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专访丨松延动力创始人、董事长姜哲源:把机器人做到足够便宜,还要让它真正干活

21世纪经济报道 孔海丽
2026-10-01 07:00

姜哲源语速极快,意气风发。作为当红具身智能公司的创始人,这位28岁的创业者极具个人风格,对话中他常常会抛出“我说一句暴论”,后面紧跟着就是行业里没人愿意讲的真相。

比如,能批量交付高质量、产品级本体的机器人公司,他认为“目前整个市场不超过五家”;关于机器人为什么干活慢,他说“这事我觉得纯粹能力问题”;谈行业格局,他的判断是“终局肯定是赢者通吃”。至于机器人什么时候能买回家就开始做家务,他给出了一个相对乐观的预期:“也许再过几年,就有可能在泛化场景下完成特定工作。”随后他又补了一句:“这不是一个结论,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猜测。”

近日,21世纪经济报道、21Tech记者专访了松延动力创始人、董事长姜哲源。这位1998年出生、在清华读博期间离校创业的年轻人,已经带着公司上过了央视春晚,把机器人本体做到足够便宜可靠。今年,他带着团队开始重金投入机器人大脑。

2026年,人形机器人行业的叙事有一个明显变化,几乎所有主流玩家都要证明,机器人到底能不能干活。智元、宇树、松延动力都在加码机器人大脑。

9月,松延动力短时间内连续宣布了三项新进展,并且瞄准的都是行业难题:世界模型HERON-World Model让机器人理解、学习世界,HERON-CRA模型让机器人能记住过去、从错误中学习,HERON-Spatial Intelligence空间智能模型为机器人搭建可交互、可训练的世界。最终要实现的目标是,给机器人换一个环境,换一种物体,甚至换一副身体,它依然能把事情做好。

被问及松延动力是不是改了路线、为什么要做大脑、为什么是现在开始做,姜哲源的回答很坦诚:“我们一直的决策都是一定要自己做大脑,只是以前不到时候。”

2023年创业时,更紧迫的事是先把身体和运动控制做好,彼时大脑研发的技术方向还比较分散。现在,按他的判断,技术路线的大方向已经有了一些共识,本体也已经准备好。在成本和可靠性上,“松延动力在一些方面或许比行业整体稍微领先一点,现在,我们能做的准备基本都做好了。”姜哲源说。

外界认识松延动力,往往从一台运动能力出色的机器人开始。2025年北京亦庄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上,N2“小顽童”拿到亚军。到了2026年,这家公司的机器人又出现在央视春晚小品《奶奶的最爱》中,与蔡明同台。运动能力、舞台表现和价格,成了它最容易被记住的几个标签。

2025年10月,松延动力推出小尺寸人形机器人“小布米”,限时预售价格9998元。这个价格把机器人带到了一个更接近家庭消费决策的位置。它依然不是一个家务助手,公司的定位主要是儿童编程教育与陪伴,但购买者开始从学校、科研机构扩展到普通家庭。

姜哲源的创业起点是清华,他本科就读于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之后进入交叉信息研究院攻读博士。2023年,博士第三年,他离开校园创业,松延动力于当年9月成立。

他的表达带着很强的个人色彩,讨论机器人未来替代工作话题时,他说如果哪天小布米能坐在这里替他开会,“那我会挺开心,正好开车去西藏走走”。

姜哲源把下一道关口称为泛化。简单说就是,换了身体、场景、物体和操作方式,机器人依然能做,而且有很高的成功率。他不认为仅凭几个好看的演示就跨过了这道关口。在他看来,真正的较量会落到数据上:能不能持续得到机器人需要的经验,能不能把这些经验整理、标注、用于训练,再用新模型产生新的经验。

在姜哲源的设定中,松延动力的路线是先把机器人本体做到足够便宜、可靠、能批量生产交付,这样就能大规模部署到真实场景中,让机器人在实际干活中积累大量真实世界的操作数据与经验;再用这些规模化数据训练大脑,达到真正的智能。

机器人最终要学会的,是走进一个从未见过的家庭,能收纳陌生的衣服,遇到有人挪动杯子,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为了完成这个终极任务,今年公司把很大一部分投入转向大脑研发。姜哲源觉得,虽然融资不错,钱还是要紧着花;同时,本体业务还可以承担造血任务,让今天能卖出去的机器人支撑明天可能到来的智能。

他对机器人未来的想象很远,对当下的判断却十分清醒。被问到机器人行业这场马拉松究竟跑了多远,他仍然觉得,还不到十米。

姜哲源。资料图

现在“下死手”做大脑,一切准备好了

《21世纪》:松延动力以前更擅长本体,现在决定自己做大脑,决策点是什么?

姜哲源:我们一直的决策是一定要自己做大脑。但是我们确实之前没有正儿八经去下死手做大脑。

今年为什么决定去下这个死手?是因为我们看到整个技术路线,大方向大家已经有一些共识了。只是一些细节的地方,每家有各自不同的方案。在这种时候,我们觉得是可以投入做了。

另外,我们也是觉得我们本体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的本体已经能做到成本极低,可靠性极强,做到了一个可能前所未有的程度。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我觉得我们是需要大投入做大脑的,我们的一切准备好了。

《21世纪》:转向大脑会不会有点晚了?

姜哲源:全世界有太多大脑,但是目前,整个市场,真正能够批量化、规模化造出可靠的、能用的、产品级的本体机器人公司,绝对不超过五家。

本质上,大脑是不可能脱离机器人本体而存在的。我们今天处在一个数据驱动一切的时代。数据需要规模化,需要有很好的多样性。我认为很大一部分数据是不能脱离本体存在的。

有本体批量规模化制造和低成本制造能力的公司,我认为会在数据的规模化这方面有着难以比拟的优势。反而我不觉得现在这个时间点晚,我觉得这时间点正好合适。

《21世纪》:做大脑会有哪些坑?

姜哲源:主要是四个坑,一是依赖真机数据;二是绑死单一本体,换台机器人就不会干活;三是只在仿真里做;四是只做演示,不做数据基建。

机器人行业不需要那么多公司,一定是“赢者通吃”

《21世纪》:从去年到今年,行业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普通观众好像从WRC、WAIC上没看见特别大的变化。

姜哲源:看WRC、WAIC,能看到的变化是有限的。今年有几个不一样的地方。

硬件本体运动能力逐渐平权了。去年WRC上,极少有公司展示非常高动态的能力,我们算是为数不多的一个。今年各展台高动态能力展示都挺多了。

大脑侧,去年很少看到真正展示作业场景的,今年也看到了。在展览之外,机器人本体成本、可靠性、普及度,都在逐步向好。这些都是行业高速发展比较好的信号。

《21世纪》:今年的竞争重心是不是变了?

姜哲源:每个阶段在不同层次、层面竞争。大家一定是殊途同归,希望去到有通用具身大脑的机器人时代。在这个时代到来之前,每年竞争格局会不一样。

去年可能主要拼运动能力、出货量、盈利能力,包括本体做得有多炫。今年运动能力也不是什么核心比拼项,因为大家都已经到一个很高的程度。今年更多拼规模化、大脑、全身运控、感知运控。

《21世纪》:长期来看,行业会形成怎样的格局?

姜哲源:这个行业确实不需要那么多家公司。资本市场相对冷静之后,肯定有一些公司掉队。

终局,肯定是赢者通吃这样的市场。因为赢家能够获得最好的数据闭环。一旦形成飞轮效应,越做越好,后面的人不好打破。推动也难,但一旦进入这种阶段,就越转越快、越转越好。

《21世纪》:谁能成为那个赢家?

姜哲源:我觉得还是选对路线,选择正确的数据采集路线,沿这个方向投入,采到真正需要的数据,训练一个有足够好泛化性的模型。

机器人里面,我觉得看谁能最先开始往家里卖,谁能先在家里面卖爆。

《21世纪》:大模型或世界模型公司也可以买本体采数据。你们的优势在哪里?

姜哲源:第一,我们成本低,不一定卖得便宜,一定会有资金上的缺口。

第二,做数采不只是一个本体的事情,是一套很复杂的解决方案。人的数据怎么采,有没有专门设备?采完的数据怎么落盘、怎么存、怎么传回来、怎么标注?管线是一个成链路、成体系的能力。

除了本体成本之外,别的部分我觉得是可复制的,但也是认知差和时间差。

我们非常欢迎基模公司找我们大规模采购本体,也以开放心态,愿意和大家一起共建数据集。我们并不奢望一定只有我们一家实现通用具身智能,希望整个行业一起往前发展。

现在刚从L0走到L1

《21世纪》:你所说的L0到L3,分别是什么?

姜哲源:L0是没有什么智能,纯粹是只会做动作的机器人。只会做动作、跳舞,没有操作能力。

L1是能够在一些特定场景下,在重交付情况下完成落地。什么叫重交付?针对每个工种,安排人去现场采数据、做训练、调优、部署,全套、全链路需要一个交付团队完成。这是我自己的定义,不是整个行业的定义。

L2是在泛化场景下,能够完成特定的一项工作。家庭是很典型的L2场景,买一个机器人回家,打开相应按钮开关,就可以帮我叠被子、收拾衣服,在特定几个任务上能够实现完全泛化。

L3是真正给它一个SOP(标准作业程序),给它一个图文并茂的讲解,它自己就开始干活,不需要做任何调优、交付动作。

《21世纪》:整个行业现在在哪个阶段?

姜哲源:我觉得整个行业现在处于从L0到L1这样一个阶段。L1级别的智能,我们自己都是有能力做的,能够交付一些场景。

真正无限接近天花板的是L2。能进家庭,所有的家都能买,这完全是不一样的天花板规模。

《21世纪》:王兴兴对机器人通用人工智能时刻所需年限的判断在不断延长。

姜哲源:我喜欢把问题定义清晰,通用人工智能时刻到底指L2还是L3?如果指L3,确实是十年以上周期的事情,因为需要的数据规模太大,要在各个不同领域不断攒。但对于L2,我觉得用不了那么久,相对会好做一些。

《21世纪》:这个行业的马拉松,现在还是只跑了十米吗?

姜哲源:其实也差不多。这个行业现在还没有什么真正特别规模化采集的本体数据。我觉得不到十米,依然刚起步。

我们的终点一定是L3,给机器人输入一个SOP,它对着SOP自己开始干活,不用任何调优,不用任何交付动作。这是最终极的梦想。距离这个梦想,整个行业发展的进程,可以理解为采集数据的进程,到底有多少数据,这离得太远了,十万八千里。

本体从十万元降到两万元,靠的是工艺

《21世纪》:本体准备好了,是及格了,还是已经拿了很高的分?

姜哲源:一个本体拿到及格分要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个,它不该是耗材,这是及格最基本的基线。本体本身至少得用个一两年,不能坏,这是最底线的要求。

其次,它应该具有能够完成操作的能力。自由度得够,力气得够大,重复定位精度需要足够高,关节的间隙、背隙还需要足够小。

第三点,底层运控需要支持你去完成这些操作。我们希望它能够支撑去做操作任务。这几个事情做完了,就是完成及格分。

剩下你说80分、90分,哪个更好,我们会有不同评价指标。有的人回答可能是更多传感器,比如全身的皮肤触觉;有的人回答可能是可靠性更强。这目前没有定论。

《21世纪》:松延动力的低成本靠规模吗?

姜哲源:不是,是靠工艺。在成本分析这个领域,有一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可能研发占80%,供应链或者规模占20%。真正能做到降本的研发,你的设计、工艺要占80%以上的比重。

比如从两万五千元降到两万三千元、两万两千元,你可能可以靠规模。但如果从十万元降到两万元、两万五千元,这事一定是靠工艺。

我们用了非常多不同的工艺。我们团队现在在这件事情上,其实在帮整个行业踩坑。

《21世纪》:你说制造优势会变成数据优势,怎么理解?

姜哲源:可以算一个很简单的小学数学。一个机器人本体,单位时间的使用成本,可以理解为包括人工在内,整个机器人制造成本,除以它可摊销的周期,就是硬件多久坏掉、多久不能用。

这里边有两个点。第一,你要能够低成本制造出能用的硬件;第二,你要制造出高可靠性的硬件。这两点是我觉得我们难以比拟的优势。

我们经历了今年C端交付以后,看到了C端用户用机器人的情况,也针对性做了非常多补强。我们还有批量制造机器人的能力。

《21世纪》:做大脑和降成本,是两种不同逻辑吗?

姜哲源:做大脑跟成本低这两个事,一定是相辅相成的。

一定要先把成本降下来,你不把成本降下来,后面的规模没得谈。成本降下来才能带来规模,规模才能换来规模化的数据,多样化的数据才能真正带来智能。

成本意味着你可以很自信地去放大规模。成本高的时候,我没有任何信心放大设备、机队的规模。但当成本足够低的时候,我们是可以无痛去做这个事情的。

本体要挣钱,大脑还得继续投

《21世纪》:现在收入主要来自B端还是C端?

姜哲源:金额上B端多,量级上C端多。

从幼儿园到K12,到高校、中职、高职,每个场景都有不同客户和合作伙伴案例。整个解决方案里不只有机器人,还有配套课程和服务。

今年B端收入增长里面,大头在教育,大教育场景。得益于过往积累,今年呈现出规模化的增长。

除此之外,在商业服务、文旅等场景,很多解决方案合作伙伴会基于我们的机器人二次开发,应用场景非常多样。多样性的场景应用、教育板块,以及C端的初步探索,构建了今年营收的盘子。

《21世纪》:既要做本体,又要做大脑,钱怎么分?

姜哲源:我澄清一下,本体是个买卖,是个生意。真正投入资金的成本部门,一定是大脑部门,而且是重成本部门,是要持续高强度投入的部门。

如果单拎出本体来看,今年我没算过,今年可能不一定。但明年,我觉得单拎出本体来看,可能还真是挣钱的,很有可能。如果把大脑部分全刨掉,很有可能整个公司是盈利的。

《21世纪》:小布米毛利不高,为什么还要花精力做?

姜哲源:品牌心智是要靠时间积累的。我们在京东平台最早上线布米的时候,店铺流量特别低。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养起来。

在家庭端、C端,品牌心智要靠时间养起来。要持续种草、持续发声、持续有交付、持续让用户产生一些认知。

这个心智建立要花时间,不能等大脑好了再做。我们一定要做,要持续投入。

《21世纪》:投资人认可这套先做本体再做大脑的路线吗?

姜哲源:真金白银投了我们了,那还能不认可吗?

说服远小于选择。有的投资人可能就不想看做本体的公司,有投资人重看大脑,有投资人只看本体。我们更多选择能认可我们路线的投资者。

一个公司至少要先有一个能撑得起自己的业务,再谈星辰大海。具身公司比较棘手的一点在于,纯做大脑的公司,短期内很难有这种收入。所以在我看来,做本体不是一个选项,是必须要干的事情。

《21世纪》:现在行业里是不是大家也没有那么看重赚钱?

姜哲源:我们还是比较追求健康现金流,肯定不能一直依赖输血。希望公司能够有明确的盈利改善趋势。我们比较追求这个事,但确实整个行业现在大家看得不是那么重。

《21世纪》:融资之后,钱还紧吗?

姜哲源:即便融了不少钱,还是觉得钱紧。活着肯定没问题,但确实紧,得紧着花。

如果今天你给我账上足够多的钱,我可以铺出可能一万台机器人出去采数据,可能很快的时间,至少L2级别这事就实现了。

机器人干活慢是公司能力不行,最难的是泛化

《21世纪》:机器人干活为什么还那么慢?

姜哲源:这事我觉得纯粹能力问题。你们可以看我们的样片,跟人干活其实差不多,甚至有的比人干得快,这是能力问题。

《21世纪》:你以前对仿真数据持保留态度,现在变了吗?

姜哲源:我之前的判断一直是,我们不能全用仿真数据。仿真数据有用,但不能全用。今天依然是这个判断。

但确实,我们很多工作放在了怎么在仿真器里建立大量、多样化、优质的资产。我们有自己的数据配方,金字塔里面包含部分仿真数据。

《21世纪》:站在现在看,最被低估的是什么?

姜哲源:最被低估的,我觉得是硬件本体上的一些技术。很多人觉得硬件本体已经不是什么会有新突破的东西了,但我们可能会用后面一系列发布,证明本体上确实有一些突破。

《21世纪》:通用AI有人讨论减速,具身智能的发展到哪一步了?

姜哲源:我觉得具身智能需要加速。L3肯定非常远,等到了L3再谈这些事情。

机器人要学会自己判断下一步该怎么办

《21世纪》:最近在大脑侧连续推出的几个动作分别是解决什么问题的?

姜哲源:HERON-World Model是一个动作条件世界模型,给它当前画面和机器人将要执行的动作,它推演接下来世界会怎么变化。真正输出动作的是HERON-CRA。

世界模型可以作为策略的评估器和数据生成器,帮助降低真机试错成本。

可以参考我们发的CRA的样片。有两个样片,一个是叠袜子,另一个是做咖啡。

叠橘色袜子,最开始它发现夹爪没有夹得特别好,会自己做出一个调整,再重新把爪插进袜子筒里面,再去继续做。

咖啡那个,我们特意加了人工干扰。本来机械臂要拿打好奶泡的杯子去混咖啡,但工作人员连续两次把杯子挪到了别的位置。可以看出模型先做了停顿,然后重新调整动作方向,把任务执行下去了。

未来在家庭服务、商业服务等各类服务场景里面,或多或少会遇到这样一些问题。我们觉得得益于大脑技术能力的演进,这些问题是可以被当场处理、调整的。

《21世纪》:记忆、精细操作、跨本体泛化,哪一项最难突破?

姜哲源:真正难的,我认为还是通用的泛化能力。我们讲跨本体、跨场景、跨物体、跨使用方式,各种不同的泛化能力,这是最难的,因为这是最需要海量数据支撑的。

下一步肯定也是往这方向走。怎么样让机器人在不同场景下都能用,而且以很高的成功率用起来,需要海量、多样的数据,以及一些人机协同数据。

最终泛化考验的是最后的数据,我觉得是数据管线,包括数据基建做得怎么样。

在某一部分任务上,确实需要强调记忆能力。在另外一部分任务,比如简单的抓取与放置,就没什么需要记忆能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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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孔海丽 编辑:骆轶琪,骆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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