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党首次拿下州议会议长,三场选举如何撬动德国政治“防火墙”
来源:澎湃新闻
澎湃新闻记者 朱润宇
10月6日,德国新一届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萨安州)议会举行首次会议,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AfD)的议员托比亚斯·劳什(Tobias Rausch)以48票赞成、29票反对、5票弃权当选州议会议长。这意味着,德国首次由选择党政治人物担任州议会议长。与此同时,选择党正在谋求12月拿下州政府。
一个月前,在9月6日举行的萨安州议会选举中,选择党以43.8%的得票率成为该州第一大党,距离靠绝对多数单独执政仅差3席;而在9月20日,德国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梅前州)举行州议会选举,选择党得票率居首。这意味着,在德国东部两场州选举中,选择党均成为第一大党,但都没有单独组阁所需的多数。
德国选择党(AfD)党主席兼议会党团领袖爱丽丝·魏德尔(Alice Weidel)
德国总理默茨所在的基民盟则在两周内遭遇了三场失利(柏林州议会选举中从第一大党、执政党跌到第二名),他直言梅前州选举结果“是一场灾难”。在梅前州,基民盟仅获得4.9%的得票率,甚至未过5%的进入议会门槛,二战后首次无缘州一级议会。
二战后,德国政治结构相对稳定。各主流政党的政策存在差别,但在国家治理、社会发展等议题上保持共识。加之把极右翼排除在执政之外的“防火墙”机制,数十年来,德国政坛往往由中右翼的基民盟、中左翼的社民党主导。本届政府就是两党组成的执政联盟。
然而,随着近年来内部经济、移民问题加重,外部战事、关税、经济竞争加剧,曾被边缘化的政党开始逐渐赢得地方选举胜利,挤压了中间派的空间。这种政治极化的趋势在东部地区尤为明显,对“防火墙”形成了挑战。
莱比锡大学政治研究所研究员拉尔斯·沃格尔(Lars Vogel)对澎湃新闻表示,德国统一后,东部的选民存在“被剥夺感”,认为自己在国家中的代表性不足。选择党通过激进民族主义观念回应了这种叙事。因此,三场选举的结果并不令人意外。
这场选举也被看作是反对默茨的选举。分析认为,默茨尚未兑现竞选承诺,导致选民把愤怒带到了几场选举中。柏林社会科学研究中心(WZB)民主转型研究部客座研究员海科·吉布勒(Heiko Giebler)对澎湃新闻分析称,建制派政党正通过立场右转的方式,希望拉拢转向选择党的选民,但这些政党更应提出自己的主张,而不是把极右翼的政策合法化。
分析指出,德国政治更加分裂,虽然不会直接影响欧洲,但在内外都面临困境的情况下,欧洲更需要内部团结。未来一年,欧洲多国将迎来大选,一旦选择党的突破鼓舞了其他极右翼政党,都将削弱欧盟的凝聚力。
选民的“被剥夺感”与选择党的策略改变
在9月的三场州议会选举中,选择党先后赢得了萨安州、梅前州。柏林州则展现出另一种局面,极左翼的左翼党(Die Linke)获胜。
柏林州是德国三个城市州之一(Stadtstaat),州与市合一,下设12个行政区。柏林市长同时也是柏林州州长。由于历史上柏林曾被分为东、西两部分,传统上左翼党的优势更多集中在柏林东部,西部部分城区则是基民盟的票仓。
有分析认为,左翼党能够赢下整个柏林,并非选民希望反对选择党,而是住房问题更严峻。左翼党的头号候选人、土耳其移民家庭背景出身的前律师埃利夫·埃拉尔普(Elif Eralp)以反资本主义的承诺竞选,主打住房国有化,并通过社交平台加以推广。这为她赢得了数千名此前未投票选民的支持。
三场选举结果都指向了一个趋势:传统中间政治受到两端挤压,在东部尤其明显。其中,选择党在当地的势头最为强劲。总体上,该党在德国东部的平均支持率是西部的两倍。
卡塞尔大学社会科学系研究员卡佳·萨洛蒙(Katja Salomo)对澎湃新闻表示,这种感受源于东部地区的人口结构问题。当地正面临人口老龄化、德国统一后年轻女性西迁导致的明显性别失衡、东部农村人口迁往大城市等问题。而在人口减少最严重的地区,人们往往会产生强烈的失落感、停滞感和被忽视感,倾向于更加保守,从而推高选择党的支持率。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6日,德国东部马格德堡,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举行州议会选举后的首次会议,极右翼德国选择党(AfD)候选人托比亚斯·劳什(Tobias Rausch)(右)当选州议会议长,现场有人向其表示祝贺。
德国统一已有36年,虽然在此期间,东西部的失业率、家庭收入等社会议题的差距已经缩小,但“被剥夺感”让东部选民更加反体制。
沃格尔表示,东部选民除关注经济因素外,还更倾向支持选择党的民族主义政策。“许多东部选民认为自己在媒体、文化、社会领导层(除了政治领域)的代表性方面长期处于不利地位,选择党则通过激进民族主义和反民主观念回应这种叙事,将东部人描绘成‘真正的’德国人。”沃格尔说,东部地区因此政党认同感更弱,也更容易抵制政府。
与此同时,选择党自身也在改变策略:从愤怒地强调德国衰落,变为“微笑着赢下选举”。
五年前,选择党在萨安州的竞选海报上只有一个简单的词:“够了”。本月,选择党在同一个州提出了不一样的竞选理念:“一切皆有可能”。该州的选择党首席候选人、35岁的乌尔里希·齐格蒙德(Ulrich Siegmund)几乎始终保持微笑、和选民自拍、骑着一辆复古的天蓝色踏板车。
齐格蒙德把前瞻性的“一切皆有可能”理念,和“带回美好旧时光”结合。对那些担心变革的步伐过快、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的人而言,怀旧和希望是一对强有力的组合。
萨洛蒙指出,自2016年左右起,选择党在因人口外流、公共服务下滑而受到影响的边缘化社区中建立了强大的地方影响力。“(选择党)通过地方协会、文化与体育活动、福利工作以及参与市政政治,深入许多社区,而建制派政党往往难以达到如此程度的地方参与。因此在东部,选择党日益被视为一个合法且‘正常’的政党。”萨洛蒙说。
《华盛顿邮报》的文章分析称,某种程度上三场选举的确反映了德国政治极化加深,但与此同时,这也表明越来越多的德国人拒绝一成不变的政治,尤其是基民盟这种中间派大党长期主政国家。
沃格尔认为,选择党作为基民盟的“右翼挑战者”,赢得了“抗议选票”。“‘防火墙’的理念来自左翼政党,也是基民盟多数人的观点,尽管基民盟内部对此立场不一。但建制派政党的这种强硬姿态,现在显然未能实现目标,让选择党在选民眼中成为反对左翼自由政策的唯一抗议渠道,也是现有政党之外唯一的替代选择。”沃格尔表示。
“反默茨”还是反建制?
萨洛蒙指出,总体而言,德国州级选举乃至地方选举有时也会成为观察联邦政治风向的“试验场”,其作用与美国中期选举存在一定相似之处:当州级政治人物知名度有限时,选民在选择政党时,往往会更多受到对联邦政府及主要政党领导层表现的评价影响。
如今,在德国联邦和州层级上,基民盟和社民党组成的执政联盟都面临支持率下降、内部冲突不断的局面。不少冲突围绕着默茨数月前宣布的改革计划,该计划旨在控制医疗、长期护理和养老保险成本的大幅上涨。
截至10月初,多项全德民调显示,基民盟/基社盟的支持率约为20%,选择党则维持在约28%左右,继续位居第一,社民党则明显落后。选择党联合主席魏德尔在萨安州选举后的记者会上表示,该党的目标是在2029年举行的下一次大选中,获得约40%的选票。
沃格尔分析称,选择党在动员右翼非选民(有投票资格但此前没有投票的人)方面尤为成功。“第一,这些非选民通常在意识形态上更倾向右翼,更加传统且具有民族主义倾向。第二,他们现在看到了自己选票或许具有实际意义:选择党正在推动基民盟等其他政党右转,例如推出减少移民的政策。同时,选择党也具备了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潜在)执政的现实前景。”沃格尔说。
萨安州选举分析显示,选择党此次大约从此前未投票者中净吸引了17万张选票,是所有政党中最多的。
一般来说,选民倾向于选择能够提供更简单、直接解决方案的政党。选择党拒绝移民、主张回归依靠廉价的俄罗斯能源,左翼党则选择通过对富人和企业征税重新分配财富。
关键的问题是,“基民盟往往以选择党的立场回应(选民)对移民等议题的关切,而不是提出自身可信的中右翼政策,这会让选择党主导议程,使其主张变得正常化。”吉布勒表示。
德国《图片报》9月12日发布的一份线上民调结果显示,针对“弗里德里希·默茨是否(依然)适合担任总理”这一问题,有78%的受访者给出否定答案,仅有14%回答“是”,其余8%没回答。
吉布勒认为,默茨的问题并非没有改革,而是宣布变革与实际落实之间存在差距。“制定时间表并取得一些可见成果,比再做一次泛泛承诺或更换(总理)人选更能增强公众信心。尽管目前执政联盟不希望提前大选,也没有出现可接受的替代总理人选,但仅靠这一点无法恢复(选民的)信任。”
沃格尔表示,削弱选择党的一种方式,是要求其承担制定政策的责任,这将加深其内部分歧、不得不减少或撤回对选民不切实际的承诺,传统政党应同时配合这一策略。他还指出,东部的选择党选民依靠移民问题、对左翼自由生活方式的拒绝、反对政府的立场而团结,但只有少数人认同该党的激进意识形态。
解释型媒体《对话》(The Conversation)刊文称,问题在于基民盟如何在执政联盟内推动结构性改革,同时保留温和派选民,巩固其中右翼阵营以对抗选择党。无论默茨离任与否,这些问题都将存在。
承压的欧洲将迎来密集选举
2024年欧洲议会选举后,尽管右翼民粹主义者和保守派取得了明显进展,但选民仍普遍支持中间派。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曾表示,“中间派仍占据主导地位。”然而,随后的一系列选举表明,担忧未来的选民正关注那些愿景更清晰的政党。
德国是欧盟人口最多、经济最强大的国家,长期以来一直是政治稳定的基石,也是在经济、政治、安全领域对欧盟至关重要的国家。
智库欧洲政策中心(EPC)的文章分析称,虽然地方选举结果并不意味着德国对欧洲事务的参与会在一夜之间改变,但德国政府越来越需要重新理解这些事件。“德国选择党的‘但德国人,我们能得到什么?’(But what is in it for us, the Germans?)的叙事,已经渗透到更广泛的德国话语中。”
与此同时,欧洲正面临多重外部危机:俄乌和中东的冲突、美国的关税以及全球经济竞争加剧,更需要内部团结。未来一年,欧洲将迎来密集选举。西班牙已宣布于今年11月提前举行大选,法国将于2027年举行总统选举,意大利也预计在2027年举行议会选举,极右翼在多国都领跑民调。
英国广播公司(BBC)刊文分析称,欧洲选民非常清楚外部的威胁及其对欧洲的影响,但他们感到迷失,对数十年来一再支持的政党失望。他们担忧乌克兰和中东战事的影响,也担忧国内医疗系统的崩溃、自己和家人的经济安全。失控的街头安全和移民问题,同样让他们感到忧虑。
萨洛蒙分析称,尽管许多欧洲极右翼政党可被理解为具有强烈反移民和民族认同立场的民粹主义政党,但不应将所有这类欧洲政党视为完全相同。例如,法国的“国民联盟”曾因选择党过于激进(注:因纳粹相关言论),限制与其合作。
吉布勒进一步认为,虽然许多欧洲国家面临类似的压力,包括工业变革、高昂的生活和能源成本,以及对未来发展的担忧,但很难把一个国家的经验简单复制到另一个国家。
“意大利已由极右翼领导。法国的半总统制提供了不同的权力获取路径。在我看来,极右翼往往比左翼更有效地将这种焦虑与移民、民族认同联系起来,左翼在解释诸如对富人或大企业征税等政策如何缓解日常问题方面则显得力不从心。”吉布勒指出,但柏林州的选举表明,左翼提出的切实举措,同样能产生强烈影响。
本期编辑 陆枫
(来源:澎湃新闻 编辑:李莹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