如提供临时资金支持，在全球层面帮助企业实现有效的存款与流动性管理。而我们也正越来越多地将这类解决方案提供给进军欧美、拉美市场的中国企业。”

面对地缘冲突和贸易保护主义抬头，部分国家出台新规限制特定交易，资本管制不断收紧，Farooq的应对思路是坚持属地化布局：通过数十年的耕耘，摩根大通在其他银行没有派驻人员的小众市场，也部署了服务和落地实施团队。只有当团队成员熟悉本土监管，与当地央行等关键机构保持沟通对接，才能够向企业解读规则、协助合规经营，必要时提供合适的金融工具。他提醒，处理资金流转时一旦违反当地法规，银行自身也会面临巨大风险，不只是企业要承担后果。

人民币国际化也在这一格局中自然演进。Farooq表示，中国企业出海、中国对大宗商品的投资、大量对外基建投资，使人民币使用场景相比过去有所扩展。根据中国人民银行的数据，2025年人民币结算占中国货物贸易的比例达到29%，这一比例会伴随中国全球经济影响力提升继续走高。他认为世界会走向多元化，多种货币会在不同场景发挥各自作用。

AI逐步走向决策前台

对于蓬勃发展的AI支付，Farooq明确指出，在B2B业务层面，机器与机器的直接交易终将到来，只是时间尚不确定。

在摩根大通环球企业支付部，AI已经深度嵌入后台基础设施，其价值分为两大维度：一是支付底层基础设施，二是面向企业的产品层面。在基础设施端，最典型的应用案例是欺诈交易识别，本质是模式匹配。例如，企业长期向某家固定租赁公司付款，突然转向名称近似的另一家公司，银行代码也出现偏差，系统就需要核验是否遭遇诈骗诱导。过去这类异常规则靠人工编写，现在越来越多异常模式由AI挖掘，AI处理海量数据识别异常信号。欺诈识别、制裁筛查等后台流程，已经大规模使用AI。

面向企业客户的前端AI能力尚未完全放开，核心是保障准确性。这些场景包括AI客服、线上渠道对接大语言模型直接解决企业问题，以及面向大企业的现金流预测工具等。AI还将极大提升技术研发效率，如果AI能提升10%—20%的研发产能，这些产能可以用来拓展新市场、对接新系统、升级现有系统，那么原本计划3—5年落地的项目，有望借助AI压缩到2年完成。

真正触及治理难题的，是AI逐步具备自主执行支付的能力。Farooq将支付流程拆解为三层：主观意图、决策、执行。而AI的演进路径是从后往前渗透。现在AI可以辅助梳理意图、辅助做决策，但不会真正独立完成。他举例，家庭度假时，可以把孩子年龄、喜好、过敏等情况提供给AI，让AI推荐餐厅和游玩项目等方案，但没有改变“带孩子度假”这个人类所提出的核心真实意图，AI只是帮忙做行程决策，目前预订机票酒店的执行动作也仍由本人完成。他认为，未来AI的发展最终会进入执行层，例如选定航班后，用户回复“帮我订票”，AI即在后台完成操作。下一步，AI会开始替人做决策，甚至提出“应该休假”这样的最初意图，接下来用户可以直接让AI给出整套方案，用户最终确认即可。

至于AI能否有效洞察甚至主导人的主观意图，Farooq表示无法下定论。既然社交媒体平台已经能在用户自己意识到需求之前，推送用户感兴趣的内容，未来机器也有可能比人更懂他的潜在意图。但自主支付真正的难点在于风控纠错：用户意图是X，AI执行出Y，错误交易能不能被及时识别并撤销？欺诈风险如何处置？这一系列棘手问题目前还没有完全解决。

对于“何时可以不用人工确认”，他相信这一天终究会到来。类比2000年，当时很多人无法想象网购，而现在全球很多人都这么做。他认为，实现免人工确认的自主支付只是时间问题。但他也强调，AI可能会掌握部分支付决策权，但绝不意味着完全脱离人的管控。目前没有确定的时间节点，或许10年、15年之后，一部分决策可以交由AI自主完成。例如，企业向供应商付款，前提是AI能够做到零差错。

技术呈指数级增长，没有人能够预判世界将走向何方。但可以确认的是，支付行业的下一程不只是交易速度更快、网络更广，更是人类需要在机器真正按下确认键之前，先想清楚哪些决策权可以交出、哪些底线不能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