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康奈尔性侵案,看美国大学“兄弟会”的投名状

澎湃新闻
2026-10-06 15:47

来源:澎湃新闻

2024年,一名曾就读于康奈尔大学的女学生指控,自己在 Chi Phi 兄弟会的一所房子里遭到七名男子性侵。她后来向警方报告了事件,但当地检察官当时没有提出刑事指控。康奈尔随后进行了校内调查,并对涉事学生和兄弟会采取了纪律措施。2026年9月,这名女生又提起民事诉讼,相关指控和调查细节随之公开,再度引发舆论关注。地方检察官随后宣布重新调查,并计划将证据提交大陪审团;纽约州州长凯西·霍楚尔(Kathy Hochul)又任命纽约州总检察长莱蒂蒂娅·詹姆斯(Letitia James)担任特别检察官,参与处理这起案件。康奈尔大学校长认为此事是近年该校最大的信誉危机之一。

康奈尔大学

美国大学里的兄弟会(fraternity)和姐妹会(sorority)近些年屡屡因为一些严重事件受到关注,与酗酒、毒品、性暴力以及入会整人(hazing)等问题联系在一起。早些年的兄弟会姐妹会并非如此。

美国大学的兄弟会、姐妹会都是所谓“希腊生活”(Greek life)的一部分。之所以叫 Greek life,是因为这些组织普遍采用希腊字母、徽章、格言和各种传统仪式作为组织符号;有些还拥有自己的分会别墅(chapter house),成员的社交活动会围绕这些场所展开。刚来美国的时候,一个美国学长开车带我,经过一幢幢门口写着希腊字母的小楼,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一个傻傻的美国传统。”(A silly American thing.)

不懂就问,去查历史,才发现这个“傻傻的美国传统”还真有点历史。美国第一个希腊字母学生组织是1776年成立于威廉与玛丽学院的 Phi Beta Kappa,最初是一个秘密辩论社团,成员借此讨论历史、政治和文化等问题。后来,1825年纽约州联合学院成立 Kappa Alpha Society,被认为是美国第一个纯粹意义上的社交型兄弟会,现代 fraternity system 由此逐渐发展起来。姐妹会出现得稍晚一些。1851年,位于佐治亚州梅肯的 Wesleyan College 女学生成立 Adelphean Society,后来发展为 Alpha Delta Pi。它被认为是美国最早的女性秘密社团之一。

不少政界、商界、文化界名人也曾加入兄弟会,例如西奥多·罗斯福(Delta Kappa Epsilon、Alpha Delta Phi)、富兰克林·罗斯福(Alpha Delta Phi)、杰拉尔德·福特(Delta Kappa Epsilon)、老布什和小布什(均为 Delta Kappa Epsilon),以及作家威廉·福克纳(Sigma Alpha Epsilon)、歌手猫王(Tau Kappa Epsilon)、电视节目主持人约翰尼·卡森(Phi Gamma Delta)等。

康奈尔大学涉事的Chi Phi 兄弟会

大部分兄弟会成员就是普通的大学生,平时一样上课,参加慈善活动,组织校园活动,毕业以后仍然和大学时代的朋友保持联系。兄弟会能够给年轻人提供归属感和身份认同。一个刚刚离开家庭、进入一个几万人规模大学的十八岁年轻人,很容易在巨大的校园里感到孤独。高中时代,父母认识你,老师认识你,同学认识你;到了大学,你坐在几百人的教室里,教授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这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你:“来吧,这里有人认识你,这里有你的兄弟。”它当然会有很大的吸引力。另外,这些社团的纳新,需要邀请,往往有入会仪式,这些都有门槛,无疑也使得这些组织给人留下专属、私密、特别的印象。

问题在于,当一个正在成长的年轻人在自治的组织,若缺乏正确引导,而是仅把内部认同建立在秘密、等级、服从和对新成员的考验之上,就会滋生酗酒、性暴力等问题。美国投资家查理·芒格曾经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聪明人最容易因为三样东西破产,即“酒、女人和杠杆”(liquor, ladies, and leverage)。这里的 leverage 不妨不只理解为金融意义上的“杠杆”,也可以理解成一种超出自己控制能力的力量。大学生恰恰处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对于自己的社会活动,有了一定leverage的年龄阶段。他们第一次拥有远离父母监督的自由,第一次可以自己决定喝什么、去哪里、和谁交往,也第一次可能在一个小型组织里拥有对别人施加影响的权力。酒精让人的自我控制能力下降,而一个封闭的兄弟会则可能让一个年轻人突然拥有一种他过去从未拥有过的“集体力量”:十几个、几十个人站在你身后,有自己的房子、传统、身份和人际网络。问题在于,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未必已经有足够的成熟度来驾驭这种力量。此时归属感是把双刃剑:能够制造强烈归属感的组织,也可能制造强烈的群体压力。一旦兄弟情谊变成服从游戏,归属变成控制,忠诚变成沉默,各种问题就可能出现。

Hazing 就是其中一个典型例子。所谓 hazing,可以理解为“入会整人”,也有人译为“入会欺凌”。不过,这里也需要区分不同性质的入会传统。并不是所有所谓的入会传统都是危险的,有些可能只是穿统一服装、学会一首歌或一个舞蹈、完成一定的志愿服务或活动时间,或者在校园某个标志性地点完成一个象征性的仪式。这些事情有时甚至很乖萌,属于美国大学校园生活里颇有地方特色的传统。

我当年在艾比林基督大学(Abilene Christian University)工作时,办公室正对着以姐妹会 GATA 命名的一座喷泉。开学初社团纳新的那一个月,我成天都能听到路过的女生对着喷泉喊:“G-A-T-A! Wanna be a GATA!”ACU 的学生报纸后来也记录过类似的传统,包括 pledges 在 GATA Fountain 一带喊口号、唱 GATA 的歌曲等。 这些社团每年春天会穿各自的社团服装,参加春季的歌舞大会Spring Sing, 这些歌舞大会甚至会吸引参加过社团的校友过来参加,是校园的年度盛事。

但如果这种传统发生异化,就得慎重了。新成员被要求喝酒、熬夜、接受羞辱、完成危险的体能活动、替老成员跑腿,甚至接受可能伤害自己或他人的行为,这就不再只是一个有点幼稚的校园仪式了。它背后的逻辑变成了:你想成为我们的人,就必须先证明你愿意为这个群体付出多少,甚至愿意忍受多少。这些或许没有《水浒传》里林冲上梁山之前被王伦逼迫着下山杀人,或是电影《一战再战》里的那种千里追杀那么极端,但逻辑上却有一点相似:想要入伙,获得那份专有性的秘密社团身份,就先交一份投名状。更麻烦的是,新人成为正式成员之后,又可能对下一届新人重复同样的事情。多年媳妇熬成婆,于是“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就成了最方便的理由。

建议刚进入大学的年轻人,尤其是华人留学生,不要把加入兄弟会、姐妹会当作融入美国大学生活的快捷通道。若不了解一个组织的传统、活动和入会要求,不知水深水浅,观察即可。考虑参加一些不会和酒精等不良活动沾边,却同样能建立友谊和归属感的组织。大部分校园里有还有专业和学术社团、体育俱乐部、艺术音乐团体、志愿服务组织,以及其他各种兴趣社团,或是基于信仰或者服务于慈善的组织。学生完全可以因为共同的专业、运动、音乐、兴趣或服务社区而认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这些组织同样能够提供友谊、领导力、团队合作和校友网络,而且通常不需要通过入会欺凌这样递交“投名状”,甚至为此做违法乱纪的事。

(来源:澎湃新闻 编辑:李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