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诺奖“潜力股”米尼奥：回忆研究生涯中最兴奋时刻，曾与中国专家合作超20年

来源：澎湃新闻

2026年诺贝尔奖将于10月5日至12日揭晓，其中生理学与医学奖结果将在5日17：30率先出炉。今年，食欲素的研究被认为是最有潜力的竞争者之一。澎湃科技日前采访了食欲素研究的主要贡献者、今年9月刚刚获得拉斯克奖的埃马纽埃尔·米尼奥（Emmanuel Mignot）。他向澎湃科技讲述了自己的研究过程以及与中国的合作成果。

食欲素的相关研究并不为一般人熟知，但它不仅经历了近40年从基础研究到临床转化的完整链条，在揭示关于睡眠的底层机制同时，造福了广大患者。它的关键发现者埃马纽埃尔·米尼奥和柳泽正史于今年9月刚刚获得拉斯克奖。

食欲素（Orexin）能够促进动物进食，但后来的研究发现，它是人们保持清醒的关键。约40年前，米尼奥开始追踪发作性睡病的遗传基础，这是一种以白天不可抑制地嗜睡、猝倒等为特征的罕见神经系统疾病。

有些杜宾犬患有这种疾病。通过收集大量杜宾犬家系并进行遗传连锁分析，米尼奥团队在1999年发现，犬类发作性睡病是由食欲素2型受体（HCRTR2）基因突变引起的。

米尼奥目前担任斯坦福大学医学院 Craig Reynolds 睡眠医学讲席教授、斯坦福发作性睡病中心主任，是美国国家医学院、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

米尼奥日前在接受澎湃科技采访时表示，首次发现杜宾犬家族中与发作性睡病相伴的遗传标记是他研究生涯中最兴奋的时刻。

“我非常幸运，因为这些标记在研究过程中出现得很早。”他说，“在一个大的犬家族中，每当凝胶上出现一条特定条带时（指DNA凝胶电泳实验），它们就会患病。这些条带相对较淡，不容易被注意到。我太兴奋了，迫不及待想测试更多杜宾犬家族来验证这是真的。”

这项验证工作花费了米尼奥十年的时间。几乎同一时期，日本筑波大学的柳泽正史（Masashi Yanagisawa）则给出了另一块拼图。1998年，柳泽正史发现了两种由下丘脑特定神经元产生的神经肽，并将其命名为食欲素A和食欲素B。当研究人员让小鼠失去食欲素后，小鼠也出现了发作性睡病样表现。

两条线索交汇，米尼奥随后在实验中证明，人类发作性睡病1型患者脑内食欲素神经元大量丢失，脑脊液中食欲素水平显著降低。这条通路成为治疗发作性睡病的关键。

从狗的遗传学发现，到人类疾病的分子机制，再到新药研发，食欲素研究完成了一条罕见病驱动的基础研究转化链。相关机制不仅成为治疗发作性睡病的突破口，也加深了人们对清醒和睡眠的理解，在治疗失眠、嗜睡上亦有药物问世。

这个故事背后也有中国元素。米尼奥告诉记者，他与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睡眠医学科主任韩芳教授有超过20年的合作，不仅造福了很多患者，还推动了新药的研发。

2010年，韩芳与米尼奥的合影。米尼奥手中抱着的是最后一条发作性睡病基因犬，现已去世。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对于这段合作）我非常骄傲。2004年，我在珠海遇到了韩医生，一见如故。我们一起接受了采访，一篇关于发作性睡病的报道随即发表在了网络上。”他说，“随后，许多人发现自己或孩子患有发作性睡病，找到韩医生治疗，我们由此开始了一段长期合作。得益于中国在发作性睡病认识和诊断方面的发展，现在至少有4万名患者得到诊断，改变了许多家庭的生活。”

米尼奥提到，与韩芳的合作具有重要意义。中国众多的儿童患者让发作性睡病的早期研究成为可能，此外他们还发现了该病的更多规律，如季节性的影响以及H1N1病毒导致的发病率增加。“合作的范围正在增加，如我们正在与中国疾控中心合作，探索该病是否还和别的病毒有关。”他说。

这段友谊中的另一个主角韩芳教授告诉澎湃科技，以前，前沿药物的早期临床研究不会选择中国。随着科研能力的提升和政策支持力度的加大，中国临床研究的能力已经进入国际前列。今年7月，武田制药研发的用于治疗发作性睡病的食欲素2型受体激动剂奥普雷顿片率先在中国获批，成为全球首个获批的该类药物。

而在基础研究方面，韩芳认为，米尼奥这样的学者的钻研精神值得学习。“科学研究需要踏实。”他说，虽然常见病、多发病在学术研究中更加“热门”，但罕见病背后也隐藏着能够改变我们对生命理解的重要机制，发现它们需要耐心与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