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血制品的“老钱”越来越难赚,传统药企用什么去撬动创新药的“新局”?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季媛媛
近日,上海莱士宣布收购勃林格殷格翰(BI)中国生物药业100%股权,拿下其位于上海张江、具备6000升商业化产能的CDMO基地。
这宗交易在生物医药圈引发的讨论热度,远超其交易金额本身。原因在于它同时踩中了三条产业线索的交汇点:
一方面,血液制品行业正经历十年来最严峻的盈利收缩;另一方面,外资CDMO在华加速退潮;再加之,“十五五”规划首次以量化指标锚定首创新药全球占比25%以上的目标,倒逼传统药企向创新驱动转型。
三条线索拧在一起,指向一个核心问题:当血制品的“老钱”越来越难赚,传统药企用什么去撬动创新药的“新局”?此次上海莱士收购BI上海的生产基地,究竟买到了什么、风险几何?
血制品“好日子”结束了?
过去十年,血液制品被视为医药行业最“躺赢”的赛道之一。浆站牌照的行政审批壁垒、原料血浆的稀缺性、临床刚需的不可替代性,共同构成了一个供给端高度受控、需求端稳定增长的卖方市场。
但这一格局在2025年前后被系统性打破。
需求端的收缩来自多重政策叠加。集采扩围、DRG/DIP支付方式改革、医保控费、药品重点监控合理用药等政策持续深化,导致临床处方量明显收缩。自2026年1月1日起,血液制品不再享受3%增值税简易征收,统一执行13%一般计税模式,利润空间被大幅压缩。
这是一轮结构性调整,不是短期波动。整个行业的增长逻辑正在从“量价齐升”切换为“以量补价”,而血浆采集的刚性成本约束意味着“以量补价”的空间有限。
上海莱士副董事长、总经理徐俊对行业变化的判断是,血制品的需求并没有消失,而是发生了结构性迁移。“血液制品在医院还是刚需的,受医院配额管理影响,临床科室也在竞争性调配,以ICU为代表的重症科室消耗量极大。”
但徐俊也承认,支付方式的改变正在重塑市场结构,“此前白蛋白需求旺盛,集中在医院,尤其是三甲医院,现在医保支付方式等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徐俊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院外自费市场、诊所、零售渠道将成为新的增长极,血制品有望迎来新一轮增长周期,未来白蛋白、球蛋白产品或将更多流向院外自费市场。
这一判断有其合理性,但也意味着血制品企业的竞争重心将从“进院准入”转向“院外动销”,对渠道能力和品牌建设提出全新要求。财报数据显示,上海莱士2026年上半年新增终端网点超万家,显示转型已在推进,但院外市场的支付能力与公立医院医保支付不可同日而语,能否真正撑起院外增长,仍需观察。
在这一背景下,血制品企业的战略选项其实并不多。继续加码浆站扩张是一种选择,但浆站审批的行政壁垒决定了这是线性增长而非指数增长;向下游延伸做血液制品深加工是一种选择,但产品同质化严重;而向创新药转型,则是一条高风险、高回报,但门槛也最高的路径。
上海莱士选择的正是第三条路。其“拓浆+脱浆”双轨战略中,“拓浆”守基本盘。数据显示,2025年采浆量超2000吨、同比增长超8%,浆站数量达到50余家,约占行业总量15%;“脱浆”押未来,聚焦出凝血、自免、炎症三大领域推进创新药管线。
问题在于,从血制品到创新药,这中间隔着的不仅是研发能力,更是一整套从靶点发现到商业化生产的产业基础设施。而后者,恰恰是大多数传统药企的短板。
产业能力“换挡”
理解上海莱士收购的价值,需要先理解勃林格殷格翰为什么卖。
勃林格殷格翰中国生物药业成立于2014年,是跨国药企在华建立的第一个且唯一具有国际标准的生物制药基地,2019年诞生了中国首个MAH制度下的合同生产生物新药——百济神州的PD-1单抗百泽安。
但从2024年开始,这座基地连续陷入亏损。数据显示,2024年亏损7329万元,2025年扩大至2.59亿元,2026年一季度再亏1678万元。
有券商医药行业分析师指出,该基地亏损的直接原因是订单流失。其核心客户百济神州等本土药企在完成初期产能验证后,纷纷转向自建产能或选择更具成本优势的本土CDMO。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中国CDMO行业的竞争格局已经发生根本性变化。”该分析师指出,药明生物以2025年约218亿元的收入稳居大分子CDMO首位,康龙化成同期收入超60亿元、同比增长15%,本土头部企业在技术能力、产能规模、运营效率上全面逼近甚至超越外资同行。外资CDMO在华的“光环溢价”正在消失。
这意味着勃林格殷格翰中国生物药业的困境具有标本意义:它不是因为技术落后而失败,而是因为在一个中国本土企业已经完成能力追赶的赛道上,外资的运营成本结构和决策效率无法匹配本土竞争强度。
但对上海莱士而言,这个资产恰恰具有不可替代的稀缺性。国内拥有6000升级别、通过FDA和EMA标准审计、具备多国商业许可的生物药商业化产能屈指可数。自建同等标准的基地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时间和数亿元投入,且能否通过国际监管审计存在不确定性。
更关键的是,SR604的II/III期临床样品一直由这座基地承接生产,工艺转移和数据衔接已经完成。如果基地关停或转产,SR604的临床和商业化推进将面临延期风险。
“双方管理层从战略发展角度找到了共振点。”徐俊在解释收购动机时强调了供应安全的紧迫性,一旦药品进入市场,有了患者使用,供应稳定性就至关重要。
所以这笔交易的本质,是锁定了一条已经跑通验证的产业化通道。从产业经济学的视角看,这是“沉没成本再利用”。
但徐俊拒绝将其定义为简单的资产买卖:“接盘就是还做原来CDMO的业务,卡位是要用它的生产能力和国际化水平主要为我们的创新药全球化服务。”
创新药转型需跨越“死亡之谷”
收购CDMO基地只是第一步。真正决定上海莱士转型成败的,是SR604等核心管线的临床数据和商业化表现。
SR604是全球首个靶向活化蛋白C的血友病单抗药物,IIb期数据显示0.4mg/kg,每4周皮下注射一次,已在2026年9月进入III期临床试验。从竞争格局看,罗氏的血友病双抗Hemlibra 2025年全球销售额达48亿瑞士法郎,但仅适用于A型血友病,对九因子缺乏、血管性血友病和七因子缺乏无效。
SR604如果能在更广泛的出血性疾病谱系上验证疗效,理论上具备差异化竞争空间。
但“理论上”和“实际上”之间隔着一道所有创新药企都必须面对的“死亡之谷”。
前述分析师指出,First-in-Class药物的III期临床成功率历来偏低,而罕见病适应症的商业化又面临患者基数小、支付能力有限、市场教育成本高的三重约束。SR604的血友病A/B适应症III期临床试验采用单臂设计,设置患者导入期,进行给药前后的自身对照,入组人数预计不超过100人。
“即便数据积极,从注册审批到医保准入再到商业化放量,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上述分析师指出。
但徐俊对商业化前景的预期颇为乐观。“中国血友病理论上有14万患者,目前确诊并接受治疗的已有4万多名患者,诊疗还有着非常大的增长空间。”
徐俊认为,血管性血友病适应症如果获批,甚至可能超过血友病市场。“这些预期建立在临床数据积极、监管审批顺利、市场准入通畅等一系列假设之上。”
从产业史的角度看,血制品企业转型创新药并非没有先例。此前,全球血制品巨头CSL Behring通过收购Seqirus和多家生物技术公司,成功将业务从血浆衍生品扩展到疫苗和重组蛋白药物。
但其转型的路径是“并购驱动”而非“自主研发驱动”,且经历了数十年的积累。上海莱士选择的自主研发路径,节奏更快,但风险也更高。
徐俊的目标不止于国内市场。他提到公司的长远发展目标,成为全球制药百强企业。但目标能否实现,最终取决于SR604的III期数据、后续管线的推进速度,以及那座张江工厂能否真正转型为一座世界级的创新药生产基地。
在“十五五”规划将首创新药全球占比目标锚定在25%以上的政策语境下,中国需要更多敢于押注源头创新的企业,但也需要更冷静地评估:从血制品到创新药,这条路究竟有多长。
(作者:季媛媛 编辑:张伟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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