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岭深处,那二十一个昼夜,粤北山河记得
来源:读特
许多人不知道,在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宏大叙事里,广东粤北藏着一段只有21天、却至关重要的征途。从1934年10月25日红军踏入南雄界址,到11月14日主力全部离开乐昌西进,南雄、仁化、乐昌、连州4地,短短3周,是中央红军离开中央苏区之后,跨省长征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站。
日前,记者随广东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寻访红军长征粤北足迹时了解到,这21天,不是一次匆匆路过,而是一场在群山迷雾里、在人心与战局之间,拼出来的关键转折。它让一支疲惫的军队得以喘息、休整、辨明方向,也让粤北的山山水水,从此有了一重新的身份——长征的起点,是突围的“弓弦”。
第一枪,打在南雄乌迳的深秋
这21天,是从第一仗开始的。新田村的老树下,九旬老人李梅德仍记得祖辈的讲述:10月26日拂晓,红一军团直属侦察连在连长刘云彪率领下,突袭南雄乌迳新田村天昊岭守敌,激战近2小时,歼敌20余人,打赢长征入粤首仗,为大部队撕开一道临时缺口。
山风裹着深秋的冷雨,战士们踩着浸透泥水的草鞋,沿着千年古驿道、樵夫小径日夜行军。很多村民起初并不了解这支队伍,听见脚步声便拖家带口躲进深山;可等回到村里,却看见自家柴垛码得整齐、水缸挑满清水、祠堂打扫干净,没有少过一粒米、一件物什。纪律,是那时红军递向粤北大地第一张无言的名片。
胜利的代价沉重。此前突破第一道封锁线时,红三军团第四师师长洪超壮烈牺牲,年仅25岁。红军不怕死的名声,让粤系军阀陈济棠心生忌惮。早在长征前夕,红军代表何长工已与陈济棠达成秘密协议:停战、通商、必要时“借道”,陈部后撤40华里。但纸上的默契挡不住枪炮,粤北的每一道山隘,仍是需要用鲜血叩开的门。
唯一的口子,几万人的性命
第二道封锁线的咽喉,在仁化城口。这个湘粤边境的小镇,是红军西入湖南的唯一通道。11月2日深夜,红一军团二师六团一营在营长曾保堂率领下,一夜奔袭150余里,潜伏至水东桥头。侦察排以迅雷之势抓捕哨兵,击溃守敌,天亮前占领城口,俘敌100余人。
聂荣臻曾对曾保堂交代:“城口是红军突出去的唯一口子,几万红军的生命就托付给你们营了。”但城口以南20里,铜鼓岭上枪声骤起。粤军独立警卫旅第三团抢先占领高地,凭借机枪火力向红军疯狂扫射。红一军团一部奉命阻击,仰攻山岭,一批战士倒下,又一批冲上去。子弹打光了,就用大刀砍、刺刀刺,展开白刃战。
铜鼓岭阻击战打了整整两天一夜,红军以伤亡140余人的代价,毙伤敌军80余人,硬生生将援敌钉死在岭南,掩护主力安全通过。战斗的惨烈,掩不住人心的温度。铜鼓岭上,一位重伤的小红军被乡亲背回村里。弥留之际,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只说了5个字:“我是天下人。”
没有留下姓名,没有留下籍贯,只留下一句关于“天下”的告白——他为之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是天下劳苦人的未来。城口镇正龙街的石板路上,至今留着红军露宿的痕迹。5万余人过境,不占民居,不扰百姓,夜晚就在街巷屋檐下和衣而卧。
三界墟的寒夜里,村民罗金珠借出锅灶给红军做饭,战士身无分文,摘下缴获的英式钢盔相赠。那顶钢盔,后来被国家选入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在连州天光山的瑶寨里,红军临时取用粮食,必定在锅底留下银元,写明数量与缘由。借物必还,吃饭付钱——朴素的信义,在乱世中划出一道光。
翻过大王山,就能有生机
再往西,乐昌九峰山横亘眼前。为掩护中央纵队安全过境,红一军团二师四团接到命令:昼夜兼程抢占制高点。山高林密、夜寒刺骨,将士们沿着几乎不成路的山脊疾行,抢在敌人之前守住隘口,为全军突破第三道封锁线赢得宝贵时机。大部队随后艰难翻越海拔超过1500米的大王山,那是长征途中第一座翻越的高山。中央纵队从九峰山与大王山之间穿过,直插粤汉线,摧毁了第三道封锁线。
行军途中,宣传队没有停下脚步。在南雄上朔村、仁化不少祠堂的土墙上,战士们蘸着锅底灰、调着墨汁,一笔一笔写下标语,抄下《当红军歌》:“当兵就要当红军,处处工农来欢迎。”有村民害怕这些字迹引来祸事,悄悄用湿泥把标语护住;多年之后泥层剥落,那些褪色却依然清晰的字句,才重新回到世人眼前。没有激昂的宣讲台,一面土墙、一束火把,就是革命理想最朴素的讲台。
这21天里,饥饿、疲惫与牺牲并存。有伤员来不及转移,被淳朴的粤北乡亲悄悄收留、悉心照料;有瑶汉百姓冒着风险送来粮食、指引隐秘山道;也有年轻的战士倒下,名字永远留在南岭的荒草与山风之间。他们没有机会看见日后山河的改变,却用21天的跋涉,完成一次关键的战略腾挪,保存珍贵的有生力量,为后来漫长的远征埋下“活下去”的伏笔。
一句托付,近百年守望
九十余年过去了。城口镇的红军街还在。记者看到,青砖灰瓦之下,有老人晒着橘皮,有孩童跑过石板路,有返乡青年开起咖啡馆,把长征的故事做成文创,讲给来往的游人。铜鼓岭的纪念碑静静矗立,碑下松柏常青,战壕的残痕仍依稀可辨。那尊“天下人”的雕塑,无声地站在陵园里,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乐昌的廖家,三代人守护红军墓。1931年2月,红七军二十师师长李谦在梅花战斗中重伤牺牲,被送到村民廖文成家中疗伤,终因缺医少药牺牲。廖文成将李谦烈士遗体掩埋在自家屋旁,因担心暴露,不敢刻碑,对外称是自家祖坟。为了这句无声的托付,廖家祖孙三代将红军墓当作自家祖坟一样守护,逢年过节祭拜,从未中断。
2010年,李谦烈士遗骸迁葬入红七军革命烈士纪念园,廖文成的孙子廖聪济也成为纪念园管理员,继续守护英魂。如今,他不仅是守墓人,也是一名义务“红色文化讲解员”,每天擦拭墓碑,向前来瞻仰的人们讲述李谦烈士和廖家三代守信践诺的故事。他于2019年入选“中国好人榜”,此后又获得第七届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一句托付,近百年守望,这是粤北大地对长征精神最朴素的应答。
连州则走出了人民军队航空先驱冯达飞。他是广东党史上有据可查的参加完全程二万五千里长征的粤籍红军之一,从黄埔军校毕业后赴苏联学习军事和飞行,不仅掌握飞行技术,还曾驾驶缴获的敌机穿越敌占区飞抵中央苏区,被称为“飞将军”。2017年,他的名字被镌刻在中国航空博物馆英雄广场空军英烈墙上。
在这片土地埋下向前的力量
“十四五”期间,广东完成106处县级以上烈士纪念设施提质改造,迁移集中零散烈士墓2399座、修缮纪念碑等设施1146处。全省持续打造“致敬南粤丰碑”品牌,开展英烈讲解员大赛、英烈故事进校园等活动,推动红色资源由静态陈列转化为鲜活教材。广东省退役军人事务厅有关负责人介绍,他们把英烈褒扬、红色精神传承和巩固军民团结贯通起来,形成以设施保护为基础、以故事传播为牵引、以双拥共建为纽带、以社会参与为支撑的工作格局。
毛泽东在《七律·长征》中写道:“五岭逶迤腾细浪。”五岭,正是中央红军长征初期转战的山脉群。粤北,是主力红军离开中央苏区核心区域后经过的第一个省份,是出省作战的第一站,是从出发转向行进的过渡和调整阶段。这21天,为队伍后续长征作了心理准备,也在这片土地上埋下向前的力量。
长久以来,比起湘江、大渡河、雪山草地,粤北这一段常常被视作“路过”;可历史正在重新看见:万里长征的韧性,正是从这一处处“不那么轰轰烈烈”的山地突围里生长出来的。
今天再走这条路线,已难辨认当年完整的行军小径。武深、广连高速穿过曾经望而生畏的天险,南岭国家公园步道沿着群山铺开;城口的老街烟火如常,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里,草鞋、马灯、旧步枪静静陈列;曾经闭塞的乡镇,靠着红色研学、生态茶产业慢慢苏醒;来自大湾区的帮扶力量翻过山岭,让古老山地接上新时代的脉搏。
当年的人们,想走出一条活下去、站起来的路;今天的人们,正在走出一条富起来、美起来的路。21天,粤北记得。记得枪声,记得鲜血,记得寒夜里的一碗热茶,记得一个无名战士留下的最后5个字。山河为碑,岁月为铭。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把自己活成这片土地最深的年轮。长征不是远方的传说,它曾经真实地落在粤北的山岭与村落里;长征精神也不是遥远的符号,它是在每一个时代,认清崎岖后,依然敢于向着光亮继续出发的勇气。
(广东省退役军人事务厅供图)
(来源:读特 编辑:梁欣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