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专访丨法兰克福金融中心国际战略事务总监于乐:未来十年,从接住“机构”到接住“决策权”
十年,足以让一场公投的冲击波渐渐退去,也足以让一座金融城重新找到自己的坐标。
英国脱欧公投十年后,法兰克福金融业新增约1.5万个就业岗位,约60家金融机构新设或扩大业务,额外登记银行资产增加约2.5万亿欧元。
近日,法兰克福金融中心国际战略事务总监于乐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专访时表示,法兰克福无疑是脱欧受益者,但脱欧并没有把伦敦搬到法兰克福,也没有让法兰克福取代伦敦。真正改变的是法兰克福在整个欧洲金融体系中的功能和权重。
她认为,脱欧第一轮机构迁移已接近尾声,下一阶段竞争焦点将从“有多少机构来”转向“多少功能、多少资本、多少决策权放在这里”。面对欧盟资本要求指令第六版(CRD 6)、德国经济转型和中德金融合作新需求,法兰克福将从“稳定与监管”的传统优势,进一步升级转向“资本、创新与决策力”。
于乐。资料图
法兰克福不是“伦敦替代者”
《21世纪》:英国脱欧之后,法兰克福的业务迎来哪些变化?那时候大家讨论最多的就是,这会利好法兰克福金融中心。现实的确如此吗?哪些业务是真的来了,哪些当年预期很高、最后其实没来?
于乐:十年后再看英国脱欧,法兰克福肯定是受益者,但脱欧没有把伦敦搬到法兰克福,法兰克福也没有取代伦敦,真正改变的是,法兰克福在欧洲金融体系中的功能、权重与脱欧前相比被系统性放大了。
我们今年做过脱欧十周年回顾。2016年公投以来,法兰克福金融业增加约1.5万个就业岗位,连带4.5万至5万个其他岗位;约60家金融机构在法兰克福新设或扩大业务,额外登记银行资产约2.5万亿欧元。
当然,部分期待也没有完全实现。伦敦仍是全球资产管理、私募股权/风险投资(PE/VC)、投行、高端金融法律中心。巴黎、阿姆斯特丹、都柏林也分到一部分蛋糕。
我会把脱欧对法兰克福的影响分为三个层次。第一是机构迁移,机构来没来;第二是功能迁移,重点业务来没来;第三是决策权迁移,战略决策、资产配置、风险管理、高管和高级技术人员来没来。第一阶段法兰克福已赢得大量机构、业务、人员和部分功能,下一阶段竞争力在于能否把更多决策权放在法兰克福。因此,如果今天再问我“英国脱欧是不是利好法兰克福”,我的回答是:毫无疑问是。但真正的红利不是法兰克福取代伦敦,而是法兰克福进一步变成欧洲金融体系中不可替代的系统节点。
《21世纪》:英国脱欧之后,欧洲金融中心形成了怎样的竞争格局?到今天,法兰克福更像一个“新中心”,还是一个“更重要的参与者”?
于乐:法兰克福不能说是“新中心”,因为它本来就是欧洲乃至全球重要的金融中心。巴黎、卢森堡、阿姆斯特丹各有细分优势,但法兰克福的特色竞争优势不是某一细分市场,而是它是欧洲金融制度和基础设施密度最高的城市。欧洲央行(ECB)、欧洲养老金管理局、欧洲反洗钱和反恐融资总部、国际可持续准则理事会(ISSB)等都在这里;德国央行、德意志交易所、明讯银行(Clearstream)、欧洲清算银行(Euroclear),以及德国最大的银行、资管机构和政策性银行也都在此。周边还有庞大实体经济持续产生金融需求。
卢森堡在基金、跨境资产管理和财富管理方面很强,但缺乏庞大实体经济支撑;巴黎虽有个别欧洲监管机构,力度仍无法与法兰克福相比。
所以,法兰克福不是新中心,它本来就是欧洲和世界领先的金融中心,英国脱欧真正放大了它在欧洲体系中的系统性角色。它过去的优势是稳定和监管,未来还会进一步增强资本、创新和决策力。
《21世纪》:有专家认为,脱欧直接带来的迁移效应其实几年前就基本结束了。你们当初对脱欧红利的“上限”怎么判断?如果直接迁移效应已经结束,下一阶段法兰克福靠什么继续增长?
于乐:英国脱欧十年后,单一事件驱动的大规模第一轮迁移已接近尾声。机构数量有限,第一阶段增长必然有上限。下一步有两个增长引擎。
第一,监管变化带来第二轮迁移。欧盟资本要求指令第六版(CRD 6)预计2027年1月适用,要求非欧盟银行在欧盟开展特定银行业务,须在欧盟设立子行或分行。这会给法兰克福带来类似小一版“脱欧2.0”的机会。但目标不只是牌照,还要争取把欧洲总部、风险管理和高级管理层落在法兰克福。
第二,法兰克福必须要增加资本动员作用。德国不缺钱,问题是如何把保险和养老金等体系形成的大规模长期资产,转化为绿色转型、人工智能、可再生能源等领域的资本。过去德国金融中心主要融资汽车、化工、机械和房地产,未来会转向国防、人工智能、电网、可再生资源、深科技。传统银行信贷难以匹配,必须更多依靠资本市场。法兰克福能否帮助这些产业融资,是未来增长的关键。
真正的金融中心成长不能一直依靠别人的危机,而是要把吸引来的机构和业务变成自身生态,形成长期增长叙事和动力。
要将庞大储蓄转化为资本市场可用资金
《21世纪》:德国经济正经历一轮结构性调整,同时政府用大规模财政扩张押注国防、基础设施和绿色转型。这些变化,如何影响法兰克福作为金融中心的角色?你接触的国际投资者,现在怎么看德国这个投资目的地?他们最担心的是增长乏力、能源成本,还是政策落地的速度?
于乐:我常对国际投资者说,德国复苏信号已确认,结构性恢复尚未得到证明。
政府钱多、居民储蓄多,但钱不能自动变成投资。因此,我现在看德国时,关注的重点已经从“德国经济是否增长”转变为“德国是否能够将公共投资有效撬动私人投资,并最终转化为生产率的提升”。
国际投资者最担心的其实是“执行”:改革能否落实?若要在德国建厂、建数据中心、建氢能中心,能源成本、财政计划、审批速度有没有可预期性与稳定性?举一个例子,投资者不一定关心你当前的电价贵不贵,而是更关心十年后你能否保持同样可预期的成本和效率。
阿联酋近期在德国追加400亿欧元投资,双方签署29项合作协议,重点在能源基础设施、数据中心、国防安全。这说明国际资本不是不想投德国。我们的工作是把政策目标转化为具体项目,把具体项目转化为可融资、可投资的资产,再将这些资产与银行、保险公司、养老金、资产管理机构以及国际资本连接起来。
这正是为什么今天金融中心比十年前更加重要。
《21世纪》:法兰克福的金融业传统上以银行信贷为主,服务的是制造业。如果德国的增长引擎从传统制造转向国防、AI和绿色转型,金融服务的需求会不会跟着变——从信贷转向股权和风险投资?法兰克福准备好了吗?
于乐:德国传统增长引擎更多依赖银行信贷,未来要更多转向资本市场,但银行信贷不会完全消失。更准确地说,德国正从以银行信贷为主的模式,转向分层融资组合:银行贷款、私募股权与风险投资、债券资本市场、保险和养老金长期资金叠加。
比如绿氢项目,政府先补贴或担保降低早期风险,银行更愿贷款;项目成熟后发行绿色债券,吸引保险、养老金等长期资本。最终不是靠一种工具,而是多种工具共同完成。
所以法兰克福的任务不仅仅是增加多少家银行,而是把德国庞大储蓄池转化为资本市场可用资金,连接中小企业、初创企业与资本市场和金融巨头。法兰克福可将分散项目打包为标准化资产池,降低风险评估成本和信任成本,连接需求端和供给端。
《21世纪》:德国财政部数据显示,2025年各联邦部门只动用了约74%已拨付的投资资金;Ifo的调查里,经济学家平均认为这笔特别基金只有约47%会真正投向新项目。你怎么看“钱等项目”?对法兰克福这样的金融中心,这意味着什么?
于乐:2025年有特殊背景:基金当年后期才建立,之前德国还在临时预算管理,部分未使用授权未结转。但47%真正进入新增投资,确实反映一个问题:财政能力增加的速度,快于德国制造可执行项目的速度。钱到位了,但往哪投?没有那么多可执行项目,钱还是花不出去。与其说钱等项目,不如说等的是真正可融资、可执行的项目。
这对法兰克福是很大的机会。金融中心不能坐等项目最后来审批,而应更早介入,做项目聚合、标准化、风险分层、公共担保,以及与机构投资者的匹配。咨询、法律、评级、大学、研究机构等,都要补上中间缺失环节。这是法兰克福可以真正贡献的能力。
服务企业本地化是中德金融合作重点
《21世纪》:法兰克福是陆家嘴论坛的“老朋友”。你认为德国机构最关心中国金融市场的什么?这些关注点这几年有变化吗?
于乐:前几年德国金融机构谈中国,最常出现的三个关键词是增长、市场准入、人民币国际化。现在的讨论我认为更成熟,关注点主要集中在这三个方面:
第一,中国的增长来自哪里。德国金融机构会更关注先进制造、人工智能等产业能不能持续产生可投资回报。2026年上半年,德国企业向中国新增投资约56亿欧元,比去年同期高约三分之一。而且越来越多的投资是用中国业务自己产生的利润再投资。这说明,所谓“去风险”不一定是撤出中国,很多时候反而是企业在中国更加本地化,但减少了总部与中国业务之间的跨境资金和资产负债表联系。
第二,中国金融市场开放程度。今年陆家嘴论坛上有很多具体的新措施,比如允许6家大型银行在上海自贸试验区开展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设立境外央行类机构回购工具,便利境外央行类机构的人民币流动性管理和人民币资产配置等。
第三,现在更关注数据安全性、监管可预期性,以及地缘政治。随着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QFII)、人民币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RQFII)等额度大幅放开,国际投资者不再“纠结”额度,而更关注中美、中欧之间的地缘政治与政策环境是否稳定。
《21世纪》:法兰克福金融中心与陆家嘴金融城自2021年签署战略合作备忘录以来,在资产管理、绿色金融和金融科技方面已有合作框架。你认为,法兰克福对中资金融机构的吸引力是在上升还是下降?中资来的是变多了还是变少了?主要是哪类中资金融机构?
于乐:不能只看中资机构数量增减。法兰克福本身已经有非常长期的中资银行基础,中国五大行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就已经在这里设点,下一步关键是功能升级。
今年8月,中国人民银行指定德意志银行成为欧洲第一家人民币清算行,清算服务设在法兰克福。这意味着中德金融链接从机构存在,升级到市场基础设施。
传统网点扩张需求减弱,但跨境结算、企业财资、资产管理和欧洲总部功能的战略价值在上升。如果能实现这一升级,就证明中德金融合作达到新高度。
《21世纪》:中德金融合作的下一步在哪里?
于乐:下一步有三个重点。
第一,企业本地化服务。越来越多中国企业的欧洲战略从出口欧洲转向本地化生产,德国企业在中国也有类似趋势。服务双方企业本地化,将是双方金融合作的重点。
第二,双向长期资本。中国有大量机构资本。欧洲现在需要大量资本进入能源、数字基础设施、国防工业转型。反过来,中国绿色转型也需要欧洲长期机构投资者。除了讨论中国资本来欧洲,也应该讨论如何吸引欧洲资本进入中国长期资产。
第三,转型金融。法兰克福是国际可持续准则理事会(ISSB)总部,也是欧盟可持续金融框架制定的核心所在地。下一步不能只停留在让企业披露,关键是让披露帮助企业更容易获得资金,把标准对齐(standard alignment)变成跨境可投资性(cross border investability)。
《21世纪》:你既在“前台”对外讲法兰克福的故事,又在“后台”靠近决策过程。有没有一个具体时刻,让你意识到这两者看到的是两个不同的法兰克福?它如何改变了你后来对外沟通的方式?
于乐:最近我参加了一次在法兰克福举办的上海招商活动。上海非常强调外资生态和总部经济,不只统计有多少外资企业落户陆家嘴,还会进一步问企业来自哪、有哪些职能、亚太总部和决策权是否在此。
这启发我们重新审视法兰克福。以前我们的叙事更多是新增多少银行、多少就业、多少资产,这些数字都是真的,也是重要成果。但比迁移机构数量更重要的是:这家机构的战略制定在哪、资本配置在哪、重大决策和风险管理核心职能在哪。这才是总部真正的价值,是牌子背后的决策权。这会改变我对金融中心竞争力的看待方式和外部沟通方式。
未来,一个成熟金融中心的叙事,不能只告诉别人我们有什么,还必须回答这里发生了什么,最终回答这里决定了什么。
好的国际传播,不是把城市包装得越来越漂亮,而是理解它真实的竞争结构,再把这种结构翻译成投资者能理解的语言。不是去争夺更多机构的标识,而是去争夺更深的功能、更长期的资本和真正的决策权。这会是法兰克福未来十年最值得讲、也最值得做的一件事。
(作者:王其馨 编辑:和佳)
南方财经全媒体集团及其客户端所刊载内容的知识产权均属其旗下媒体。未经书面授权,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使用。详情或获取授权信息请点击此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