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黄鸿玺:十年“夜奔”,把武林搬进客栈
来源:澎湃新闻
专访|黄鸿玺:十年“夜奔”,把武林搬进客栈
2011年,前云门舞集武术教师、第六届云门流浪者计划获选者黄鸿玺,怀着“不给人生留遗憾”的冲劲奔赴北京,在胡同深处创办“夜奔北京”客栈。这间客栈堪称现实版《武林外传》——不仅带着浓浓的江湖味与烟火气,更定下一条独特规矩:所有员工、打工换宿者与入住房客,每日皆可在院中练拳、调息、站桩。
房客们在北京“夜奔”客栈的庭院内练功
十年间,来自五湖四海、世界各地的豪情之士在此相聚,将一座传统四合院变成“天地拳场”,让人们在这里看见自己,也看见众生。作家蒋勋评价道:“‘夜奔’里的众生,包括了金鱼、黄鼠狼、死去又重生的老树,包括了猫、狗——和来去匆匆的行脚过客一样,金重、厉侠,孤独强韧,沉默无言,不把爱挂在口中,却以众生为念,都有他们立于天地间的位置。而武术则在这里褪去飞檐走壁的特效,变成对身体、呼吸和聚散的认知。”
《夜奔:客栈里的武林》黄鸿玺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9
2026年金秋时节,黄鸿玺新著《夜奔:客栈里的武林》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全书以31篇文章,冷面诙谐又极致温柔地记录了他多年经营“夜奔”客栈的奇闻异录,还原了逾十年间围绕“夜奔”散发着古典侠义光芒的众生肖像、功夫奇遇。正如书中引咏春术语“来、留、去、送”:人来我留,人去我送,聚散自然。近日在北京,黄鸿玺接受了澎湃新闻记者的专访。
【对话】
胡同四合院里的“身体哲学”
澎湃新闻:2010年前后,北京胡同民宿多以“老北京风情”为卖点,你却独辟蹊径以“武术”为核心。在当时的市场环境下,你是如何想到用“武林客栈”作为差异化定位的?这种商业模式,是你对“侠义精神”在现代社会落地的一种必然尝试,还是商业上的偶然成功?
黄鸿玺:胡同一直在,四合院永留存。我想这一点百年前是,百年后在北京也大概率如此。既然胡同与四合院是根本,也可以说是北京生活态度的硬件,那么武术身为中国传统的“身体哲学”,就是最适合这个载体的软件了。我认为当中国经历数十年的工业化过程,开始逐渐回归到我们自己文化内核去找寻精神归属,武术是一种属于中国人的独特身体认知,很完整地保留了身与心的锻炼,武学是攻防,也是内省,更是内运外动。我们在老北京的胡同里,大隐于市的四合院里练拳,一切仿佛顺理成章。有什么比练拳更适合的呢?
黄鸿玺在客栈的屋脊上留影。受访者供图
澎湃新闻:你拥有台湾、北美、香港等多重生活背景,又是“云门”出身,最终选择在北京胡同开客栈。薛遴老师称你为“斜杠青年”,林怀民先生则提到你为了流浪学武甚至卖掉了房子。你觉得是哪一种身份最终塑造了《夜奔》这本书的文风?
黄鸿玺:我不敢自称拳师,既无战绩也没收徒传播。在武学上,我是学生,也是转译者,希望多一点人能感受到我所感受到的武学魅力。老一辈称呼商人为“做买卖的”,我确实不得已做了一些买卖,以前卖住宿,现在卖服装,希望通过不同载体给人体验传统武学之美,但规模都不大,也不敢自称“商人”。更多可能是流浪者的身份让我看到了世间百态、人情冷暖。我学武是连滚带爬琢磨出来的,经营买卖是摸着石头过河,实战是唯一真理的验证,放之武术抑或放之商场皆是如此。
澎湃新闻:你在书中写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武”:一种是俄罗斯夫妇带来的、用于屠宰场试刀的实战短刀术;另一种是武当山、影视剧中常见的表演性武术。作为徐纪先生的弟子,你如何看待这种“江湖”与“舞台”、“实战”与“养生”之间的割裂?现在的“夜奔”所传授的,更偏向哪一种?
黄鸿玺:中国文化,一直是有表有里。能做到表里如一是少数,面子与里子是共生的关系,但不一定要串联。中国的武术在很长一段时间是葆有自我的,因为在古代,武术好似生杀大权,是非对错在一瞬间,“能用”的招法才是对的,其他都是错的。但是武术的元素常常被传统戏曲借鉴,近代的京剧、古老的昆曲、地方的戏曲都一样。“擂台无父子,戏台无对错。”打擂台只有输或赢,但是戏曲各有各的好。现代社会远离武术,外行人很难分辨实战与表演,这也是正常现象。“夜奔”的理念一直是“不是复古,而是找回真东西”。我们传递的是传统武术,没有表演导向,更多的是真实的身体操作与武术概念。
黄鸿玺与文那
澎湃新闻:艺术家文那不仅是食客,更是观察者。她为你画的八极拳谱“不打草稿,笔下有神仙”。你在徐纪老师的要求下看昆曲《夜奔》,那种孤绝与悲壮,是否也融入了文那的画笔之中?你觉得文那画出的“八极味儿”,是她真的懂拳,还是她捕捉到了你身上那种“武人”的精气神?
黄鸿玺:文那妹子有灵气,更有仙气。练拳讲究扎实,但偶尔也需要悟性。我看过很多艺术家画武术,绘画技巧十足,但是没练过拳就是缺少了一点韵味。文那下笔前,跟我们在“夜奔”的院子里站桩。站桩讲究意念假借,身体貌似不动,其实心里走了全身。她不一定懂八极拳,但她观察到了里面的精华,八个呼吸之间画出来神韵,那是她的功夫,我很佩服,所以这本书的封面我坚持要选用她的作品。
黄鸿玺在客栈内舞刀
澎湃新闻:耶鲁语言学家史凯为客栈取名“Fly by Knight”,巧妙利用谐音将东方“夜奔”的逃亡/侠义意象转化为西方“骑士”精神。作为从小受西方教育、又在东方习武的“中间人”,你觉得“夜奔”这个空间,是否更像是一个文化转译的“变压器”?在史凯和文那这些“外来者”的凝视下,你是否反而更清晰地确认了自己的身份?
黄鸿玺:一直是这样。我曾经站在西方望东方,看到了浪漫。我后来又站在东方观察西方,看到了迷茫。东方的武学要让西方理解,需要的不仅仅是语言的翻译,我一直相信,武术是身体的,是实际的,是需要亲自体验的。所以只有亲身下场打一拳,踢一腿,才能解开很多翻译盲点。武术如此,做人也是。
江湖众生相:白丁、奇人与动物的聚散
澎湃新闻:书中《烧煤的李师傅》和《一号阿姨》构成了夜奔最坚实的底座。他们不懂武术,却是客栈的“定海神针”。你曾感叹尹阿姨“如果给予适当的资源,都是心灵自由的艺术家”。在你看来,这些没有练过一天拳的底层劳动者,是否比那些四处寻访名师的武术爱好者,更贴近你理解的“武侠精神”或“古典生命力”?
黄鸿玺:拳术有句话老话:“不怕老能,只怕白丁。”老辈人练拳,如果身上有其他武艺得花时间改拳,但如果没学过的初学者,像一张白纸,更容易吸收武学精华,功夫上身反而快。李师傅也好,一号阿姨也好,身上带有非常纯朴的“白丁”气息。这种接地气的气质,在我看来无论是习练武术或艺术,都有非常广阔的可能。
澎湃新闻:书中那位墨西哥黑道大哥Happy Sanchez令人印象深刻,他临走留下100美元小费,还传授了“第一桶金换钻石”的生存哲学。在“夜奔”接待过的无数“奇人异士”中,像他这样处于主流社会边缘、却保有独特“江湖规矩”的客人多吗?他们是否让你重新定义了什么是“侠”或“义”?
黄鸿玺:不多。但已经足够让我感受到另外一种世界的奇妙。话又说回来,人既是复杂的动物,又是单纯的生物,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规矩,不是吗?
黄鸿玺和友人在百米粒餐厅聚餐
澎湃新闻:你在书中描写了百米粒餐厅被压缩到“只剩一扇窗”,老食客们需要“攀岩走壁”翻窗而入;汪老板的餐厅招牌叠床架屋,像一部“餐饮进化史”。随着城市更新的步伐加快,那些烧饼铺、杂货店和充满烟火气的邻里空间逐渐消失。这种物理空间的改变,是否也改变了你心中那个“大隐隐于市”的江湖生态?
黄鸿玺:你提到这种现象,仿佛有一点像上海人说的“螺蛳壳里做道场”,在分寸之间拿捏生活。小卖部就在转身之处摆放柴米油盐酱醋茶,胡同转角进去就是一家人的生活,公厕里有每个人最坦荡的一面。百米粒餐厅或深夜食堂都是这种生活方式的自然产物。今天的市井更规范化了,干净整齐了,整体而言是生活在进步,但有些人情世故恐怕就留在那一个时代了。
澎湃新闻:《厉侠》一章是全书的痛点。为了给患病的伴侣筹措医药费,她试图通过商标勒索,最终走向堕落。在传统武侠逻辑里,这或许是“士为知己者死”,但在现代法治社会却是越界。当时你和廖永泉都坚信她“不是坏人”。厉侠的结局,是否改变了你对“侠”在现代社会生存方式的看法?
黄鸿玺:她不是坏人,这是我深信不疑的。人与人之间,有时候没有那么复杂,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够了。我们相处数年,我知道她正义感十足,善恶分明。因为我知道,所以更明白她被动做一些事情时的心理挣扎与恐慌超越了我的想象。我不觉得她改变了我对侠的想法。侠的第一步是对得起自己,我希望她知道,我一直是相信她的。
客栈领养的小黑狗“欧爷”
澎湃新闻:《鱼坚强》和《欧爷》读来非常动人。鱼在冰封中复活,狗在病危中奇迹生还,最终又安然离去。金重先生将鱼坚强埋葬在川岛芳子旧宅的老树下,后来黄鼠狼、野猫也相继长眠于此。这些动物在你眼中,是否构成了理解“江湖”和“生死”的特殊维度?
黄鸿玺:鱼坚强也好,欧爷也好,黄鼠狼也好,都是在过自己的“人生”。生命中的起承转合只需要对自己负责。我没有宗教信仰,但我能理解佛家说的众生平等。观察猫、观察狗、观察鱼坚强就是在观察自己,在我们能理解的线性时间轴里,生命就是如此美好却又令人心碎。
“蹲低”与夜奔:十年聚散后的自省与前行
澎湃新闻:书中收录了徐同学写给你的一封长信,情真意切。他提到在“夜奔”喝到的普恩汤,让他学会了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蹲低一点”,不再急于在影视圈证明自己。作为他的“师父”和精神前辈,你觉得普恩汤里熬煮的这股“慢哲学”,是你刻意传授给他的,还是他在胡同生活的耳濡目染中自己悟到的?这种“慢”,对于如今普遍焦虑的年轻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黄鸿玺:你如果不说,我都没想到普恩汤是慢哲学。徐同学是一个单纯的男孩,他有他的功课要做,也有他需要完成的使命。我不觉得我有教导或赋予他什么,反而觉得他的出现,给我提供了一种镜像的思考。
《夜奔:客栈里的武林》内页
澎湃新闻:“夜奔”不仅是客栈的名字,更是中国武侠文化中最经典的意象,从林冲风雪夜奔,到《虬髯客传》中的红拂女。在书中,你提到徐纪老师曾逼你看昆曲《夜奔》,那种“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的苍凉感,似乎预示了你这十年的心路历程。你觉得这十年,你是在“奔”向某种理想,还是在“逃”离某种束缚?当你写下书名《夜奔》时,你觉得自己更像那个在雪夜中寻找出路的林冲,还是一个在江湖中安顿身心的行者?
黄鸿玺:十年前是逃,毋庸置疑。十年后是奔,不一定是奔向理想,但至少是奔向现实。
黄鸿玺在三联书店为读者签售《夜奔:客栈里的武林》
澎湃新闻:后记《蹲低一点》是全书的文眼。你曾为了“逃离”老师去流浪,最后却在夜奔的挫折和结束中,真正懂得了“蹲低”的含义。现在回看,你觉得当年徐老师逼你看昆曲《夜奔》时,是不是早已预见你会经历这一场十年的“夜奔”?这种“蹲低”的姿态,究竟是武术的发力技巧,还是你在经历了江湖聚散与时代洪流后,对人生最深刻的谦卑与自省?
黄鸿玺:要跳高之前,先蹲低一点,这不仅是武术。我常在想,徐老师这一辈的人,历经近代的大风大浪,看过万古江河,也走过千山万水,我对他来说,是老师傅收了一个小徒弟,年龄的差距不止于数字,也呈现在我的叛逆与反抗。我不认为他十年前就预测了我会犯的错,但他很清楚我会摔一跤。毕竟,我是他的徒弟,我有几两重,他比谁都清楚。要我蹲低一点,是他提早把答案写在考卷上交给我,只是看我有没有看到而已。
(来源:澎湃新闻 编辑:张明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