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理财“0费率” 还能持续多久?
9月,银行理财子公司再度掀起“0费率”降费潮。
据不完全统计,9月以来,理财子公司累计发布费率优惠公告已突破1200条。仅本月15日,有16家银行理财子公司发布129条费率优惠公告——宁银理财宁欣天天鎏金56号将销售服务费从0.40%归零,工银理财天天鑫稳悦的销售服务费从0.20%降至0,汉口银行九通理财享盈系列的产品销售费和管理费双双从0.30%降至0。
与费率持续下探形成对照的是,行业规模仍呈温和扩张态势。
上半年全市场理财存续规模达33.66万亿元,较年初增长1.11%;据市场机构测算,到8月末,全市场理财存续规模进一步升至35.8万亿元。
一边是手续费率持续下探,另一边是行业规模持续扩张,这种反差因何形成?这轮“0费率”降费潮从何而来,代价几何,又能持续多久?
降费潮从何而来?降的又是什么费率?
这轮降费并非9月才起势。
从节奏看,年初降费还仅限于个别产品,招银理财率先将多只产品固定管理费率降至0.01%;进入5月,行业性降费大规模铺开,9月升温,降费已从阶段性促销逐渐转为“到期即续”的安排。据记者不完全统计,理财公司年内累计已发布近2万条费率优惠公告。
表面看,此轮降费是理财机构主动让利给投资者。但更深层的原因,是资产端收益的持续下行。
依据银行业理财登记托管中心发布的《中国银行业理财市场半年报告(2026年上)》,2026年上半年,理财产品累计为投资者创造收益3052亿元,平均年化收益率2.05%,两项数据均低于上年同期,其中收益同比缩水844亿元,降幅达21.66%。
一位长期关注银行理财的资深行业专家指出,这意味着理财产品的收益率与同期银行存款之间的利差被压缩。“若不降低管理费率,理财产品扣除费用后的到手收益可能持平甚至低于储蓄收益,将直接动摇投资者持有理财产品的意愿。”
中国香港金融衍生品投资研究院院长王红英也认为,在整体利率走低背景下,如果理财子公司不降低相应管理费率,理财收益扣除成本后可能持平甚至低于同期银行储蓄收益,从而出现“无财可理”的尴尬局面。
从产品类型看,固收类产品是此轮降费的绝对主力,“固收+”和含权类产品降费相对较少。
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薛洪言分析认为,固收类和现金管理类产品同质化程度高,投资者主要关注费率和短期收益,费率是少数能被理财公司自主调节且立刻见效的变量,且这类产品占存量规模的大头,降费能直接守住核心规模。
而“固收+”和含权类产品不是同一套逻辑。薛洪言表示,这两类产品的业绩差异大、可比性弱,投资者关注的是净值与回撤,费率在决策中的权重本来就低,降费未必能换来对应的规模增量。
他进一步指出,更现实的约束在成本:“含权类产品的投研投入更重,管理费本身要覆盖这部分能力建设,降下去会直接挤压投研;这类产品正处在扩张期,产品卖点尚足,并无必要以费率换量。”
年内降费潮的第二重推力,来自存款搬家背景下的资金争夺。
存款利率连续下调,打开了资金向理财迁移的窗口。机构测算,2026年将有32万亿元长期定存到期,其中61%集中在一季度。理财公司从年初起便密集降费,本质上是以价格优势承接这部分溢出资金,通过“以价换量”抢占存款资金流转的窗口期。
资金向理财迁移的态势,在规模数据上得到印证:截至8月末,全市场理财存续规模已达35.8万亿元,创历史新高。与此同时,理财产品数量持续扩容,上半年新发产品1.82万只,单只产品平均规模不断缩小,行业供给走向碎片化。供给拥挤与收益下行叠加,使“拼费率”成为行业短期内最无奈也最有效的选择。
降费潮的代价有多大?
费率的让渡空间终究有限。当管理费从0.15%降至0.01%、销售服务费从0.40%归零,机构的收入结构正在被重塑,这一影响已在2026年上半年的理财公司中报中显现。
23家已披露净利润的理财公司合计实现净利润159.28亿元,同比增长5.23%;同期31家理财公司合计管理规模31.07万亿元,较年初仅增长1.71%。平均数的背后,是剧烈的分化。
利润榜头部由股份行理财子公司牢牢占据。信银理财上半年净利润15.18亿元,同比增长26.92%,排名第一;招银理财以15.13亿元、同比增长10.92%的业绩紧随其后;兴银理财净利润13.15亿元,同比增长4.20%,位列第三。头部三家合计贡献43.46亿元净利润,占已披露公司净利润总额的27.27%。而部分机构利润降幅超过20%,中小机构承压明显。
这种分化并非偶然。头部机构凭借规模效应,即便费率被压低,庞大的管理规模仍能支撑可观的绝对收入。而中小机构在费率战中缺乏这种“以量补价”的缓冲垫。
规模与利润的错位也值得关注。有银行系机构的管理规模位居前列,但利润增速较低,显示其规模向利润的转化效率承压。在费率下行周期中,单纯的规模优势正在被削弱,收入结构与成本控制能力的重要性上升。
与此同时,产品数量持续膨胀与单只规模缩水并行。上半年理财产品数量增至5.12万只,同比增长22.49%,但单只产品平均规模不断缩小,行业供给走向碎片化,“产品越铺越多、费率越压越低”的态势明显。
薛洪言认为,产品数量膨胀与单只规模缩水,根源在于渠道结构的变化。理财公司在母行渠道之外大量接入中小银行、农商行与互联网平台,不同渠道的客群、期限偏好和货架排期各异,单一产品难以同时适配,机构只能按渠道与客群拆出更细的产品线,数量随之增加,单只平均规模被摊薄。
这带来两重影响。其一,削弱规模效应。投研、运营、合规等固定成本摊到更多产品上,单位成本反而上升,产品之间可比性增强,费率竞争随之更激烈,中小机构更难形成有辨识度的产品线。其二,带来了客群分层。客群分层本身是投资者需求分化的结果,只要不是单纯为占货架的重复发行,精细化的方向就有其合理性。
降费潮还是否可以持续?
从年初到现在,这轮降费的节奏和力度是否超出预期?王红英认为,从各理财子公司发布的公告频度和数量看,降低费率将成为未来一个长期发展趋势。“这对理财公司,尤其是中小理财公司的发展将是不小的挑战。”
降费也并非行业的终点。前述行业专家表示,目前头部理财子公司正在向多资产、多策略方向转型。原因在于,如果产品完全依赖票息收入和债券资产,已难以满足客户需求。“我观察到,部分头部理财公司,尤其是股份制理财子公司,转型已经启动,并逐步沉淀出一些核心能力。”
数据也在印证这一趋势:截至2026年6月末,理财产品投资资产中公募基金配置规模达2.52万亿元,占比7.0%,较年初提升1.9个百分点,创历史新高。公募基金已跃居理财产品第四大资产类别,仅次于债券、现金及银行存款、同业存单,多资产配置趋势进一步显现。
市场也正在出现新的定价样本。招银理财也针对一些产品推出了浮动管理费:产品成立以来年化收益率高于1.5%但低于或等于4%时,在0.25%/年的基础费率之上,再按不高于0.15%/年的费率收取或有投资管理费。这种“基础费率+超额业绩报酬”的结构,将机构收入与投资者回报直接挂钩。
对于未来,该专家表示,降费并非终点,而将倒逼行业从传统固收依赖转向能力竞争。
监管的“指挥棒”也在同步转向。2026年3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发布《理财公司监管评级暂行办法》,评级满分100分中,资管能力与风险管理各占25%、合计50%,而规模指标被明确排除在评级体系之外。
这一制度安排正在推动评级指挥棒从“规模”转向“能力”。不过,指挥棒效应传导到定价行为仍需时间。薛洪言表示,监管评级指挥棒效应的传导速度,取决于评级结果与实际利益挂钩的刚性,而非简单的时间累积。
“评级按既定周期开展,其结果要真正作用于业务范围、新产品试点与监管资源分配,还需经过一轮落地,机构再据此调整内部考核与资源投放,节奏还要更慢,整个传导过程至少跨越一到两个完整周期。”薛洪言进一步解释道。
他同时提醒,机构对规模的诉求并非全部源自监管评级,母行对理财子公司的经营考核、渠道对规模的偏好、行业内的排名惯性,都在持续驱动规模扩张。若评级结果未能转化为切实的业务资格与空间,指挥棒的导向就难以触及定价行为;反之,一旦一级机构在业务准入与产品试点上获得明确倾斜,机构行为的调整速度可能快于预期。
(作者:郭聪聪 编辑:杨希,张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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