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有风向标意义的巴西大选，也将是金砖格局和中巴关系的风向标

来源：澎湃新闻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章婕妤

10月4日，巴西迎来四年一度重要选举，将选出总统、副总统、国会众议院的全部513个席位以及联邦参议院三分之二的席位、每州州长职位和州议会成员。若首轮总统选举中无人选票过半，将于10月25日进行次轮选举。

当前，大选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左右翼候选人势均力敌，政治素人异军突起，选举结果存在相当不确定性。目前不同候选人外交理念差异显著，大选尘埃落定之后，巴西对华政策会发生怎样调整，中巴命运共同体又将走向何处，值得关注。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日，巴西巴西利亚，一名工作人员从卡车上卸下装有电子投票机的箱子，这些投票机将被送往一所公立学校，大选前投票站将在该校设立。视觉中国 图

巴西大选的变数：异军突起的中间派与特朗普

巴西国内政治高度极化，左右对垒成为常态。本次大选将是巴西历史上最重要选举之一，具有风向标意义。

当前巴西主要候选人差距不断缩小，存量可观但增量有限。巴西权威主流民调均显示，左右翼候选人支持率不分上下，现任总统卢拉和前总统博索纳罗之子、右翼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的得票率很可能达成40%左右的技术性平局。其中Datafolha、Futura两家民调认为卢拉小幅领先，但优势持续收窄，Quaest、BTG/Nexus则认为弗拉维奥将以微弱优势胜出。目前来看尚不存在绝对稳赢的一方。

首先，卢拉所在的劳工党传统票仓维持稳固，选民构成稳定且数量庞大。卢拉支持者主要是底层低收入民众、东北部偏远地区居民、女性选民和非洲裔群体。卢拉继续秉持左翼政府进步主义路线，支持产业本土化，深耕民生社会议题；着眼治安领域核心关切，力推现有公共安全改革；对外政策上坚守国家主权，延续外交多元化路线，推动拉美一体化进程。但卢拉80岁高龄叠加健康争议、经济增长缓慢、社会治理不佳、暴力犯罪增加等都将持续掣肘劳工党选情。

其次，自由党基本继承前总统博索纳罗的铁杆票仓，选民忠诚度高且投票意愿强烈。弗拉维奥的支持者主要集中在高收入阶层、南部发达地区居民、男性选民和福音派群体。弗拉维奥表态将全面继承父辈政治遗产，复刻右翼保守主义执政路线，竞选纲领直击社会痛点：将公共安全视为重中之重，提出将民兵组织、贩毒集团直接定性为“恐怖组织”，增建高安全级别监狱；将经济民生列为首要议程，提出效仿阿根廷米莱政府的“电锯改革”，推行“剪刀式改革”，大幅精兵简政，强化财政纪律，放松政府监管，实施经济美元化；将司法改革当作重要抓手，承诺优化司法队伍结构，提名全新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打破高院性别比失衡格局。

但其短板也不容忽视：从政时间有余但执政经验不足，至今从未担任任何行政长官职务；竞选以来丑闻缠身，黑金腐败问题接踵而至；其父司法案件或成政治包袱，将加速摇摆选民的倒戈。

再次，中间派力量异军突起，可能成为终选决定性变量。在传统左右政党对决之外，本届大选中间党派和“局外人”候选人也值得关注。其中，中右翼政党社会民主党和使命党代表卡亚多与桑托斯，分属于典型的中间务实派和平衡博弈派，执政思想偏向温和保守，主张巩固巴西的地区大国地位，实现合作伙伴多元化，推动区域一体化进程。右翼政党新党代表人泽马立场则较为激进，对区域合作持保守态度，主张全面西化。

上述候选人支持率均不超过3%，若在第二轮选举中集中流向弗拉维奥票仓，将极大增加自由党胜选概率。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日，巴西贝洛奥里藏特，总统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出席2026年大选第一轮最后阶段的竞选收官活动。视觉中国 图

除此之外，新晋“黑马”竞选人、畅销书作家库里支持率一度飙升至10%左右。其主打“拒卢非弗”，游离在两党竞争之外，力争中间派摇摆选民。库里的支持者基本盘最终如何站队，将是搅动本次选情的最大不确定因素。

另一方面，巴西周边环境更趋严峻复杂，域外因素影响越发凸显。当前，拉美国家对巴西大选态度出现明显分化，多数右翼国家保持审慎。地区国家中仅阿根廷米莱总统大力支持弗拉维奥参选，成为本次大选中最直接的地缘政治干扰因素。

不久前米莱曾前往巴境内为弗竞选活动站台，其间对卢拉和巴西联邦最高法院法官德莫赖斯发表“侮辱性”言论，引发两国近40年来最严重外交危机，双边关系降为代办级，高层对话也已暂停。当下，米莱希望借地区右转浪潮顺势推动巴西政权更迭，加强地区右翼力量联动，做大做强西半球保守主义阵营。

与此同时，美国介入巴大选力度显著加大，干涉力度前所未有，成为此次大选中最大的外部干扰因素。在智利、秘鲁和哥伦比亚总统选举中，美国因素影响力凸显，与美国走近的候选人都顺利当选。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多个场合表达对弗拉维奥的支持，但不排除此举可能适得其反，一定程度反噬右翼选情。去年特朗普对巴西曾以征收50％重税相要挟，要求解除卢拉对博索纳罗所谓的“政治迫害”，直接干预巴西司法主权，反而间接提升了卢拉政府的支持率。这一次美国再对巴西加征25％关税，很可能会再次触发“聚旗效应”，激发巴西的民族自尊心，为卢拉连任铺路。

一场可能成为拉美阵营、金砖格局、南北博弈拐点的大选

当前巴西大选已进入两强胶着冲刺阶段。尽管经济、民生和治安等内政事项位列巴西选民最关心议题，但外交政策取向正在成为左右两党强化基本盘、争取中间派的关键抓手。

首先，在对华及对美态度上，左右翼存在明显不同。卢拉强调战略自主，奉行外交多元化政策，继续发展对华关系，推进中巴命运共同体建设，加强巴西发展战略与“一带一路”对接，同时积极推动全球南方合作。对美则继续保持“斗而不破”状态，利用自身独特优势提升议价能力，为巴西在国际舞台上创造更大回旋空间。

而弗拉维奥大概率将延续前博索纳罗政府时期外交路线，进一步拉近与美关系，在意识形态上向美靠拢，加强巴美经济和安全合作，现已宣布如当选将加入“美洲之盾”联盟。同时适度拉开与中国的距离，南南合作和多边协作面临降温，中巴关系很可能向“政冷经热”方向发展，经贸作为中巴关系的“压舱石”将继续发挥作用，但双方政治互信和外交对话空间或被压缩，不排除巴西在美压力下退出“一带一路”倡议。

其次，在具体合作领域上，不同候选人也各有侧重。在关键矿产领域，卢拉坚持“积极不结盟”立场，继续推进《国家关键与战略矿产政策法》落地生效，要求改变巴西单纯资源供应地身份，提高其在全球产业链价值链中地位，坚持“再工业化”作为国家产业方向，实现向高附加值产品出口阶段跃升。同时配合打出“主权牌”，强调关键矿产主权在巴西，不接受外部力量干预本国稀土资源开发，在选择稀土合作伙伴上坚持一视同仁，并已同印度、欧盟就关键矿产合作达成共识。

弗拉维奥则选择“以矿产换阵营”，寻求成为美战略矿产供应国，与美建立长期稀土合作关系。不久前弗拉维奥团队曾向美提供一份完整版“去中国化”稀土供应链合作草案。该草案宣称“巴西是美国摆脱对中国稀土依赖的解决方案”，承诺弗当选后不再依赖中方供应链，并与美合作建立“平行供应体系”。前戈亚斯州州长、右翼候选人卡亚多曾于今年初直接绕过联邦政府，与美签署稀土合作备忘录。作为未来可能加入弗拉维奥阵营的一员，其动向值得关注。

在金砖合作方面，卢拉将金砖机制作为巴西提升全球话语权、参与全球治理改革的核心平台，主张持续深化机制合作、扩容合作领域，依托多边平台夯实巴大国地位。但反对派候选人均态度消极。其中泽马表态最为激进，公开将“退出金砖”列为核心竞选承诺。桑托斯表现出务实作风，坚持中间路线，不主动退出金砖，但拒绝战略依附。弗拉维奥、卡亚多虽未公开表态退出金砖，但竞选纲领中全程淡化金砖合作价值，将外交核心重心转向加入亚太经合组织（APEC），大幅降低金砖在巴外交中的战略优先级。但总体而言，巴西直接退出金砖可能性不大，受国内经济现实约束，仍会保留部分务实合作。

在关键基础设施上，卢拉将继续视中国为重要基建伙伴，持续扩大中巴在城铁、港口和输电项目等传统基础设施方面合作，同时进一步挖掘5G、数据中心等新基建方面合作潜能。但未来中企面临的劳动保护、环保要求、本地化诉求将只增不减。弗拉维奥对双边数字基建合作持谨慎观望态度，大概率收紧对华高端技术、核心产业合作，中巴5G合作很可能发生倒退。中拉正常基建合作可能会面临隐形壁垒，中方项目审批落地、建设运营、社区沟通等环节将遭遇更大阻力。

在大宗商品贸易上，二人均持开放态度，都希望进一步扩大巴西出口能力，维持对华出口基本品类和市场份额，尽量减少中美博弈对其贸易影响。中巴贸易结构高度互补，近年来中国从巴西进口石油、大豆、铁矿石数量可观，为其创造了大量外汇，有利于其经济发展。即便在博索纳罗时期，中巴贸易额仍保持高速增长，中国已经连续17年稳居巴西首要贸易伙伴。

2026年巴西大选，早已不止是一国权力的交替更迭，更是拉美阵营走向、金砖体系格局、全球南北博弈的关键拐点。左翼连任，意味着拉美发展中国家阵营保持团结，全球多边治理格局稳步推进；右翼上台，巴西大概率开启“脱东入西”进程，拉美地缘格局迎来全面重塑。

作为拉美最大国家、金砖关键成员，巴西对中国重要性不言而喻。未来中巴合作有放缓的可能性，但双边关系将保持一定韧性，不会出现颠覆性断裂，更不会因总统偏好而发生大幅逆转。

（章婕妤，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研究所）

本期编辑 陆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