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34年常规,诺贝尔物理学奖独授一人:冰立方为何能做到?

澎湃新闻
2026-10-07 19:34

来源:澎湃新闻

2026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公布了,获得者是比利时裔美国物理学家弗朗西斯·哈尔岑(Francis Halzen)[1]。这个消息一出,很多一线做物理研究的研究人员,第一反应不仅是意外,甚至还有点疑惑。

▲202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弗朗西斯·哈尔岑(诺奖发布会现场)

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呢?主要有两点:

第一点,是他研究的内容。诺贝尔奖委员会说,奖励他在南极建造了一个叫“冰立方”(IceCube)的巨型装置,测到了来自遥远宇宙的高能中微子,对中微子天文学做出了杰出贡献。但在很多人看来,早在2002年,雷蒙德·戴维斯和小柴昌俊就已经因为测到太阳和超新星的中微子拿过诺奖,中微子天文学的开创者早就确定了;而且在南极冰块里测中微子,利用的也是带电粒子在介质中超光速发出的切伦科夫辐射,在物理原理上跟以前在纯水里探测几乎一模一样,并没有从底层推翻或新建一套物理规律。

第二点,也是最让人吃惊的地方——今年居然只有他一个人独享大奖。

在今天的科学界,这极其罕见。现在的物理前沿早已不是几百年前牛顿坐在树下算引力的时代,而是动辄耗资几十亿、需要成百上千名科学家与工程师协同攻关的“大科学工程(Big Science)”。像2013年的希格斯玻色子、2015年的中微子振荡、2017年的LIGO引力波,无一例外都是两三个人一起平分奖项。而诺贝尔物理学奖上一次由单人独揽,还要追溯到整整34年前的1992年(乔治·夏帕克)。

南极冰立方汇集了全球十几个国家、数百名顶尖研究人员,为什么这次诺奖委员会破天荒地只写下了哈尔岑一个人的名字?

其实,要理解这个决定,我们不能只把他看作一个在黑板前推导公式的理论学者,而是应该把他看作一位在南极冰原上、经历过九死一生的硬核科技初创企业创始人。

一、宇宙的“直邮专线”:什么是中微子天文学?

要明白哈尔岑究竟干成了什么,得先弄清中微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以及为什么人类非要大费周章去南极深冰下抓它。

大家平时看星空,接收的其实都是电磁波——不管是肉眼可见的可见光,还是射电、红外线、X射线或者伽马射线。但如果面对宇宙深处最狂暴的现场,比如超大质量黑洞喷流或者伽马射线暴,传统的观测手段都会遇到瓶颈:

如果把宇宙深空比作一个烽火连天的战场,我们要向地球送一封情报信,不同信使的命运截然不同:

可见光就像步行的信使。宇宙中充斥着大量的星际尘埃和浓厚气体,光线很容易被吸收散射。我们平时看银河系中心,永远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根本看不透。

高能伽马射线是开着重装卡车的信使,能量极其巨大,但它太容易与微波背景辐射(大爆炸留下的光子)迎面相撞,一撞就会湮灭成正负电子对,走不出太远。

引力波像是全场广播的地动山摇。它穿透力极强,能告诉你哪里的两个黑洞撞了,但它很难精准定位源头,而且只对大质量天体的剧烈运动有反应。

高能中微子,则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幽灵穿梭机”。

▲四种宇宙信使:只有高能中微子能笔直穿出,直指源头

中微子几乎没有质量,不带电荷,只通过极其微弱的弱相互作用与物质发生反应。它孤僻到了极点,穿透一光年厚的铅板就像穿过空气一样轻松。在这一秒钟里,就有数万亿个中微子正穿过你的手指,你毫无知觉,它们也毫发无损地穿透整颗地球扬长而去。

这就意味着,即使黑洞周围被高能物质和强磁场包裹得水泄不通,高能中微子也能从最核心的发动机深处笔直冲出来,跨越几十亿光年直达地球,一路上不拐弯、不衰减、不被吸收。它指着哪里,事件源头就在哪里。

▲从黑洞喷流深处射出的高能中微子,穿越尘埃直达地球(示意)

中微子天文学与光、引力波组合在一起,构成了当下的“多信使天文学”:引力波听动静,望远镜看外观,而高能中微子直接带来了核心发动机内部的信息。

二、诺奖常客与“缺乏开创性”的争议

正因为中微子极其特殊、极难捕获,它在物理学史上向来是诺贝尔奖的“常客”。算上2026年,物理学界因为中微子已经拿了整整5次诺奖:

1995年(莱因斯):解决了“到底存不存在”。泡利在1930年提出假说,26年后莱因斯才在核反应堆旁真正探测到它。

1988年(莱德曼等三人):解决了“有几种形态”。利用加速器证实了第二种中微子(缪子中微子)的存在,奠定了粒子物理标准模型的骨架。

2002年(戴维斯与小柴昌俊):开辟了“中微子天文学”。首次捕捉到太阳与超新星1987A释放的中微子,让中微子成了人类观测宇宙的眼睛。

2015年(梶田隆章与麦克唐纳):解决了“有没有静止质量”。通过日本超级神冈与加拿大SNO实验证实了中微子振荡,证明它们在飞行中会变形,彻底打破了标准模型默认中微子无质量的预设。

对比前面四次,每一次都是非黑即白的底层突破:要么发现新粒子,要么打破旧理论,要么首次把目光投向天体。

这也就是为什么许多一线研究者刚看到2026年结果时会感到疑惑:哈尔岑既没有发现新粒子,也没有修改基本理论,原理上依然是利用切伦科夫辐射(带电粒子在介质中跑得比光在介质中的相速度还快时产生的“光爆”,类似于超音速飞机的音爆)。

▲切伦科夫辐射:带电粒子跑得比光在冰中还快,身后拖出一道蓝色光锥

但在大科学装置的推进中,科学不仅需要理论灵感,更需要有人能在绝境中把看似不可能的工程真正做成。

三、一场长达25年的极地硬核创业

中微子既然穿透力极强,意味着它与物质碰撞的几率极低。要抓到宇宙高能中微子,必须采用“拼概率”的穷举办法:建造一个体积达到1立方公里的巨型探测器——这相当于把10亿吨的介质作为靶子,只要体积足够大,总能等来几个正面相撞的事例。

▲冰立方如何抓到一个中微子:缪子的切伦科夫光依次点亮光电倍增模块

在工程上把10亿吨水装起来是不可能的。如果复盘哈尔岑的经历,你会发现他完全是在用硬核科技初创公司的模式推进这场冒险:

1. 概念验证与天使轮(1988–1993)

当时业界的先驱团队选在夏威夷近海搞水下实验(DUMAND)。但深海环境极为恶劣:海水腐蚀仪器、洋流扯断线缆,还有海洋发光生物不断干扰探测器。项目陷入死局,资助机构信心降到冰点。

理论物理学家哈尔岑看准了这个痛点,提出了一个看似离谱的商业计划书:放弃海洋,去南极冰盖。

南极深处上万年积压的冰川,由于巨大的静水压强,内部气泡完全被挤出,透明度比人工提纯的水还要高数倍;而且它是固态的,没有洋流晃荡,没有发光生物。他凭借这个构想从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拿到了小笔启动资金,跑通了最初的热水融冰概念验证(POC)。

▲极夜中的南极冰原:冰立方的地表实验室(示意)

2. MVP严重受挫与推倒重来(1993–1996)

拿到钱后,哈尔岑必须交付最小可行性产品(MVP)——南极早期的AMANDA探测器。

团队用热水在南极冰层融出近一千米深的井,把探测球放了下去。结果一开机,核心功能全线卡死:近一千米深的冰层中依然残留着大量微小气泡。

这些气泡就像无数细小的磨砂玻璃,光爆一发出来就被散射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倒推中微子的入射方向。这就好比一款重磅产品刚推向市场,底层架构直接宕机。投资机构动摇,学界质疑声不断。

▲近千米深的气泡冰把光散得七零八落,两千米深的晶格冰则清澈如真空

如果是普通的学者,可能就此写篇论文认赔退场。但作为项目领头人的哈尔岑做出了一个代价极其昂贵但至关重要的决断:架构重构。近一千米不行,必须砸穿到1500米至2000米以下的“晶格冰”区域。

3. PMF确立与验证(1997–2000)

工程团队把钻孔深度推进到了地下两公里,冰层果然纯净如真空。

2000年,升级后的AMANDA首次清晰测出了由宇宙线在大气层激发的高能中微子[2]。这等同于找到了产品与市场的契合点(PMF)——哈尔岑用无可辩驳的数据向资助机构证明:这套在极地冰下抓粒子的方案是行得通的,绝非理论空谈。

4. 规模化扩张与极地施工(2001–2010)

PMF确立后,哈尔岑拿到了近3亿美元的巨额资助,正式启动1立方公里的冰立方(IceCube)建设。

随后的十年,是一场在极地冻原上的大工业建造。5兆瓦的巨型锅炉在极寒环境下烧沸冰雪,以高压热水硬生生融出86个深达2.5公里的竖井。这是一项容错率为零的单向工程:

热水井融开后,通常只有30到40个小时的窗口期,冰水就会重新冻结。团队必须顶着暴风雪,将挂满价值数千万美元仪器的两公里长缆垂直吊入井底。一旦中途发生卡壳或线缆打结,整串昂贵的探测器就会被永久冻死在冰层中,绝无打捞修复的可能。

▲暴风雪中的热水钻井:两公里长缆必须在冰水重新冻结前吊入井底(示意)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哈尔岑扛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把来自十几个国家的数百位研究人员、极地工程师与施工人员捏合成一个高效运转的整体,最终将5160个光电倍增模块埋入了南极两公里深的冰层下[3]。

▲冰立方剖面:86根缆线、5160个光电倍增模块,埋在1450–2450米深的冰层中

2013年,冰立方首次确认捕获了源自银河系外的超高能天体物理中微子,中微子天文学正式迈入高能时代[4]。而2026年这枚诺贝尔奖,就是这场25年科研长跑的最终“敲钟时刻”。

▲深冰之下:一道切伦科夫光扫过探测器阵列(示意)

四、科学的未来,需要什么样的领头人?

诺贝尔奖打破34年的常规,将荣誉独授哈尔岑一人,在我看来这或许是诺奖委员会对科学界“超级创始人”角色的一种高度确认。

▲从一个构想到诺贝尔奖:冰立方的25年

在以往的认知里,科学界的巨匠往往是爱因斯坦、狄拉克那种极具天资的理论奇才。但在当今的大科学时代,尤其是在人工智能(AI)已经在计算、数据分析、代码实现等单项能力上逼近甚至超越顶尖专家的背景下,人类科学家最不可替代的特质究竟是什么?

哈尔岑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样本。如果把能力拆解来看,他未必是团队里推导公式最快的,也不是极地打井技术最精湛的;但他拥有这个时代极其稀缺的综合能力:

在技术路线遭遇致命挫折时,敢于承担责任、拍板调整的战略决断力;

在长达十几年看不到直接天体物理产出的空白期里,依然能够说服资助方、维系跨国团队的坚定信念;

将天体物理学家、极地工程师、技术工人与政府部门凝聚在同一面旗帜下的强大号召力。

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前沿探索中,不仅需要灵光一闪的假说,更需要这种有能力在荒原上点燃火把、带领团队穿越漫长黑夜的领头人。

责编 珍豆 撰稿 王木头 排版 牛牛

信源

[1]诺贝尔奖官方新闻稿,The Nobel Prize in Physics 2026(2026年10月6日):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2026/press-release/

[2]Andrés E. 等(AMANDA Collaboration),Observation of high-energy neutrinos using Čerenkov detectors embedded deep in Antarctic ice,Nature 410: 441–443(2001)。

[3]Aartsen M. G. 等(IceCube Collaboration),The IceCube Neutrino Observatory: instrumentation and online systems,JINST 12: P03012(2017)。

[4]IceCube Collaboration,Evidence for High-Energy Extraterrestrial Neutrinos at the IceCube Detector,Science 342: 1242856(2013)。

[5]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IceCube项目组获奖报道(2026年10月6日):https://icecube.wisc.edu/news/awards/2026/10/francis-halzen-icecube-principal-investigator-wins-2026-physics-nobel-prize/

(来源:澎湃新闻 编辑:李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