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北大金融评论杂志
我每次离家,母亲似乎总要多塞点吃的点心,她自己弄的餐食给我在路上吃,好像我真若唐僧一般去西域凄苦之地远行,好像路上都没有吃的似的。总是家里的好,吃得放心,也可以带点给同事,她会这样说。
香港都会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院助理教授、创意写作文学硕士课程主任邵栋在《北大金融评论》发表随笔。他在文中写道:对自己孩子的感情没有任何量表可以度量,也无法被机器所扫描。还有什么比人以及人的情感更重要的呢?
本文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28期。
在国泰航空的飞机上一落座,我心里就有些不高兴了,后面的“熊孩子”自我一上飞机就不停地拍打我的椅背,我非常和气地同他讲,小朋友不能影响其他人哦。小朋友非常单纯地用他乌黑的眼仁盯着我,好奇又陌生,然后继续拍打我的椅背。于是我只能向他的母亲提出了友好的抗议,然而他母亲非常无所谓地说了一句,小孩子就是这样的,管他也没用。
自知没有睡觉的福气的我观察着四周的乘客,几乎全是中国人,多是妇女老幼,想来是往美国探亲去的。而坐在我右边的这位婆婆很快吸引了我的注意。
或许不能称之为婆婆,应该称之为阿姨,因为她可能也就比我母亲大个四五岁,但她岁月雕凿的脸庞和迟钝的反应似乎背叛了她的年纪。飞机上开着充足的暖气,然而她并不愿意脱下她两层的线衫和大衣外套。不时用手帕擦拭额头的她,手上耳朵上都缀着金戒指,身上抱着一只大大的白色MK 包,耀得她染得乌黑的头发更加不真实。我很好奇,她为何抱着自己的包这样紧。
很快我就有了答案,飞机还未起飞她就打开了MK 的包,里面是一个透明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个染着油渍的纸盒。纸盒一打开,我就闻到了烧饼的气味。想来她是饿极了,小心地掰了半块,一点一点往嘴里送。她吃着吃着仿佛有了心事,机械地重复着咀嚼的动作,而烧饼屑掉了她一身,连走道里都是。
香港籍的空乘小哥望见了,颇有些不耐,拿了一些大纸巾过来,蹲下身仔细地将地上的碎屑抹干净。他起身后,用普通话非常平静地告诉这位阿姨,像点心这样的食物是没有办法通过美国海关的。
“可是这是我儿子最爱吃的饼。”之后无论空乘小哥怎样和她解释,她都重复着这句话。小哥告诉她这个饼肯定过不了关,要么只能丢掉,要么只能吃掉。
在接下来漫长的十五个小时里,她就一块接一块地吃着烧饼。机上的牛肉饭也不要,意面也不要,俄罗斯炖肉也不要,餐包也不要。她只要自己的烧饼。她就这样一点又一点地将烧饼往嘴里送,时而喝点矿泉水,任机上电视屏幕的空白在她脸上起伏。我自告奋勇帮她操作机上电视,被她委婉拒绝,她说她累了不想看了。
如您所料,最后的最后,她将整盒烧饼都吃完了,而白色的MK 包瘪了下去。在海关的时候,我见她壮硕的肩背上挂着这样一只不相称又可怜的白包,一个人渐渐远去。
对于她来说,美国大概就是一个儿子所在的陌生国家吧。儿子一定在那里忍受着家乡没有的寂寞。可她也许没有想到,自己和儿子之间除了重洋远隔,还有道道障碍:大使馆需要你填一堆繁复无比的表格,和大使馆面签官斗智斗勇,隐藏自己想和自己儿子生活在一起的愿望,以免被误以为是移民倾向而被拒签;也许是第一次坐飞机的她,可能不会想到坐飞机去美国,需要脱鞋去腰带去外套,像伊拉克战俘一样高举双手扫描全身,甚至连烧饼这样的食物都不能过美国海关——是的,没有商标,没有保质期,没有成分说明。
可我觉得,她说得对极了,“这是我儿子最爱吃的饼”。这是她此行目的的最好注脚,也是情感的最直接表达。对自己孩子的感情没有任何量表可以度量,也无法被机器所扫描。还有什么比人以及人的情感更重要的呢?
这位阿姨,对我来说好似千年前的玄奘一样。正史里的玄奘,并不像《西游记》中有皇帝做义兄欢送出国,并有四大高徒护佑。其实,他根本没有申请到出关的文牒,他去印度是偷渡的,“冒越宪章,私往天竺”。几乎身无外物的他孤身一人,昼伏夜行,穿沙漠,翻葱岭,在路上花了数年时间始到达印度,取得经书。支持他的,无非是一种纯粹的信仰与情感。而我以为,这位一句英语也不会说的阿姨,让我有相似的感慨。
我对这位阿姨感同身受起来,某种意义上也是出于一种乡愁的饥饿。飞机餐挺充实的,可毕竟还是飞机餐,是“白人饭”,不是母亲的手艺,不是家乡的味道。我每次离家,母亲似乎总要多塞点吃的点心,她自己弄的餐食给我在路上吃,好像我真若唐僧一般去西域凄苦之地远行,好像路上都没有吃的似的。总是家里的好,吃得放心,也可以带点给同事,她会这样说。
我的家乡常州,也有一种烧饼,学名大麻糕,其实就是比较大的烧饼,算是地方特色。方形的是咸的口味,椒盐馅,圆的是甜的,白糖馅。总是街头的小食铺,门口摆一个敞口的大铁炉子,烧得乌黑流油,热得冒汗的伙夫,将一个个和好的面团,沾了水,小心地塞入敞口,贴在大铁炉子内侧,热气滚滚,不一时,白白的面团就变扁变脆,就成为一块块结实的大麻糕,好像伙夫一样。一点也不卫生,但是吃过了总是很想念,我也曾经给香港的同事带过一些,他们都礼貌地收着,从来不吃,香港人是很少吃没有密封包装或没有保质期的东西的。这些情况我自然没有办法和母亲说,每次回去都隔了半年左右,看到她,能明显感受到她的衰老,是的,衰老就像一种皮肤病一样在她身上蔓延扩散,没有止歇的迹象。退休的她,除了来香港,几乎不再焗油,她说伤头发,已经掉得很厉害了。有时候我在洗手间,确实可以看到她掉的头发,已经是银白色的了。
在美国海关时,我排在队伍末尾,有心寻找那位把头发染黑的阿姨,而我在队伍末尾向前张望,让我心头一动的是,我发现这长长的一条中国人的队伍里,都是乌黑的头发!恐怕,老人们都是焗了油来的呢。
本文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2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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