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不“老”！珠海历史文化街区的活态保护答卷

来源：羊城派

清晨的斗门旧街，阳光穿过巴洛克柱廊的骑楼，在斑驳的“灯影”彩绘上投下金纹。百年商号胜兰号重新营业，牌匾、老契约、旧时经营物件一一陈列——这不是影视剧里的民国片段，而是珠海历史文化街区里正在发生的日常。从唐家古镇到香洲埠，从斗门旧街到北山村，一片片承载城市记忆的街区，正在“活态保护”的理念下焕发生机。保护不是冻结历史，而是让历史街区在当代生活中延续生命力。

老街坊的“回家路”

“以前的旧街，年轻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老人，不少骑楼长年空着。”斗门社区党委书记赵丽文还记得几年前的景象。建筑老化、墙体风化、屋顶漏水、电线乱拉——这些“老大难”刻在老街的脸上。更让人心疼的是人气凋零：鼎盛时期沿街商号超200家的商贸枢纽，渐渐只剩零星小店，街巷冷清，人口空心化严重。

变化从2012年一期改造开始。从全面翻新到风貌复原，再到二期延长线扩容，三轮修缮让斗门旧街从500米延伸到近千米。骑楼外立面复原了，管线全部下地，风流桥修好了，停车场和休闲空间建起来了——环境的改变带来的是人的回归。

最动人的是老街坊们陆续搬了回来。侨乡后代、本土青年选择回到祖辈生活过的地方创业。百年商号胜兰号的第四代传承人就是其中代表。这家民国时期商贸通达海内外的知名侨商商号，修缮后重新营业，保留原有牌匾、老契约和旧时经营物件，既是经营商铺，也是免费开放的侨乡文化展示点。如今的斗门旧街，稳定经营的商户已有近百家，斗门本土美食、非遗手作、文创小店、侨乡民宿……空置萧条的老街重新聚起了烟火气。

同样的故事在北山村里上演。北山有近800年历史，历史建筑108处。北山社区副书记郑宝琳说，2006年村里决定启动古建活化时，专门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征求意见——是搞“冻结式保护”，还是走有机更新的路子？村民们一致选择了后者。

这条路越走越宽。以前老房子闲置没人打理，屋檐长满青苔，积水泡着墙体，有的山墙甚至塌过。周边小商贩乱搭乱建，把古建风貌挡得严严实实。如今经过活化的老房子租金水涨船高，有的比以前涨了六七倍。更重要的是就业机会多了——村民在家门口就能创业、上班。“居民不是搬走了，而是融合在这里，依然生活在这里，消费在这里，创业在这里。”郑宝琳的话道出了北山模式的核心：原住民不走，烟火气不散。

香洲埠同样坚持“留住原住民、留住烟火气”的原则，没有大规模搬迁。积水、管线杂乱、消防薄弱……这些困扰居民多年的难题随修缮工程逐一破解。唐家古镇走出了“政府主导、企业实施、社会参与”的路子，吸纳居民代表参与议事。2025年元旦示范街区开街后，原有商户销售额翻倍。

人回来了，街就活了。这是活态保护最朴素的道理。

老街上的“绣花人”

如果说原住民的回归是老街的“魂”，那么修缮工匠的手艺就是老街的“骨”。百年骑楼能够重新挺立，靠的是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和一份“慢工出细活”的坚守。

斗门旧街的骑楼天花上，有一种本地人称“灯影”的彩绘，纹样融合中式山水花鸟与西洋航海元素，是独有的景观。百年风霜下来，这些彩绘受潮起鼓、褪色斑驳。

“不能冲，不能盖，只能一点点补。”参与修复的老匠人说，这是整个修缮工程中难度最高的活。匠人手工除尘，分层加固，用矿物颜料微量补色……每一笔都慎之又慎，容错率几乎为零。这种“绣花式”保护最大程度保留了原作的岁月痕迹。外人走在骑楼下抬头看见的是百年前的华彩，很少有人知道，这每一抹色彩背后，都是匠人一笔一笔“绣”出来的。

这样的老手艺在珠海的历史街区修缮中随处可见。古法纸筋灰批荡、手工灰塑、原木门窗复原、青砖修补……每一项工艺都是岭南传统古建技艺的传承。香洲埠的修缮同样如此：传统灰塑、古法批灰、青砖补砌、木构件传统防腐榫卯修缮——这些工艺适配珠海滨海高盐、多台风的气候特点，也还原了老建筑的本真质感。

然而，手艺的传承正面临断层考验。灰塑、古建彩绘这类小众技艺，本地资深老匠人数量不多，年轻人愿意学的更少。

幸运的是，一个个修缮项目成了手艺传承的课堂。斗门旧街采用“老带新”模式，由资深匠人带领本地青年工匠、返乡青年现场实操学习。香洲埠以项目带传承，老师傅现场传帮带，留存修缮工艺标准和实操案例，还将传统技艺融入街区文化展示。依托文旅平台，古建技艺展示、非遗研学活动常态化开展，让更多青少年认识岭南营造技艺。

骑楼还在，手艺还在，人还在——这就是活态保护的坚实根基。

让历史“活”在烟火里

“保护不是把老街封起来、供起来，而是让它继续生长，继续被使用。”这是许多受访者共同的心声。在珠海，“活态保护”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渗透在每一个街区更新细节里的实践。

北山村里，原北山戏院活化成了“旧物仓”，依然承载音乐、文化、艺术的功能。第一届北山国际音乐节就在这里举办。摇滚的节奏响起，年轻的面孔涌动，百年老建筑的木梁在震颤，这不是破坏，而是共鸣。“人来了，古建被重新重视起来，这就是最大的保护。”郑宝琳说。村里的医帝庙原本是村民祈求健康的庙宇，如今活化成凉茶空间：白天是凉茶特色饮品，晚上是融入凉茶精华的鸡尾酒——传统健康理念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重新表达。

唐家古镇的“活”更有声势。“五线五造”策略下，造景、造节、造戏、造集、造市，百年古建筑群与现代消费场景深度融合。“大唐妙会”“东西市集”“共乐灯会”等品牌IP让古镇“月月有主题、季季有爆点”。2025年全年接待游客超630万人次，2026年元旦至春节期间双IP推动超40万人次游览共乐园，全网曝光量超5000万次。近30家入驻品牌实现超4000万元营业额，原有商户销售额翻倍。

斗门旧街的周末，文创圩市热热闹闹，恢复了老街赶集的氛围；元宵、中秋、国庆等节假日，舞龙舞狮、民俗汇演轮番上演。静态的古街区变成了活态传承的文化空间。香洲埠则打造“市井生活+文化体验+文旅接待”的复合型业态体系：超市、农贸、五金等本土刚需业态保留着，保障居民日常便利；品质酒店、非遗文创、特色轻餐饮陆续引入，提升了街区文化承载力。目前招商签约率已达77%。

“名城创建既是城市发展的系统工程，更是老百姓家门口的民生实事。”珠海市自然资源局相关负责人表示。自启动历史文化名城申报以来，珠海系统梳理出包括2个中国历史文化名镇、6片广东省历史文化街区、425处不可移动文物、171处历史建筑在内的全要素文化遗产名录，建立“历史文化保护一张图”，走出了“保护优先、民生为本、活化利用”的路子。

这条路的核心就是“活态”二字。历史不是陈列在玻璃柜里的标本，而是流淌在生活里的血脉。原住民还在，所以有烟火；老手艺还在，所以有根基；年轻人来了，所以有未来。从唐家古镇的“共商共建共治共享”到香洲埠的“原住民不搬迁、微更新不大拆建”，再到斗门旧街的“修旧如旧、以用促保”，珠海的实践证明，保护与发展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可以共生共赢的辩证法。

夕阳下，斗门旧街的骑楼被镀上一层金边。胜兰号的老字号牌匾在光影里格外醒目，文创圩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研学的孩子们仰着头数骑楼上的“灯影”彩绘，历史在这里不是遥远的过去，而是触手可及的当下。

老街不“老”，因为它正被一代又一代人真切生活着。

这就是活态保护最好的答案。

文 | 记者 郑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