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刺伤机长，174人客机急坠后生还：现实版“空中浩劫”？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当地时间9月30日清晨，一架从迪拜飞往以色列特拉维夫的迪拜航空客机在万米高空突然俯冲。以色列方面称，副驾驶刺伤机长并试图让飞机坠毁，几名乘客冲进驾驶舱，与备用机组一起将飞机安全降落在沙特阿拉伯的塔布克。
这次事件尚未被认定为恐怖袭击，但已引发了对驾驶舱安全的讨论。与此同时，这条特殊航线背后的复杂地区政治背景也不容忽视。
记者｜冉佳宁
飞机驾驶舱里的“暴力冲突”
2026年9月30日清晨，迪拜航空（flydubai）FZ1073航班搭载着174人从迪拜国际机场起飞，目的地是以色列特拉维夫的本·古里安国际机场。这是一条连接阿联酋与以色列的常规航线，飞行时间通常需要3个半小时。航班资料显示，这架波音737 MAX 8客机于当地时间早上7点05分左右起飞，比原计划晚了约20分钟，绝大多数是以色列乘客。起飞后的前两个小时，飞机似乎一切正常，向西飞越海湾，在沙特阿拉伯上空爬升至约3.4万英尺，继续朝以色列方向飞行。
起飞大约两个半小时后，机舱出现了尖叫和混乱。根据航班追踪网站Flightradar24的飞行轨迹，飞机先开始大幅下降，随后急剧爬升，接着再次进行大幅下降，在极短时间内从约3.4万英尺下降到约1.7万英尺，相当于突然下降了约五千米的高度。一名乘客事后告诉媒体，最初大家以为飞机遭遇了“巨大的乱流”。
Flightradar24的航班跟踪数据显示，该飞机从大约34000英尺迅速下降到14000英尺，一度显示瞬时下降率约为每分钟30976英尺。（图源：视觉中国）
在极速下降的几分钟后，飞机通过一系列应答机代码发出了紧急信号，先是代表紧急情况的7700，随后变为7500，意味着遭遇劫机。空中交通通信中可以听到乘客的尖叫声。飞行轨迹显示，飞机在约旦边境附近不规则地盘旋了一圈，随后掉头向南飞行。
一段机上拍摄的视频记录了事件发生后的场景。两名男子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画外的一个声音指着其中一人说，他就是“他们试图杀死的飞行员”。另一名画外声音指认，侧躺在地上的另一个人就是袭击者，从他的肩章上可以看到三道杠，表明他是飞机的副驾驶。
还有一名男子在飞机准备降落时拍摄了视频，他脸上带血，对着镜头说他们刚刚制服了袭击者，即将在沙特阿拉伯的塔布克一带降落，“我对这里并不熟悉。所有乘客都没事，除了那名飞行员。我们需要帮助。”
机上乘客录制视频画面。
以色列乘客亚尼夫·哈尤恩（Yaniv Hayun），是协助制服副驾驶员的乘客之一。他告诉媒体，“我们知道发生了袭击，因为一名女子尖叫着喊‘有人被刺伤了’，飞机也剧烈摇晃起来。”他说，“那一刻我跑向驾驶舱，飞机开始俯冲。”
回到以色列后，哈尤恩在机场与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会面。据媒体报道，他描述称自己和另一名乘客冲进驾驶舱后，两个驾驶员都不在座位上，受伤的机长正倒在舱门附近，副驾驶正在两个座椅之间，“他试图破坏操纵装置，让飞机失去控制。”哈尤恩先从身后抓住袭击者，将他拖离控制面板，其他乘客随后上前帮忙，把副驾驶控制住。哈尤恩回忆，当时飞机剧烈倾斜，他又冲回去驾驶舱拉动操纵盘，试图让飞机恢复平飞，直到另一位飞行员接管了操纵盘。
当地时间2026年9月30日，以色列卢德，协助制伏迪拜航空客机上袭击者的男子亚尼夫·哈尤恩（中）抵达本-古里安国际机场后受到欢迎。（图源：视觉中国）
一场浩劫最终转危为安，几名普通乘客意外成为扭转危局的关键。哈尤恩今年50岁，经营着一家污水泵送公司，没有接受过专业飞行训练。他当时正与妻子和两个女儿一同旅行。当他被问及为什么知道拉动操纵盘时，他回答道，“我看过《空中浩劫》，总理先生。”
另外两名协助按住副驾驶的乘客中，茨维卡·马内斯（Tzvika Manes）是一名以色列银行高管，阿萨夫·拉朱安（Assaf Rajuan）就是脸上带血录制视频的乘客，他在冲突中额头受伤。他们用飞机上的耳机线把副驾驶捆了起来。马内斯的妻子塔利（Tali）是最先示警的人，她听到了驾驶舱传出的暴力声响和混乱，提醒其他乘客、呼叫救援。牙医肖塔·穆萨耶夫（Shota Musaev）说自己是飞机上唯一有医学背景的人，他为受伤的机长进行紧急救治。穆萨耶夫描述称，机长头部和双手有大量伤口，失血严重，一度情况非常危险。以色列总统艾萨克·赫尔佐格表示，他将为这五名乘客提名 “总统公民英雄奖”。
当地时间2026年9月30日，以色列察夫里亚，拍摄了首段广泛传播的客舱内部视频、并协助制伏飞行员的阿萨夫·拉朱安在本古里安机场被麦克风和手机环绕，接受记者采访。（图源：视觉中国）
此外，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还称受伤的印度籍机长斯米特·马奇查尔（Smit Machchhar）是“真正的英雄”。据内塔尼亚胡办公室发言人多隆·斯皮尔曼（Doron Spielman）描述，马奇查尔在重伤倒地的情况下，仍设法打开了驾驶舱门，为乘客制服袭击者争取了机会。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也在X上发文称赞马奇查尔，“他的英勇行为挽救了数百人的生命，避免了一场重大悲剧。”
这张由以色列外交部社交媒体发布的未注明拍摄日期的照片显示，印度籍机长斯米特·马奇查尔（Smit Machchhar）身处一架飞机的驾驶舱内，事发时正是由他操控该航班。（图源：视觉中国）
9月30日晚些时候，内塔尼亚胡在一段视频声明中表示，这是一起“非常严重的安全事件”，副驾驶刺伤了机长，并明显意图坠机。乘客和一名机组人员进入驾驶舱，制服了副驾驶。但这几分钟内究竟发生了什么，目前仍在调查中。涉事副驾驶在飞机降落沙特塔布克后被沙特当局逮捕，并接受讯问。以色列方面称，该副驾驶员为阿曼籍，受雇于迪拜航空不到一年。但阿曼政府尚未对此作出回应。迪拜航空发表的最新声明称，驾驶舱内发生了“冲突”， 事件发生的根本原因和动机尚不清楚，并提醒外界不要过早推断。
封闭的驾驶舱门
在这场“奇迹”背后，一个被反复强调关键细节是机长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设法打开了驾驶舱门。
传统驾驶舱门主要起到隔离、保护飞行员不受客舱干扰的作用。2001年的“9·11”袭击证明了一个过去没有被航空安保体系充分考虑的情景：劫机者的目标可能不是控制飞机去谈判，而是进入驾驶舱、夺取飞机，然后把飞机本身变成武器。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FAA）在2001年10月就采取紧急措施，允许并推动航空公司安装临时的门闩、横杆等内部锁闭装置。此后，强化驾驶舱安全成为全球民航安全体系的一部分。商用飞机普遍采用了可以从内部锁住的驾驶舱门，飞行途中保持锁闭，即使机组人员从外部使用通行密码，最终还是由舱内的飞行员决定是否开门。这套机制主要是用于应对劫机，防止外部人员闯入。
然而，这种从驾驶舱内部反锁舱门的做法，一直存在专家意见分歧。它默认最大的威胁来自驾驶舱外。国际航空安全专家菲利普·鲍姆（Philip Baum）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解释，这座“安全堡垒”反而导致发生危险时，外面那些本可以制止的人进不去，“而危险人物通常是舱内的飞行员。”
这种设计曾经酿成过真实的悲剧。2015年德国之翼4U9525航班坠毁，法国航空事故调查局的事后认定，在这场事故中，副驾驶趁机长离开驾驶舱时，主动设定飞机下降，并把机长锁在了驾驶舱外。飞机最终撞上法国阿尔卑斯山区，机上150人全部遇难。此前，2013年莫桑比克航空的一起空难造成33人死亡，但受到的关注较少。调查人员认定，那起事故是飞行员自杀所致，副驾驶似乎也被锁在了驾驶舱外。
2015年3月24日，德国之翼航班4U 9525在法国阿尔卑斯山坠毁，机上150人全部遇难。该航班从西班牙巴萨罗那出发前往德国杜塞尔多夫，在接近勒维尔内时，副驾驶故意将飞机坠毁。（图源：视觉中国）
即便没有人蓄意制造危险，飞行员一旦失去行动能力，例如突发心脏病，也可能需要从外部打开舱门。2024年，一架汉莎航空客机飞越西班牙时，机长离开驾驶舱去洗手间。就在这个时间窗口，副驾驶失去意识了，机长被锁在门外。飞机在无人操纵的状态下飞行了10分钟。机长最终使用紧急密码回到驾驶舱，并让飞机安全降落。媒体分析称，如果舱内人员神志清醒并蓄意坠机，完全可以阻止机长进入驾驶舱。
《以色列时报》（The Times of Israel）报道称，由于客机很容易成为敌对国家和恐怖组织的目标，“以色列长期以来都意识到这种危险，并采取了前所未有的措施保护民航客机。”其中包括乘客办理值机手续前，必须接受安保人员的问询；驾驶舱门能够防弹，并且在飞行全程都必须保持锁闭，为了应对飞行员有时需要离开驾驶舱，驾驶舱采用双层舱门结构，始终有一扇门处于锁闭状态。2002年一架以色列客机在肯尼亚遭导弹袭击但幸运躲过，此后以色列航空甚至给飞机安装了反导系统。
此次事件引起人们注意的另一重威胁是机组人员的审查和安全管理。涉事航班来自迪拜航空，这是一家阿联酋航空公司。迪拜航空官网介绍，公司六千多名员工来自144个国家。这种多元化的雇佣策略是海湾国家航空公司的普遍模式。海湾国家本国人口规模有限，其航空公司经营着覆盖欧洲、亚洲、非洲、美洲中转网络，因此不可能主要依靠本国人口来配置飞行员和空乘。
当地时间2026年9月30日，以色列特拉维夫附近的本·古里安国际机场内的迪拜航空标识。（图源：视觉中国）
以色列媒体援引以色列交通部长米里·雷格夫的发言称，根据以色列与阿联酋之间的协议规定，只有持有与以色列保持外交关系国家护照的飞行员，才可以在以色列降落。但以色列交通部安全部门对自身职责的描述中主要包括“对飞越或降落在以色列的外国航班进行安全筛查”，并没有明确提到是否会对商业航空公司的机组成员进行背景审查。目前，以色列方面表示将收紧对飞往本国飞行员的审查。斯皮尔曼表示：“每一名将飞往以色列的飞行员，我们都会掌握他们的身份，了解他们是谁，并进行安全审查。”
根据阿联酋民航总局的标准监管框架要求，飞行员必须持有有效的专业飞行执照、适用的机型等级证书、有效的一级体检合格证，并具备规定的飞行经验和英语能力，其中一级体检涵盖身体和心理健康。伦敦航空咨询公司StrategicAero Research首席分析师萨吉·艾哈迈德（Saj Ahmad）接受半岛电视台采访时解释，“飞行员审查非常全面，包括安全审查、财务审查和心理健康评估。”但这些审查只是针对飞行员在某个时间点的状态，无法预判一个人未来工作时是否会表现出问题。
特殊的航线
尽管这次事件的原因还有待调查，但不容忽视的是，这起航空安全事故发生在多年饱受冲突影响的海湾地区。
2020年，以色列与阿联酋在美国斡旋下签署《亚伯拉罕协议》，实现关系正常化，巴林和阿联酋随后与以色列建交，成为了以色列在海湾合作委员会（GCC）六国中仅有的两个外交伙伴。2020年11月26日，迪拜航空首个从迪拜飞往特拉维夫的定期商业航班抵达本·古里安机场，内塔尼亚胡亲自到机场迎接。他称这是“迪拜与以色列之间的首个商业航班”，也是“改变历史的关键时刻”。本·古里安机场负责人则称迪拜航空将成为连接以色列和阿联酋两国民众、商业和文化的“航空桥梁”。 当时，其他一些航空公司因地区局势停止飞往以色列，因此这条航线显得格外特殊。
《亚伯拉罕协议》后，迪拜与特拉维夫之间形成了很大的旅游和商务客流。仅2026年前8个月，就有约83.7万名以色列旅客前往迪拜。事发在9月30日，正处于犹太节日期间，有大量度假客流。
涉事飞机迪拜航空FZ1073航班（图源：央视新闻）
地图上看，飞机从迪拜向西飞往特拉维夫，通常要经过沙特阿拉伯及约旦附近的空域。约旦在1994年就已与以色列签署和平条约，沙特2022年宣布向符合条件的所有航空公司开放领空，使往返以色列的航班能够更便利地飞越该国。但沙特与以色列没有正式外交关系，美国总统特朗普一直推动沙特阿拉伯加入《亚伯拉罕协议》。不过沙特长期以来坚持，除非能看到通往建立巴勒斯坦国的明确路径，否则不会加入该协议。
路透社援引两名安全消息人士称，FZ1073在塔布克降落后，以色列曾希望派遣C-130“大力神”运输机赴沙特接回乘客，但请求遭到拒绝。沙特政府当时没有回应置评请求，乘客最终搭乘迪拜航空派出的替代航班返回以色列。
当地时间2026年9月30日，土耳其安卡拉，一张题为“迪拜航空从迪拜飞往特拉维夫的航班发出紧急信号后降落在沙特阿拉伯塔布克机场”的信息图制作完成（图源：视觉中国）
此外，FZ1073的紧急降落还正值以色列议会选举的敏感节点。不到一个月后的10月27日，以色列将举行自哈马斯突袭以色列后的首次全国大选。这场选举也被以色列媒体称为40年以来首次按原定时间表举行的全国大选。以色列政坛长期受到联合政府不稳和议会提前解散影响，很少能够按照既定周期完成，内塔尼亚胡政府将成为50年来第一个完成四年完整任期的以色列政府。
此次选举中，国家安全问题占据了突出位置。“谁应该为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袭击发生前的安全和情报失误承担责任”成为了竞选重要议题，媒体高度关注内塔尼亚胡政府是否在此前就收到了预警或存在误判。如果内塔尼亚胡提前知情却予以无视，就意味着内塔尼亚胡将承担政治责任，对他的选情不利。
9月29日，紧急降落发生的前一天，内塔尼亚胡表示，以色列掌握了一些迹象显示“敌人”可能会在10月27日大选前发动袭击，但没有给出具体的依据和细节，并与与反对党领袖拉皮德进行了一次安全局势通报会。拉皮德在会面后发表声明称， “没有理由让公众陷入恐慌”，安全威胁应当以专业方式处理，而不应被用于竞选宣传。这个时间上的巧合，使航班险情很快超出了民航安全的讨论范围。一些政府支持者认为，它印证了内塔尼亚胡此前的警告；拉皮德则明确反驳称，此前没有任何与这起航班事件相似的情报，并指责有人借事件进行政治宣传。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发表讲话（图源：国际时讯）
截至目前，这起事件仍未被正式认定为恐怖袭击。阿联酋已启动调查，以查明事件经过和动机，并确认事件是否涉及“任何恐怖主义活动或意图”，以及是否存在事先策划或外部指挥。
而内塔尼亚胡称，初步信息显示，副驾驶可能曾接受伊斯兰激进思想灌输，并具有明显的自杀倾向，很可能企图让飞机坠毁。但他同时强调，调查尚未结束，现在判断这究竟是一次有针对性的袭击，还是与伊朗有关的行动，“还为时过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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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编辑：李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