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行业加速绿色转型,“绿铁”成新赛道。中澳推进技术合作,但绿氢供给、标准认证与存量改造仍是关键挑战。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曹恩惠
钢铁行业的竞争早已不再只是粗钢的产量之争。
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全国粗钢产量9.61亿吨,同比下降4.4%。在“双碳”目标驱动降碳以及钢材需求持续下滑的背景下,钢铁行业已经进入长周期减量调结构的阶段。于是,一场关于钢铁行业的“大改造”行动已然拉开帷幕,“绿色钢铁”(绿铁)的呼声越来越大。
2026年6月15日,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多部门联合发布《关于开展重点行业节能降碳改造攻坚三年行动的通知》(下称《通知》),对包括钢铁在内的重点行业开展节能降碳改造行动。其中,针对钢铁行业,《通知》明确提出要推动高炉、转炉等重点工序和装置节能降碳改造,应用高炉大比例球团冶炼、炉顶均压煤气回收、热风炉富氧烧炉等先进技术,推广铁水一罐到底等工序间界面衔接技术,有序开展氢冶金等技术应用。
业界已经有所行动。2025年12月,我国首条百万吨级近零碳钢铁产线由中国宝武在湛江全线贯通。这条产线核心设备包括国内首套百万吨级氢基竖炉及高效电炉,形成了“氢基竖炉+电炉”短流程工艺,与传统“高炉+转炉”长流程相比,该工艺生产流程缩短40%,碳排放降低50%至80%。
学界也在行动。2026年9月,在“第一届中澳绿铁技术院士专家研讨会暨2026年中澳绿铁青年科学家引领计划”活动上,中澳双方签署了《中澳绿铁研究平台谅解备忘录》,标志着两国在绿色钢铁领域的联合研发、标准互认与技术攻关迈入制度化合作新阶段。
于是,“绿铁”的故事越来越丰富,并且正在从实验室里的示范线,走向百万吨级的商业化爬坡阶段。
事实上,钢铁行业的降碳逻辑并不复杂。传统“高炉+转炉”长流程之所以高碳,根源在于焦炭既是还原剂又是燃料。用氢气替代焦炭,还原氧化铁的主要产物便从二氧化碳变成了水,这是“绿铁”最朴素的技术原点。
然而,通向“绿铁”的技术路径选择,远比“以氢代煤”这四个字复杂。
北京科技大学冶金学部主任张建良教授
北京科技大学冶金学部主任张建良教授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等媒体采访时指出,当前业内一方面通过对传统的流程进行改造,例如通过高炉煤气循环利用等方式来降碳以及减少燃料消耗;另一方面则是通过开发新的工艺,例如利用氢冶金技术来生产绿铁。
张建良教授所指出的上述两种方案被业内视作“过渡方案”和“终极方案”——前者,是在现有高炉上喷吹富氢煤气,其好处在于可以盘活中国庞大的长流程存量资产,改造周期短,但减排幅度有限,难以达到近零碳;后者,则是采用氢基竖炉直接还原铁加电弧炉的短流程,该路线的减排幅度大幅提升,但还需要叠加绿氢和绿电两个前提条件,才能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绿铁”。
澳大利亚技术科学与工程院院士、悉尼新南威尔士大学沈岩松教授
“我们的传统流程(传统工艺),从高炉到转炉,再到后面其他的过程。到目前为止,这一工艺已经占全球钢铁冶炼产能的70%至80%。因此未来三十年内,高炉炼铁的过程还会存在。”澳大利亚技术科学与工程院院士、悉尼新南威尔士大学沈岩松教授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认为,当前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如何在现有的高炉基础设施上,清洁地生产铁”。不过,从研究者角度来看,未来技术如何发展也是重要方向。“所以在我看来,应该是两条路线并行——既要推动现在处于绝对控制地位的高炉路线清洁转型,同时也要前瞻地看未来可能出现的这些技术。”沈岩松教授指出。
悉尼新南威尔士大学工程学部部长Julien Epps
“在过去几十年间,我们一直在从事国际合作,也和中国企业、高校开展了长达数年的技术合作。我也相信悉尼新南威尔士大学能够作为可信的桥梁来促进两国在绿钢以及相关研究领域的合作。其中一个例子,就是这个Renewable Injections–Sustainable Burdens (RISB)可再生喷吹—可持续炉料技术,这项技术是非常先进的清洁技术,它面向既有高炉炼铁的低碳转型,而且沈教授也正在努力将这项技术从技术成熟度的三级推向七级,也就是从实验验证期推向工业示范期。”悉尼新南威尔士大学工程学部部长Julien Epps表示。
不可否认的是,全球范围内对于“绿铁”的需求呈现出确定性增长的趋势。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注意到,多家机构对全球绿钢市场的预测,勾勒出一条惊人的增长曲线:市场咨询机构Fortune Business Insights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绿钢市场规模约为609亿美元,预计到2034年将增至约1291亿美元;另一家机构Market Data Forecast给出的预测同样激进,全球绿钢市场未来十年复合增速约55%。
不过,中国绿铁产业要真正接住这波需求,仍需跨过多道坎。首先,绿氢供给——氢基竖炉要真正实现“绿”,还原氢必须由可再生能源电解水制取;其次,标准与认证——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碳足迹核算、绿色产品认证以及与欧盟、日本等主要买家互认的标准体系,仍在建设之中;再者,存量资产的改造——从传统的长流程到短流程,富氢高炉改造与氢基竖炉新建之间如何取舍、数十亿吨级别的存量产能如何在碳市场约束下有序退出或转型,将是未来十年产业政策必须回答的命题。
(作者:曹恩惠 编辑:郑世凤,骆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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