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城万荣访古记:万象争荣处,一楼一庙间
今年国庆假期,借“拼假”之力,国内旅游市场热度全面释放。但真正值得注意的变化,不在那些老牌热门城市,而在“小城”二字。避开人潮、奔赴县城,正成为越来越多游客的选择。山西的县域目的地在这个假期表现得格外突出:晋城入选了同程旅行发布的全国十大秋游热门目的地,平遥跻身全国热门县域前十,陵川、壶关则凭借太行秋色与挂壁公路强势出圈。古建遗存与秋色资源的叠加,让人们更愿意找一处安静地方住下来、慢下来,而不再满足于匆匆一瞥。
图片来源:本报记者梁信摄
在这股县域访古的风潮之中,被誉为“国宝第一市”的运城,坐拥百余处国保单位,河东大地遍地皆是文明遗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此次假期前往的万荣县,正是运城国保版图上的一个重要坐标。这个人口不足五十万的县城,就拥有11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飞云楼与稷王庙,便在其中。
万荣的这两座古建,各自站在一个极点上。飞云楼建在东岳庙内,纯木构架,斗拱层叠,十字歇山顶式楼顶,素有“中华第一木楼”之誉,与晋北的应县木塔并称山西的“南楼北塔”;稷王庙在太赵村的乡野之间,正殿是国内现存唯一的北宋单檐庑殿顶木构建筑,被学界称为“北宋木构孤品”,因无通长大梁承托,民间俗称“无梁殿”。一楼在城,一庙在野;一楼以奇巧夺目,一庙以沉静动人。两座古建,恰好构成万荣古建的两幅面孔,让我们在这个长假的人潮之外,感受到中国木构另一种更悠长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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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云楼:一座木头造的“天书”
汽车驶入万荣县,远远地,记者就看见了它。
一座纯木的高楼从低矮的县城天际线里拔出来,层层叠叠的檐角向上翘起,像一朵朵停在半空的云,因此当地人管它叫飞云楼。人们还编了句顺口溜:“万荣有个飞云楼,半截插在云里头。”初听觉得夸张,亲眼见了才知道这话里的是骄傲。
在说楼之前,得先说说它所在的庙。飞云楼是东岳庙建筑群中的一座楼阁,东岳庙的历史,远比飞云楼更为久远。据东岳庙内清乾隆十一年(1746)《重修飞云楼碑记》记载:“万邑县治之北十五里许,有镇曰解店,镇之东南隅有东岳庙,不知创始何年……唐贞观年间有是庙。”由此可知,此庙创建年代起码应在唐代贞观年间,距今已有近1400年的历史。
至于飞云楼本身的始建年代,则又是另一个谜。志书记载“相传为鲁班所作”,而现存的飞云楼实际上已历经各朝各代不断修缮,是工匠们在旧基上重新立起来的一座木构高峰。飞云楼立在万荣东岳庙中轴线第一进院落,通高23.19米,外观分明是三层楼阁,内部却暗藏两层暗层,造就“明三暗五”的独特格局。底层左右筑壁,前后穿通。全楼共有345组斗拱,斗拱一层层叠上去,交错簇拥,像无数朵木头做的莲花同时绽开,又如云絮翻涌,“飞云”之名便由此而来。
此外,楼体还有“两绝”:其一,四根粗壮的通天巨柱自地面直抵楼顶,如同整座楼宇的脊梁,再与周遭林立的立柱相互牵系,织成棋盘式的柱网,分担起整座建筑的荷载;其二,全楼不用一颗铁钉,所有构件全靠榫卯咬合。由于木材自有柔韧的天性,在遭遇震动时,凹凸相扣的榫卯彼此缓冲,甚至越摇结合越紧密,这是源自中国古代匠人的营造智慧。楼面也不髹漆,通体袒露着松柏木材的本色,天然地让千百年的风雨一层一层裹出质朴的华彩。
我们都知道斗拱是中国木构建筑最核心的发明之一。在砖墙还不太承担重量的年代,屋顶的重量全靠斗拱一层一层传递到立柱上,所以才有“墙倒屋不塌”的说法。然而飞云楼的斗拱不仅数量繁多,还姿态各异,它们不只是单纯的承重构件,更是华丽的木作修辞,把营造之美铺陈于檐下。目光顺着斗拱向上,有三十二个翘檐翼角。每一个翘角尖端都站立着一位顶盔贯甲的琉璃武士,个个神态生动,历经风霜色彩依稀尚存。角下悬有风铎,秋风掠过,清脆铃声漫过整座庙宇。在秋阳晴好的照耀下,朴素的木骨与绚烂的琉璃达成了巧妙的平衡。
然而,木构从来都是脆弱的文明载体。木材畏火、畏水、畏虫蛀,历史上河东大地曾不止一处建有同类乐楼,但大多早已消散于历史的长河中。或许你也会好奇,为何唯独这座飞云楼能够屹立至今?临走前,记者在这里的一座清咸丰八年《重修东岳庙碑记》上似乎找到了答案。
这方碑刻由万泉县廪生张月桂撰文书丹,大意说,飞云楼不知始建何年,只知元代至元年间修过,明嘉靖重修过,清康熙时曾塌了一角,乾隆初年高姓乡绅又募资七十多两银子抢修。楼阁常年饱受风雨剥蚀,他殷殷寄望后人“理旧如新”、悉心护持,若众人同心协力修葺,则“斯楼之不朽也夫!”
读至此处顿悟,原来木楼的“不朽”,从来不是靠木料本身来抵御时光。再精妙的榫卯、再飞扬的斗拱,终究敌不过风雨侵蚀。但真正托举起凌云楼阁的,是一代代人的牵挂:捐资的乡绅、补残的工匠、接续守护的今人。所谓不朽,正在于人的代代修葺,让木构得以守住最初的模样,把古人的营造智慧更长久地留在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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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王庙:大隐隐于乡野
离开县城东岳庙,驱车往西北驶向太赵村,喧嚣渐渐被成片田畴消解,稷王庙就坐落在村落屋隅之间。与飞云楼拔地凌云、张扬外放的气质完全不同,藏在村里的稷王庙安静得几乎不像一处国保。
庙不大,二进院落,抗战期间原有建筑大多被毁,如今只剩中轴线上的正殿与戏台。进门最先撞见的是古戏台朴实无华的背面,绕行至正面,才发现它檐上有着花团锦簇的木雕。据主殿北墙上一块元代“舞厅石”碑刻记载,这座庙宇修建年代久远,历经战乱,大殿还保存着。原先已有台基,一直没有在上面搭建屋盖。经本村几位善信诚心捐资,拿出宝钞二百贯,修建一座舞厅,立这块石头记下这件事。这块石碑所记载的“舞厅”,就是现在我们所见的戏台前身。由此可见,这座古戏台创建于元至元八年,距今已有750多年了,而现在人们看到的戏台已经是民国时期迁建后的产物。戏台坐南朝北面对正殿,是全国少见的硬山“勾连搭”歇山顶,木雕则为清代所刻。数百年前,每逢天旱,十里八乡的村民就在这里给稷王唱戏祈雨。如今在前厅两侧的墙根,依然可以看到嵌埋着的水缸和石磨,它们使得戏台犹如自带扩音效果。
看过戏台,正殿才露面。面阔五间,进深六椽,单檐庑殿顶,像一把撑开的大伞,覆在殿身上。庑殿顶是中国古建屋顶中等级最高的一种,由一条正脊和四条垂脊组成,共有五条脊,所以也叫“五脊殿”,唐宋时唯有皇家宫殿、太庙才可使用。更让人惊叹的是,殿内放弃了贯通全屋的大通长梁,依靠驼峰、绰幕枋与层层搭接的短梁相互咬合,将屋顶巨大的荷载拆解分散,传导到四周立柱之上,以精巧的内部构架实现宏大的室内空间,令人叫绝。
一座乡间小庙,何以担得起这样的皇家规格?原来,“稷”是谷神,后稷教民稼穑,被尊为农耕始祖。相传他当年就在万荣南陲的稷王山上教民稼穑,山亦由此得名。在这片农耕文明发源的土地上以最高屋顶形制供奉农神,便显得合情合理。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徐怡涛教授因此评价万荣稷王庙是“晋南地区现存早期建筑中屋顶等级最高者”。
更富戏剧性的是这座殿的断代曾经历了漫长的过程。1965年,它以金元建筑的身份列入省保;2001年公布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时,仍被认定为金代庑殿顶遗构。直到2011年5月14日,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师生在大殿前檐明间下平槫襻间枋外皮上,发现一处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墨书痕迹。经表面湿处理后,三行竖排墨书显形,最右侧四个大字清晰可辨:天圣元年。天圣元年即公元1023年,比《营造法式》刊行还要早80余年。这一纪年将大殿的断代从金代推至北宋,确证其为全国现存唯一的北宋单檐庑殿顶木构建筑,被学界称为“北宋木构孤品”。
村民们都传说,正是这座不显眼的乡野小庙,让梁思成先生遗憾了整整一生。上世纪30年代,梁思成与营造学社同仁曾遍访山西早期木构。他几次到晋南考察,却因彼时晋南乡间交通闭塞、道路阻隔,加之当时记载的地点有误,后又逢行政区划变更,始终与万荣稷王庙失之交臂,留下了“未见北宋庑殿顶建筑遗存”的遗憾。之后这座国宝就一直隐没在普通村落之中,逃过了寻访者的视线,直到2011年现代文物工作者重新发现梁上墨书题记,梁先生用一生未能抵达的地方,终于有人替他走到了。
回望万荣访古之行,一楼一庙,一城一野,一巧一朴,恰好写尽了万荣古建面貌的两极。
飞云楼凌云于城,以纷繁斗拱托起一座木头的“天书”,它的不朽靠的是一代代人站在楼前不肯让它倒下的牵挂。稷王庙沉默于野,以北宋孤品的殿顶守着后稷教民稼穑的远古记忆,它的不朽靠的是一代代人从时光深处把它找回来的执念。而这个国庆假期,我们再次看到无数游客涌向县城、涌向古建,我想这应该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被看见,才被珍视;被珍视,才被守护。而当人潮散去,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时光酿造了大河之东的世间烟火,也簇生了汾阴古地的万象争荣。“争荣”二字,不光在楼阁殿宇的奇巧与宏大,更在那些不在景区、不在名录,甚至不在许多人视线之内的乡野古建里。山西素有“中国古代建筑宝库”之称,全国现存宋辽金以前木构建筑,七成以上在山西,大多散落于村落田畴之间。从捐资修楼的乡绅、补残换柱的工匠,到梁思成在晋南乡道上的辗转寻觅,再到北大师生蹲在檐下一寸寸擦拭墨书,每一座留存至今的古建背后,都站着一长串沉默的名字。他们未必都懂“古建美学”,也未必说得清“斗拱踩数”,只知道这是祖辈传下来的东西,不能在自己手里断了。如今,千年木构的下一棒,已经交到我们手中。
(作者:梁信 编辑:洪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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