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特朗普“放话”将与古巴达成协议,“委内瑞拉模式”在古巴行得通?

澎湃新闻
2026-09-28 09:34

来源:澎湃新闻

圆桌|特朗普“放话”将与古巴达成协议,“委内瑞拉模式”在古巴行得通?

在特朗普政府深陷中东战事和中期选情告急的背景下,白宫在古巴问题的表态再度引发外界对这个拉美岛国的关注。

据新华社报道,美国总统特朗普26日称,他认为美国和古巴会达成协议,美方“不需要动用军队”。同一天,古巴外长罗德里格斯在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发言中说,美国对古巴的封锁是“一种集体惩罚行为”,目的是在古巴引发一场人道主义危机。他还表示,古巴对美国不构成威胁,并随时准备在主权平等和尊重国际法的基础上与美国进行对话。

更引人瞩目的是美军近期在西太平洋的一系列动作。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26日查阅的一份陆军内部消息显示,美国陆军预备役部队正在研究能否在未来四个月内向南方司令部提供警察部队、医疗人员和其他支援部队。CBS曾在7月报道称,美国军事策划人员研究了一系列针对古巴的可能行动方案,其中包括由陆军领导、由第101空降师执行的空袭方案。 两个月前,美国情报官员曾评估古巴将如何应对美国可能采取的军事行动。

古巴哈瓦那的一条街上挂着古巴国旗。视觉中国 图

美国长期对古巴实施经济、金融封锁和贸易禁运。继今年相继对委内瑞拉、伊朗发起军事行动后,美方又频频对古巴发出威胁,并进一步加大施压,实行石油封锁、扩大制裁。据美媒此前报道,特朗普政府对古巴的战略正日益侧重于加大经济制裁和施压力度,而非部署军事力量。

另据中新社报道,古巴全国人民政权代表大会在今年6月审议并批准经济和社会改革方案,涵盖23个领域的176项改革措施。舆论普遍认为,这是自古巴前领导人劳尔·卡斯特罗2011年开启改革进程以来,古巴经历的最深刻、最难以预测的经济和社会变革。

多名研究美古关系和古巴政治的学者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相比冷战时期以遏制共产主义为核心的政策逻辑,如今特朗普政府更倾向于从国家安全和西半球战略竞争角度看待古巴问题,释放的强硬信号反映出美国正重新提高古巴在西半球战略中的优先级。

至于特朗普政府是否能够通过施压甚至采取军事手段改变古巴政局,多位受访学者均持谨慎态度。在他们看来,受古巴政治体制、军队控制结构以及美国国内政治等因素影响,美方能够采取的政策工具仍存在明显限制。

受访专家简介

爱德华多·A·加马拉(Eduardo A.Gamarra):美国佛罗里达国际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系教授,曾任多位美洲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的首席顾问,在包括五角大楼、国务院和能源部等多个美国政府部门担任顾问。

塞巴斯蒂安·A·阿尔科斯(Sebastián A.Arcos):美国佛罗里达国际大学(临时)古巴研究所主任。1998年至2000年间,他曾就古巴人权问题向美国国务院提供咨询。

菲利普·布伦纳(Philip Brenner):美利坚大学国际服务学院(American University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Service)荣休教授,专门研究美国外交政策进程,尤其关注国会以及美国对拉丁美洲的政策。

美国对古巴的政策目标是什么?

澎湃新闻:从冷战时期到现在,美国对古巴的核心政策目标是什么?是否发生了本质变化?

加马拉:冷战时期,美国对古巴的政策本质上是战略性的,核心目标是阻止苏联在西半球的存在,这可以说是“门罗主义”在冷战背景下的延续。

进入奥巴马时期,这一逻辑发生了变化,美国开始强调民主、自由市场等价值观,逐渐取代传统门罗主义的表述,门罗主义甚至一度成为“负面词汇”,民主党政府很少公开提及。

当前情况已显著不同。2024年11月公布的国家安全战略中,可以看到门罗主义的回归以及“战略性排他”逻辑的重新强化。换言之,美国当前的重要目标之一是阻止外部力量进入西半球,尤其是中国。

然而,美国的策略比过去更加务实。现在的思路是可以削弱甚至“斩首”某些领导人,但也可以与政权内部某些力量合作。

因此,这可以称为“特朗普版的门罗主义”,但其重点不再是推广民主或市场经济,而是直接服务于美国国家利益,实现方式则是与体制内部的部分成员合作。

布伦纳:在冷战时期,美国之所以高度关注古巴,主要是因为古巴与苏联之间的关系。美国的核心目标是防止类似情况再次发生,也就是在离美国如此之近的地方出现一个拥有核能力的对手。冷战结束后,这种威胁不复存在。古巴不再对美国及其利益构成战略性威胁。因此,政策的动力也发生了变化。

如今,美国对古巴政策逐渐更多地受到国内政治因素的影响,尤其是古巴裔美国人群体。这些人出于各种原因离开古巴,对现政府持有不满情绪并支持政权更迭。美国总统往往希望争取佛罗里达州古巴裔选民的支持,因此在制定对古巴政策时,会更多考虑国内政治利益,而不仅仅是外交战略目标。

当地时间2026年8月18日,古巴哈瓦那,一名身着印有美国国旗图案连衣裙的女子正在过马路。视觉中国 图

阿尔科斯:冷战时期的政策是一种“遏制”政策,即不直接干预古巴,而是通过单边制裁来限制古巴政府在西半球的影响力,防止古巴从美国获取资源,从而增强其在该地区支持游击运动的能力,这就是当时政策的核心。

从1962年到1991年,美国和苏联之间存在一种较为正式的安排,持续时间约为30年,美国承诺不会对古巴进行军事干预。苏联解体后,这一安排实际上已经失效,但美国仍然没有对古巴采取军事行动,这一状态一直持续到今年,直到特朗普决定才有可能采取这样的行动。

澎湃新闻:在全球地缘政治重组背景下,古巴在美国外交战略中的地位是否出现了变化?

布伦纳:确实有人试图用所谓“中国威胁”或“俄罗斯威胁”来为推翻古巴政府寻找理由,但这些说法更多是象征性的。无论是中国还是俄罗斯,都没有在古巴对美国构成实质性威胁。比如所谓的“中国间谍基地”,实际上只是一些过时设备,而且对公众开放,根本算不上秘密设施。有意思的是,俄罗斯确实在古巴有一个监听站,但美国的安全官员私下认为这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它可以让俄罗斯更清楚地了解美国的动向,从而避免误判。

阿尔科斯:确实有所变化,但主要是因为美国现在更加关注西半球。作为一个超级大国,美国需要关注全球各地的事务。总体而言,过去对拉美的关注并不多,里根时期是例外,美国当时在拉美地区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此后这种情况没有再出现。由于更加聚焦西半球,古巴在外交议程中的位置也随之上升。

委内瑞拉模式在古巴是否可行?

澎湃新闻:相比奥巴马和拜登时期的对古政策,特朗普对古巴的政策目标或者手段有哪些特点?

加马拉:自1959年古巴革命以来,美国对古巴的基本政策框架长期延续,早期主要以遏制苏联扩张为战略核心。此后数十年间,美国逐步构建起一套完整的制裁体系(古巴称之为“封锁”),本质则是限制美国资本进入古巴,以及任何形式的美国企业或个人在古巴的存在。

然而,这套禁运体系在实际执行中并不严密。尤其是在20世纪80年代以后,大量欧洲资本进入古巴,主要集中在旅游业领域。因此,这一体系更像是“千疮百孔”的封锁:一方面允许数百万古巴人移民美国或欧洲,另一方面也允许侨汇流入,为古巴经济提供了可观的美元来源。

苏联解体后,古巴经历了长达近十年的经济困难。查韦斯在委内瑞拉上台后,两国建立起一种特殊关系:委内瑞拉以优惠条件向古巴提供石油,实际上构成了一种经济补贴;作为交换,古巴向委内瑞拉派遣情报人员、军事顾问和医生等。过去二十年间,委内瑞拉一直是古巴最重要的经济支柱之一。

美国对古巴政策的最显著调整出现在奥巴马政府时期。奥巴马并未废除制裁,而是尝试通过与古巴政府接触、推动经济开放来促成内部变化,最终希望实现政治转型。特朗普上台后迅速逆转了这一路线,强化《赫尔姆斯-伯顿法》的执行,其措施不仅包括限制资源流入,还试图阻止欧洲投资者进入古巴,尤其是涉及军方控制的旅游行业。与此同时,古巴政府也加大了对国内的控制力,并撤回了许多此前与奥巴马达成的协议。

2020年特朗普落选后,拜登上台,但他并未改变特朗普的对古政策,而是基本延续了制裁与施压的路线。

国务卿鲁比奥在政策制定中发挥了关键思想推动作用。他重新界定了美国外交政策的核心逻辑,不再以“朋友”或“敌人”划分,而是从“国家安全利益”出发审视问题,无论是委内瑞拉、伊朗还是古巴,均被纳入这一框架。

当前,美方也认识到直接军事干预成本过高、可行性低,因此并未认真考虑动武。但确实在讨论“委内瑞拉模式”的路径,即与古巴体制内部某些成员合作,寻求“共同治理”以更符合华盛顿利益。这一策略是否可行尚难判断。我曾多次误判古巴走向,但我仍认为古巴与委内瑞拉有本质差异。白宫当前更可能从古巴政权内部寻找可合作对象,而非依赖军事手段推动转型。

布伦纳:我认为奥巴马和特朗普对古巴的根本目标是相同的,那就是推动古巴发生转型,使其成为一个对美国更加有利的国家,但二人的实现路径完全不同。

奥巴马的策略是通过和平方式来实现这一点,比如开放古巴经济,与古巴进行接触与互动,并认为两国可以从中实现互利共赢。而特朗普的外交政策方式则非常不同,更偏向于施压和胁迫。他并不相信互利共赢,而是将国际关系视为零和博弈,也就是说,美国要赢,对方就必须输。

阿尔科斯:奥巴马政府采取的是一种“接触”方式,试图与古巴政权实现关系正常化,并放松经济制裁。而特朗普政府则正好相反,它是在加强经济压力,并以军事行动相威胁。这两种政策在目标上是对立的:除非实现政权更迭,否则它们无法调和。

至于拜登政府,与特朗普第一任期相比并没有太大改变,因为他们有其他更优先的事务需要处理,并未把注意力放在古巴上。对拜登政府来说,古巴问题并不重要。可以说,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既没有明确推进,也没有明确改变。

澎湃新闻:从政治结构、军队控制和社会组织等角度看,古巴与委内瑞拉存在哪些关键差异?特朗普想在古巴推行“委内瑞拉模式”所面临的最大制度性或现实障碍是什么?

加马拉:主要有三点差异。首先,古巴不存在系统化和有组织的反对派力量;其次,古巴政权结构高度稳固,卡斯特罗时代建立的体制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完整存在,难以从内部撼动;最后,古巴缺乏石油资源。

从战略角度看,美国对古巴的关注主要源于地缘位置,因为中国、俄罗斯等外部力量尚未深度介入古巴,也没有外部大国为其提供安全保障。因此,古巴问题在很大程度上具有象征意义,长期塑造了美国看待拉美的方式,特别是通过古巴及古巴裔社群的视角来理解该地区。

布伦纳:所谓的“委内瑞拉模式”,也就是通过外部手段甚至“绑架”国家领导人的方式来改变政权,这种做法在古巴几乎没有可行性,毕竟古巴的领导层更加团结统一。此外,军队在古巴作用非常重要,而且同时掌控着经济体系,具备抵御美国控制的能力。

委内瑞拉加拉加斯金融区天际线和玻利瓦尔大街。视觉中国 图

此外,美国与古巴之间的历史关系也与其和委内瑞拉的关系截然不同。美国曾长期将古巴视为殖民地,之后又维持了一种新殖民主义关系,这种历史影响至今仍深刻存在,这也导致很多古巴民众在内心深处并不希望再次被美国主导。相比之下,委内瑞拉与美国的关系完全不同,而且地理距离更远,该国民众对美国的安全顾虑也更小。

阿尔科斯:委内瑞拉是一个相对更透明的政权,在体制内部可以清晰地看到不同的权力领域。而古巴正好相反,它是一个非常不透明的政权,具有高度等级化的结构。在这样的体制中,很难识别出不同的权力中心。权力只有一个来源,那就是劳尔·卡斯特罗。在这种结构下,你无法找到可以合作的对象,因为对相关人员来说,那将是极其危险的,他们可能会被逮捕,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被处决。因此,“委内瑞拉模式”在古巴显然行不通。

澎湃新闻:从特朗普一贯的对古施压逻辑、两国互动模式以及古巴国内政治经济状况来看,美国未来对古巴政策可能呈现哪些路径?

加马拉:当前古巴正面临历史上最严重的经济危机之一,能源短缺和人道主义问题日益突出。

美国政府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如果古巴向美国投资开放,美国将允许资本进入。但真正困难的不是古巴调整规则,而是美国自身的法律限制。美国现行法律,尤其是《赫尔姆斯-伯顿法案》禁止对古巴投资,而这些法律并非行政命令可以轻易取消,需经国会立法废除,过程极为复杂。

这也反映出矛盾:共和党虽长期主张不与共产主义政权打交道,但现在却在讨论与古巴合作甚至“共同治理”,这在逻辑上是一种转变。但相比军事干预,这种更务实的路径显然更为可取。

布伦纳:今年3月,美国政策的目标似乎仍然是推翻古巴政府。但后续有报道称,特朗普政府在古巴问题上曾释放信号:短期内可能优先争取经济改革,而全面的政权更迭可能要等待一段时间。

事实上,古巴此前已经进行了一些重要调整。例如,它修改了外国投资法律,使古巴裔美国人更容易投资;同时也调整了对外国企业的规定,允许企业直接向员工支付工资,而不再必须通过国家审批,这些举措可以被视为古巴在向美国释放合作的信号。

美古关系的一个重大障碍是古巴政府对那些被没收财产的赔偿问题。古巴曾与其他国家解决过类似问题,但与美国之间由于早期断交,这一问题一直没有解决。这可能成为谈判的核心议题之一,但显然不会在短期内解决。

目前更大的问题在于,美国正在限制古巴从美国等国获取石油。在此前提下,古巴很难在平等条件下进行谈判,没有国家能在强压下真正自由地做出让步。

阿尔科斯:目前还需要继续观察,我们并不完全清楚美国将如何推进。现在双方正在进行谈判,但美国和古巴政府的目标是完全对立的,因此我认为这些谈判很难取得好结果。接下来要观察的是,美国是否会像在委内瑞拉那样采取行动路径:先进行谈判,随后逐步走向军事行动。在伊朗问题上也是类似的模式,即先谈判,然后采取军事行动。我之前的判断是,美国可能会以同样的方式推进,其目标是实现彻底的政权更迭,而不是像委内瑞拉那样的“半更迭”。

谁在美国对古巴政策中扮演关键角色

澎湃新闻:佛罗里达古巴裔流亡群体在美国对古政策中扮演什么角色?他们对古巴持什么态度?希望白宫采取哪些措施?

加马拉:从历史上看,古巴裔流亡群体长期支持对古巴的遏制政策,总体上反对与古巴谈判或接触。但目前情况更趋复杂:他们总体上支持特朗普政府对古巴的施压方向,但对投资和谈判的想法也存在不满。因此,该群体内部存在一定分歧。总体而言,他们对古巴未来发生变化持相对乐观态度。如果古巴真正开放,这一群体很可能成为重要的投资来源之一。

布伦纳:从民调来看,大约三分之二的古巴裔美国人支持继续对古巴实施制裁。但与此同时,他们又在与古巴进行贸易、汇款,并且频繁往来。这说明他们的实际行为与公开立场之间存在差异。

我认为古巴裔美国人的影响力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大了,毕竟特朗普曾取消大约60万古巴人的临时保护身份。换句话说,如果这一群体对他至关重要,他不太可能这么做。作为“红州”,佛罗里达州如今已经稳固地支持共和党,古巴裔选民的重要性也因此变得大不如前。实际上,一些强硬派古巴裔议员反而认为特朗普对古巴政策还不够强硬。我认为当前决定美国对古巴政策最关键的决策因素是鲁比奥。

阿尔科斯:美国拥有300万古巴裔美国人,其中一半人口生活在佛罗里达州,还有一半人口生活在美国其他地区。

古巴裔社群不仅在经济上取得成功,也取得了很大的政治成就。从迈阿密的地方政府到州议会,再到联邦层面的国会,古巴裔社群在美国各级政府中都占据一席之地。美国现在甚至还有一位古巴裔国务卿,说明这个群体在融入美国政治体系方面非常成功。因此,他们的影响力不在于人口规模,而在于如何嵌入美国政治体系。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古巴裔群体可以决定美国对古政策。我们看到不同政府采取了不同政策,这说明他们的影响并非决定性的。例如,在比尔·克林顿政府时期,即便古巴裔群体不满某些政策(如移民协议),政府仍然推进了这些政策。同样,在贝拉克·奥巴马推进对古接触政策时,大多数古巴裔并不支持,但政策依然实施。

而在共和党政府时期,情况往往相反。共和党倾向于采取更强硬、更反共的外交政策,这与古巴裔群体的立场更为一致。因此,古巴裔通常与共和党政府更为一致,而与民主党政府的分歧更大。

澎湃新闻:以鲁比奥为代表的政客,在古巴问题上长期坚持强硬立场,其背后的政治激励机制是什么?

布伦纳:鲁比奥的政治生涯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对古巴的强硬立场上。不过,自从他担任国务卿以来,有观点认为他希望展示自己在其他外交议程上的能力,塑造掌控整体外交政策的形象,而非仅专注于某个特定议题。

有意思的是,特朗普现在在伊朗问题上更加依赖鲁比奥,也给予他更多曝光机会。鲁比奥当前的主要目标是塑造一种“具备总统级别视野”的形象,而非仅针对单一议题的政治人物。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鲁比奥对古巴姿态仍然强硬,但相比过去已经没有那么激进。

阿尔科斯:除了古巴裔背景之外,鲁比奥还属于所谓的“里根式共和党人”,主张强硬外交、武力威慑以及对美国对手的强力反制。

古巴裔美国人的代际差异

澎湃新闻:自20世纪60年代第一批古巴移民进入美国以来,佛州古巴裔社区是如何逐步转化为具有全国影响力的政治力量?他们通过什么方式和渠道影响白宫的古巴政策?

布伦纳:第一波古巴裔移民是在1959年古巴革命后的最初两三年进入美国的,这一群体主要是当时的富裕阶层,以及在20世纪50年代巴蒂斯塔政权中任职的人。这些人对卡斯特罗政权持非常强硬的反对立场。

第二波移民出现在1965年到1970年前后,主要是由于当时经济状况恶化。第三波是在1980年“马列尔偷渡潮”时期。这一群体构成更加多元,相比第一波以白人和精英为主,他们更多来自工人阶级,也包括少数族裔。

在苏联解体之后,大量古巴移民来到美国,主要是出于经济原因,而不是政治动机。他们不像前两代人那样拥有强烈的政治立场。

第一代和第二代古巴裔逐渐建立起政治影响力,但这种影响力真正形成是在上世纪80年代。当时里根总统认为,为了推行对古巴的强硬政策,需要一个能够对政府施加压力的游说集团,从而为其政策提供正当性。因此,他推动建立了“古巴裔美国人国家基金会”,通过向其成员提供政府合同,使他们获得资金,这些资金随后被用于政治竞选,从而扩大影响力。

他们在佛罗里达州非常有影响力,同时也通过政治捐款影响其他州的参议员和众议员。这种影响力一直持续到20世纪90年代后期。1997年,该组织的重要领导人去世,内部发生权力斗争,影响力也随之下降。

古巴裔社群的影响力在小布什时期有所恢复。2000年大选期间,小布什在佛罗里达州比民主党候选人阿尔·戈尔仅多出537票,这一选举优势部分得益于古巴裔群体的支持。古巴裔社群还曾对重新计票过程施加压力,最终帮助小布什拿下至关重要的25张选举人票,从而入主白宫。事后证明,小布什为了对他们有所回报,出台了更为严厉的对古巴制裁措施。这些政策非常严格。2008年奥巴马竞选总统时反对这些政策,这也让他获得了相当比例的古巴裔选民支持,这是历任民主党候选人在该群体中支持率最高的一次。随后他在任内推进对古巴政策的放松,并在2012年再次获得接近一半的古巴裔选票。

总体来说,我认为古巴裔美国人的影响力在21世纪已经大幅下降,现在甚至可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关键因素。

阿尔科斯:古巴裔在20世纪80年代开始积极参与政治,并系统性地融入政治进程。今天我们看到的是这一过程的成熟阶段。目前在联邦层面大约有十几位古巴裔国会议员。在州级层面,如纽约、弗吉尼亚州、特拉华州、得克萨斯州和佛罗里达州等,古巴裔的影响力更大。

他们通过长期、系统性地进入美国政治体系,增强了自身的政治影响力。值得注意的是,古巴裔与其他美国人最大的不同主要体现在“古巴问题”上。在其他议题上,他们与普通美国人非常相似,例如在经济、枪支权利、社会议题等方面,他们与其他保守派选民基本一致。当然,他们也是美国唯一一个稳定支持共和党的拉美裔群体。

澎湃新闻:相比老一代古巴裔美国人,新一代古巴裔美国人对古巴的态度有何不同?

菲利普·布伦纳:在美国出生或成长起来的古巴裔,与古巴的关系已经完全不同。总体来说,他们更倾向于支持和解。他们希望能够更方便地前往古巴,希望帮助在古巴的家人,也不会像老一代那样对现政府抱有强烈的个人情绪,尤其是在卡斯特罗家族已经不再主导政权之后。

不过,中生代古巴裔美国人则有所不同,他们在与古巴的对抗关系中实际上获得了经济利益,例如从美国政府的一些项目中获得资金,也从受限的对古巴贸易体系中获利。需要注意的是,美国与古巴实际上仍然存在贸易关系。去年,美国向古巴出口了约5亿美元商品,主要是农产品。而从中获利最多的,往往正是这些古巴裔美国人。他们希望维持目前这种由他们主导的贸易结构。如果全面开放,他们反而可能失去优势。因此,他们的立场与其说是受意识形态驱动,不如说更多是出于经济利益的考量。

阿尔科斯:老一代古巴裔更为保守,更关注美国对古政策。从投票行为来看,年轻一代对古巴问题的关注度较低,尽管他们仍然倾向支持共和党,但比例较低。例如老一代中有大约70%或更多支持共和党,而年轻一代大约是43%支持共和党、40%支持民主党,其余为独立选民。年轻一代对共和党的支持优势虽有所缩小,但整体上仍然略占优势。因此,这种差异虽然存在,但并不算非常显著。

(来源:澎湃新闻 编辑:李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