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人才组织联合会首席经济学家：技能人才是中国制造“护城河”

南方财经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李依农 报道

“中国经济最独特的优势，是能够把科技知识落地到真实产业场景。”在接受南方财经记者专访时，国际人才组织联合会（AGTO）首席经济学家大卫·布莱尔（David Blair）这样评价中国制造业的竞争力。

在他看来，中国经济的核心竞争力，不仅在于顶尖科研成果，更在于一支规模庞大、技艺精湛的技能型人才队伍，他们扎根于广东的电子工厂、浙江的纽扣车间、河北的鱼竿生产线，将技术、知识和经验转化为一个个具体的产品和产业能力。

当前，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正在上海举行。9月22日至27日，来自全球的技能人才汇聚上海，在64个项目中展开角逐。赛场上比拼的是具体技能，赛场之外，则折射出一个更大的产业命题：在技术快速迭代、人工智能加速发展的今天，技能型人才如何影响一个国家和地区的创新与产业竞争力？

在大卫·布莱尔看来，技能人才的成长并非孤立发生，而与产业环境密切相关。以广东为代表的产业集群，正提供着这样一种环境：大量中小企业聚集在同一产业链上，既相互竞争，又共享供应链、技术和生产资源。技能人才在这样的竞争与合作中不断积累经验、提升专业能力，技术也由此更快进入真实的生产场景。

面对AI时代，大卫·布莱尔认为，真正能探索出AI落地路径的，正是那些主动拥抱技术的技能型人才。他呼吁重视职业教育，让理工院校与职业院校形成双向赋能，并提醒年轻人：技能的获取并非一劳永逸，持续更新才是应对不确定未来的唯一方式。

产业集群是技能人才成长的沃土

南方财经：技能型人才在推动中国创新和经济增长中发挥着怎样的作用？

大卫·布莱尔：中国经济的一大特色是高度重视产业集群建设，国内形成众多产业集群。例如浙江某地区专攻纽扣生产，当地从业者普遍掌握相关技艺，搭建起完整供应链，并激发出强大的创新活力。在当地，从业者之间既是竞争者也是合作者，在竞争互鉴中锤炼专业技能，成长为行业专家。这一模式既适用于纽扣这类传统产业，也体现在以深圳及周边城市为代表的科技产业领域。这类技能人才不仅支撑中国经济发展，对全球经济同样意义重大。

在我看来，中国经济最独特的优势，是能够把科技知识落地到真实产业场景。美国虽科研成果丰富，但在将科研转化为制造产能方面存在短板，硅谷产出多集中于社交媒体产品，对实体经济贡献有限。制造业的价值更为关键，而浙江、广东产业集群内的中小企业，正是实现技术转化的关键力量。人工智能领域亦是如此，AI想要释放实际价值，同样需要依靠此类人才完成研发与落地推广。

南方财经：你提到了广东，如何看待广东的产业集群在培育技能型人才、推动创新方面的作用？

大卫·布莱尔：放眼全球，广东这类典型的产业集群实属少见。产业集群的重要性，源于经济学中的一个基本矛盾：市场经济离不开充分竞争，而产业发展又需要规模经济。二者存在天然冲突，若单个企业体量过大，竞争将逐步消失，易形成垄断，损害市场生态。产业集群的价值恰在于此：众多中小企业共享配套资源，就近获取供应商、技术与生产支持，实现规模经济效益。这种规模优势并非来自单一企业，而是由一批相互竞争的企业共同享有。全球虽有同类案例，但均不及中国华南地区产业集群的发展水平。

南方财经：从广东的制造业发展来看，重视技能型人才应体现在哪些方面？

大卫·布莱尔：关键在于让他们获得应有的经济回报。无论是创业者还是小微企业经营者，工作辛劳，理应获得匹配的收益。并且发展红利不应仅由企业主享有，受雇工人同样需要共享产业发展成果。

以河北某鱼竿制造产业集群为例，当地聚集了大量鱼竿生产企业，我多年前走访时很难想象，仅靠做鱼竿也能致富，但镇上随处可见奔驰、宝马等品牌汽车，而十年前当地几乎没有私家车。这正是产业集群带来的改变：受益的不只是企业老板，工人、供应商及产业链上的各类从业者都能共享红利。

人才培养体系不可或缺

南方财经：你认为我们是否需要重新思考年轻人的教育和培养方式，尤其应更加重视职业教育和技术技能？

大卫·布莱尔：这是全球许多国家共同面临的难题，即所谓“精英过剩”。高校培养出大批毕业生，他们自认为理应获得优质岗位与高薪，却并不具备真正有价值的实操技能。我认为，人文教育固然重要，但要发展经济，理工院校尤为关键，职业学校同样不可或缺。

并非所有人都适配传统大学教育，部分青年不适合长期课堂学习。这些人可以进入职业院校，系统学习电工等实用技能，而多数实操能力仍需依托岗位实践打磨。创业能力同样无法通过校园教育习得，创业者唯有深耕市场、持续实践、参与竞争，才能积累核心能力。

中国拥有规模庞大的高技能、技术型和制造业创业人才队伍，尤其在华南地区，这在全世界都是独一份的。关键在于，要将这股力量与北京、上海、杭州、深圳等地顶尖理工院校联动起来，让两类专业知识体系形成双向交流、互相赋能。

终身技能应对 AI 变局

南方财经：技能型人才应如何适应AI时代？

大卫·布莱尔：目前无人能确定人工智能最终将带来何种改变，判断其会重塑哪些领域为时过早。总体来看，依托原创创造力的岗位难以被AI替代，例如优秀作家、资深历史学家等；而重复性、标准化的基础工作，则面临较高的替代风险。

真正探索出如何用好AI的，大多是技能型人才。小微企业从业者必须主动拥抱、学习AI技术，否则将在行业竞争中落后于率先实现AI赋能的同行。因此我预计，广东的产业集群将大力推动AI落地，把人工智能应用于制造业、农业等实际场景，而非仅用于社交媒体、基础文案与PPT制作。

南方财经：对于今天的年轻人来说，在整个职业生涯中持续培养和更新实践技能，正变得越来越重要。你如何看待这一观点？

大卫·布莱尔：技能的获取并非一劳永逸。取得大学学位不代表可以永久保有竞争力，技能需要持续打磨，否则很快就会跟不上时代。

我成长于上世纪70年代，彼时大学教职岗位充足，机会唾手可得，与今天截然不同。当年我接触的 AI 技术尚处于萌芽阶段，如今已完全不同。当代青年面临更大挑战：竞争更激烈，世界充满不确定性，优质岗位愈发稀缺。因此，我非常理解二十多岁年轻人的处境，他们必须奋力竞争。

以美国为例，当前存在“精英过剩”现象。不少常春藤院校毕业生自认能力出众，实则缺乏过硬本领，却期待高额薪资。在自身竞争力不足的情况下，他们倾向于进入政府或非政府机构，设置行业壁垒、排斥外部竞争，这对于社会与国家发展潜藏巨大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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