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广交会,是千年商都的自然涌现

南方+
2026-09-28 17:33

9月24日晚,白宫国宴厅。特朗普在欢迎致辞中讲了一段历史:“自从第一艘商船驶离纽约港,抵达珠江之畔以来,美中两国人民一直在交易商品,传递知识、习俗和思想。”

这不是他第一次讲。

今年5月14日,北京人民大会堂的欢迎宴会上,他讲的是同一个故事:1784年,美国商船“中国皇后号”抵达中国,随船的塞缪尔·肖后来成为美国首位驻华领事。

一位美国总统,在最高规格的外交场合反复讲述同一段历史,这段历史的关键词都是广州。

1000多年前,广州就是海上丝绸之路的一个起点;100多年前,就是在这里打开了近现代中国进步的大门;40多年前,也是在这里首先蹚出来一条经济特区建设之路。

还有不到20天,广州将进入“广交会时间”,第140届广交会10月15日开幕,155万平方米展区、超3万家企业正在集结。而今年,恰是广交会创办70周年。

为什么是广州?为什么两个半世纪里,门一直开在这一座?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换一个时间尺度。2026年是个特殊的年份,广州建城2240年、得名1800年、广交会70年。

把这三个数字放在一起看,答案就清晰了,广交会与广州的关系,是土壤与树的关系。广州本身就是“交易”的场域,交易在这里自发发生、代代延续,商业文明早已和城市发展融为一体。广交会不是广州争取来的一场展会,而是这种“自然涌现”的集中表达,这座城市两千多年里每时每刻都在做的事,借一场展会,用70年“演”了出来。

一

贸易的涌现:先有交易,后有制度

大多数城市的逻辑是,先筑城,再招商。广州的逻辑是,交易在哪里发生,城市就长到哪里。

公元前214年,秦将任嚣在番山、禺山之间筑起一座小城。这座城从奠基那天起就带着商业基因,选址的标准不是军事要塞,而是江海交汇的航运节点。公元226年,东吴“分交州置广州”,拉开了以广州为起点的海上丝绸之路序幕;南越王墓出土的波斯银盒、非洲象牙证明,早在西汉,这里已是世界贸易网上的关键一环。

更有说服力的,是广州两千年的制度史。细看会发现一个规律,广州的每一项外贸制度创新,都是先有交易涌到门口,后有制度开门迎客。

唐代开元二年(714年),朝廷在广州首设市舶使,这是“市舶使”一词在历代文献中最早的记载。为什么在广州?因为当时“广州通海夷道”总长约1.4万公里,是8至9世纪世界上最长的远洋航线,各国商船大多在此靠岸,国家需要一套制度来承接这种规模的交易。此后沿同一逻辑展开,宋代率先在广州设立市舶司,颁下古代第一部专项外贸法规“元丰广州市舶条”;清康熙年间设粤海关,中国近代海关制度由此开端。

制度不是商业的起点,制度是对涌现的追认。没有谁规划广州成为商都,是一代又一代商人纷至沓来,把这里投成了商都。最极端的验证出现在1757年,乾隆下诏只留粤海关一口通商,此后85年,全中国只剩一扇对外之门,而这扇门在广州。当1784年“中国皇后号”需要一个中国港口时,美国人其实没有别的选项——这不是广州的幸运,是两千多年积累到那一步的必然。

而这扇门,今天依然开着。

2025年,广州外贸进出口总值突破1.2万亿元,同比增长10.4%。更值得注意的是结构之变:跨境电商进出口额早在2024年就突破4800亿元,市场采购贸易出口突破2200亿元,500多家专业批发市场支撑着“单小、货杂、品种多”的草根外贸。

改写全球快时尚规则的希音(SHEIN)也诞生在这里,“按需柔性供应链”依托广州密集的服装产业带,首单只生产100到200件、再按实时销量补单——不是风口成就了它,是这片土壤长出了它。

贸易的涌现还在向城市空间更深处延展。

9月24日,白云国际机场旁的广州国际商业港首开区北地块正式摘牌,由广州国际商业港集团有限公司以总价10.83亿元成功竞得,定位“专业化、智能化、一站式、枢纽型”的实体商贸平台。从千年黄埔古港到今天的空港口岸,广州正在打造“永不落幕的广交会”,交易从每年两届,变成每天发生。


二

展会的涌现:70年,把“必然”写成“事件”

广交会的诞生,是顺势而为。

1956年,外贸部驻广州特派员严亦峻向中央发出那封著名的电报,建议在广州举办全国出口商品展览交流会。彼时新中国面临外部封锁,急需一个联通世界的窗口。为什么是广州接住这个使命?因为这里有毗邻港澳的通道、成熟的外贸网络,以及一套运转了两千年的“开门做生意”的操作系统。

1957年春天,第一届广交会在中苏友好大厦开幕,19个国家和地区的1200多位采购商到会,当年成交8686万美元,占全国创汇总额的20%。由于“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名字太长、外国客商记不住,干脆简称“广交会”。一个沿用了两百年的城市称谓Canton,就这样成了新中国外贸窗口的名字。

此后70年,广交会从未中断,这是中国展会史上绝无仅有的纪录。从1965年起,广交会年出口成交占全国外贸出口总额30%以上,1972年、1973年连续超过50%。一个国家半数以上的出口,经由一座城市的展馆完成。

如果说过去的广交会是封锁年代中国的“唯一窗口”,那么今天,它正在变成一座城市会展生态的“超级IP”。

看展会本身,琶洲四期全面投用后,广交会展馆总建筑面积达162万平方米,是全球最大的会展综合体;第139届到会境外采购商31.4万人,相当于一座欧洲中型城市的人口。看城市会展业:2025年广州重点场馆举办展会479场,展览面积1250万平方米,双双稳居全国第二;围绕生物医药、智能装备、低空经济等产业打造“一业一展”,年办产业展会超150场。

更深层的变化,是“展”与“城”的融合。在第138届广交会开幕招待会上,岭南古琴、广东醒狮、广彩瓷、广州茶艺四项非遗同台亮相,全球客商谈生意之前先触摸了一把中国文化;十五运会与广交会“双会叠加”,“Fair 2 City”城市打卡串联起北京路、广州塔、珠江夜游,超1万家商户提供“广交有礼”专属礼遇。

中山大学测算,一年两届广交会对广州经济的拉动效应达1:15.1,远高于会展业公认的1:9,总体经济效应近500亿元。

老广交人有句口头禅:“春交会结束,春天才算真正来了。”广交会从来不是广州会展的全部,它只是这座城市“会”的密度里,每年两次的最高峰值。

三

城市的涌现:工商一体,向湾而兴

展会的迁移史,就是城市空间的演化史。

70年间,广交会曾四易其址,在越秀老城的中苏友好大厦、侨光路、起义路之间辗转16年,贴着千年商脉生长;1974年迁址流花路,一守34年,织就“流花—环市东”商贸圈,带动老城“退二进三”;2008年整体南迁琶洲,改写了广州“宁要江北一张床,不要江南一套房”的单岸格局,珠江南岸从城郊空地长成新极核。同期,广州建成区从20.4平方公里拓展到1366平方公里,展会的每一次搬家,都是这座城市拔节生长的年轮。

但广州的城市叙事,从来不只是空间之变,更是产业之变。

历史上,广州的商贸从来不是单纯的“倒买倒卖”。十三行背后,是珠三角的丝织、制瓷、茶叶加工;改革开放后,“三来一补”和“前店后厂”让商贸与制造深度耦合,1998年广州本田成立,又为这座城市种下汽车产业的种子。工商一体,是千年商都刻进骨子里的产业结构。

如今,这种结构正在升级。外界对广州“会做生意、不太会搞工业”的旧印象,正在被事实修正,广州正构建“12218”现代化产业体系,培育15个战略性产业集群;2025年高新技术企业突破1.35万家,发明专利有效量突破20万件;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等“新三样”出口高速增长。商贸网络没有丢,反而成了新技术、新产品最好的应用场景,广州不只是“卖东西的地方”,也在变成“造东西的地方”。

这座城市的下一站,写在更大的版图上。2024年,粤港澳大湾区外贸进出口总额突破12万亿元,广州贡献约22%的份额;南沙自贸片区挂牌十年,跨境电商从0.2亿元做到460亿元,170多条国际班轮航线通达全球。从市舶司时代的“天子南库”,到大湾区的核心引擎,广州始终没有变过角色,对内连通腹地,对外链接世界。

70年,广交会从老城不足万平方米的临时展馆,长成全球最大的会展综合体;一座城跟着一场展,从临江而立走到向海而兴。这是里程碑。但里程碑下面,是2240年从未中断的城址、从未熄灭的贸易之火。

策划:龚晶 柳时强

统筹:柳时强 黄舒旻 洪钰敏

采写:南方+记者 刘珊

(来源:南方+ 编辑:陈虹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