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经贸关系迈向机制化：竞争与合作长期存在，哪些生意受益？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郑青亭 北京报道

在中美经贸关系经历多轮磋商后，双方正尝试通过更稳定的沟通机制，为长期存在的竞争划定更清晰的边界。

据新华社报道，9月23日至25日，中美两国元首就关乎两国关系和世界局势的重大问题进行坦诚深入交流，达成八点成果共识。其中，两国元首认可中美经贸磋商机制积极作用和双方经贸团队磋商成果，包括建立并推进贸易理事会等机制，达成300亿美元对等降税安排，延长吉隆坡经贸磋商成果期限，等等，并指示予以落实。

“最值得关注的是，双方开始把‘稳住关系’落到具体事情上。”9月30日，盘古智库中东研究所执行所长朱兆一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此次中美元首会晤释放出的一个重要信号是，双方开始从防止关税进一步升级，转向讨论在竞争长期存在的情况下“哪些生意可以照常做，遇到问题又该找谁解决”。

在朱兆一看来，此前几轮中美经贸磋商很大程度上是在防止关税继续加码，为下一轮谈判争取时间；而此次会晤则进一步推动经贸关系走向“机制化”。双方同意建立贸易理事会、投资理事会，并设立农业工作组和人工智能对话机制。

“不能每出一次问题，都等两国元首见面才能解决。”朱兆一说。农业贸易涉及检验检疫，企业投资涉及审查规则，人工智能又涉及安全问题，这些具体议题都需要相应部门和专业人员保持定期沟通。

从“管控分歧”到“战略稳定”

据新华社报道，今年5月，中美两国元首确认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新定位。在此次会晤期间，两国元首进一步拓展了中美关系新定位的内涵，同意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为中美探索大国相处之道提供了更明确的战略指引。

朱兆一认为，“战略稳定”首先意味着双方都认识到，竞争会继续，但不能让每一次摩擦都演变成全面对抗。

在他看来，此前强调的“管控分歧”，更多是在问题发生后防止局势失控；而“建设性”则意味着双方需要在日常保持沟通，在可以合作的领域继续开展合作，同时逐步厘清哪些问题高度敏感，需要更加谨慎处理。

在经贸领域，政策的可预期性尤其受到企业关注。朱兆一指出，企业最担心的未必是某一项关税本身有多高，而是已经按照现有规则接下订单、投入资金后，政策突然发生变化。

“定期沟通不能保证以后没有摩擦，但至少可以减少一些措手不及的情况。”他说。对于企业而言，政策何时实施、适用于哪些产品、已有合同如何处理，以及出现争议后能否找到对应部门沟通，都是实际的问题。

降税释放实际收益，但合作边界仍存

此次会晤中，双方对部分商品采取对等降税安排，也成为经贸成果中较为量化的一项。

中美双方在贸易理事会框架下就300亿美元对等降税框架达成共识。双方商定对各自规模约为300亿美元（参照2024年度双边贸易额）的进口产品，在符合双方各自国内法律和程序的基础上，以对等方式提供降低关税待遇。其中超过90%的产品，将免除相互加征的全部关税，享受最惠国关税待遇。

朱兆一特别指出，对于具体企业而言，影响可能更为直接。“原来一个订单因为关税高了几个百分点谈不下来，现在也许就能重新谈。”他表示，进口商可以重新计算成本，出口商也可以据此调整报价。

他认为，真正值得观察的是未来几个月企业行为是否发生变化，包括是否出现新增订单，以及企业是否重新签订长期合同。“这比单看公布时的数字更能说明问题。”

与此同时，朱兆一认为，此次降税主要集中于相对非敏感的商品，而半导体、先进制造等战略性领域并未纳入降税核心范围，反映出未来中美经贸关系可能呈现“合作与竞争并存”的特征。

“玩具、日用品、部分农产品，降税之后谁能受益、成本能降多少，大体可以算清楚。”他说，“半导体、先进制造这些领域则不一样，它们牵涉技术优势、产业政策和国家安全，不可能靠一次关税谈判就解决。”

因此，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普通商品仍可能保持较为正常的贸易往来，但关键技术领域的竞争仍将持续。朱兆一尤其强调，需要避免“泛安全化”进一步扩大，否则企业将难以判断哪些业务可以进行长期规划。

经贸仍是稳定关系的重要“缓冲空间”

长期以来，经贸关系被视为中美关系的“压舱石”。朱兆一认为，不能简单认为经贸往来本身就能够解决所有双边关系问题。

“这些年的经验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双方联系很深，也照样会在技术、投资和产业链上发生激烈竞争。”他说。

但这并不意味着经贸关系失去稳定作用。相反，深度的经济联系意味着双方在制定政策时，都需要考虑相应的经济成本。

例如，提高一项关税，受到影响的不仅可能是对方企业，也可能是本国进口商、消费者和农民。农业、一般制造业、医疗健康等领域仍存在大量实际需求，只要这些正常的经贸往来能够维持，就能够为双边关系提供一定的缓冲空间。

从这个角度看，此次会晤建立的新机制，其意义不仅在于解决单个贸易问题，也在于为双方在竞争环境下维持正常经济联系提供制度化渠道。

据中方统计，2025年中美双边货物贸易额为5597.47亿美元，比2024年下降18.7%。其中，中国对美国出口4200.5亿美元，下降20%；中国自美国进口1396.97亿美元，下降14.6%。

中美同意支持对方办好APEC和G20会议意义重大

此次会晤中，中美双方还同意相互支持对方办好APEC和G20会议。朱兆一认为，这一安排的意义不仅限于中美双边关系，也关系到全球经济治理。

中美作为世界最大的两个经济体，在贸易、供应链、粮食、能源和融资等问题上具有重要影响。如果双方在APEC、G20等多边平台缺乏基本合作姿态，其他经济体推动相关议题也会更加困难。

今年是中国第三次担任APEC东道主，11月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朱兆一认为，深圳本身就是中国改革开放、制造业、外贸和科技创新的一个重要窗口，因此深圳APEC可以成为观察中国开放政策以及中美经贸互动的一个重要场景。

展望未来一年，他最关注的并不是双方是否能够消除所有分歧，而是已经达成的安排能否持续推进：降税清单能否按期执行，农业贸易能否更加顺畅，人工智能对话能否从原则性表态走向具体的风险沟通。

与此同时，半导体、先进制造、关键矿产和投资审查等领域的竞争仍可能持续。

在他看来，判断中美经贸关系是否真正趋稳，可以观察三个指标：既定措施能否兑现、新的争议出现后双方能否优先沟通，以及企业是否愿意重新制定跨年度的采购和投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