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OA是什么?我带着这个问题,走进了一座“不臭”的污水厂

羊城派
2026-10-14 08:08

来源:羊城派

近日,羊城晚报记者走进深圳市滨河水质净化厂,厂区干净整洁,空气中几乎闻不到明显异味。很难想象,这是一座始建于1983年的老污水厂。

“如果是二十年前来这里,味道会很明显。”深圳环境水务集团AOA工艺调试负责人古凌艳告诉记者,经过多年改造,如今厂区对面就是住宅楼,异味问题已大为改善。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地下。作为服务福田、罗湖核心城区的重要水质净化设施,滨河水质净化厂处理规模已由每天30万吨提升至50万吨。在“不停产、不减量、不降标”的条件下,项目完成提标扩建,出水总氮均值降至2mg/L左右,总氮去除率达到94%。

这背后,一项名为“深水智氮AOA低碳创新技术”的工艺,成为关键支撑。

把污水里的“口粮”留给微生物

污水处理中的“总氮”,并不是肉眼可见的脏东西,却是衡量水质的重要指标之一。进入河流和近岸海域的氮负荷过高,可能加重水体富营养化问题。如何在稳定达标的基础上进一步脱氮,是污水处理厂提标过程中绕不开的一道题。

传统AAO工艺采用“厌氧—缺氧—好氧”的处理顺序。为了进一步降低总氮,通常还需要增加硝化液内回流,或者额外投加碳源,有的项目还要增加反硝化滤池等深度处理设施。

AOA则把顺序调整为“厌氧—好氧—缺氧”。

古凌艳特别强调,这并不是简单把两个环节“调个位置”。三个区域的停留时间、曝气方式、回流方式以及运行控制,都进行了重新设计。“设计决定出水的上限,运行控制决定能不能达到这个上限。”

如果把生物反应池里的微生物比作一群“清洁工”,AOA做的一件重要事情,就是让它们先把污水里已有的有机物“存起来”。

在厌氧阶段,微生物尽可能储存污水中的有机物;经过好氧阶段完成硝化等转化后,再进入缺氧阶段,利用前面储存下来的“内碳源”进行反硝化,把水里的氮进一步去除。

这也意味着,原本需要从外部补充的“食物”可以少加甚至不加。

科研团队将这一过程概括为“厌氧存口粮、好氧做转化、缺氧深度净化”。与传统深度脱氮路径相比,AOA无需设置高比例硝化液内回流,也可以减少对外加碳源和额外构筑物的依赖。看似只是工艺流程的变化,真正落到污水厂里,却直接影响着用电、用药和建设成本。

不只“处理得更好”

还要少用电、少加药

环保设施提标,往往意味着更复杂的设备和更高的运行投入。滨河水质净化厂的改造,则试图把“水质提升”和“降本减耗”同时推进。

按照原有技术路线,项目需要建设反硝化滤池并增加MBBR填料。应用AOA工艺后,这两项建设内容被取消,节省工程建设投资2.28亿元。

在运行端方面,古凌艳介绍,与原传统工艺相比,滨河厂AOA工艺电耗降低约15%,药耗最高节约90%以上,污泥处置成本下降约17%。按每天50万吨处理规模测算,每年可节约运行成本约2961万元。

“出水水质更好,运行成本反而更低。”古凌艳说,这是AOA在实际工程应用中最直观的优势之一。

省下来的成本,并不只是来自少加药。AOA还配套了自动控制系统。在污水进入处理流程后,过程仪表会持续监测氨氮等指标,根据变化自动调节曝气、回流等参数。

古凌艳回忆,一次运行过程中,进水氨氮突然快速升高。由于异常在生化池阶段就被过程仪表捕捉到,系统随后及时增加曝气并调整回流,最终出水仍然稳定达标。

“如果等出水超标了,再往前找原因,就已经晚了。”她介绍,人工不可能始终盯着大屏幕,而自动控制系统可以按照设定逻辑持续调节,部分参数约两分钟就会进行一次调整。

对于一座每天处理数十万吨污水的水厂而言,这种变化意味着,过去更多依赖运行人员经验的判断,正逐步转向过程监测和精细控制。

今年1月至7月,滨河水质净化厂出水总氮平均浓度为2.85mg/L,比2023年同期下降69%,总氮污染负荷削减46%。同期,深圳河河口总氮平均浓度由2023年同期的5.30mg/L降至3.75mg/L,下降29%。

河流水质变化受到上游来水、降雨、面源污染及整个流域治理等多方面影响,因此不能简单把河口总氮下降归因于一座污水厂。不过,滨河厂尾水直接排入深圳河,其污染负荷下降,成为深圳河流域水质持续改善的重要工程支撑。这也是污水处理厂深度脱氮的意义所在。

相关研究测算显示,珠江口六市总氮未处理量约7.61万吨,其中城镇综合污水约5.60万吨,占73.59%。城镇污水处理,正是削减入海总氮负荷的重要环节。

污水厂里少排一点氮,经过河流汇集后,最终进入近岸海域的污染负荷也有望进一步降低。

走出深圳

直面多样水质、水温考验

一项新工艺能否推广,不能只看一座水厂的运行结果。深圳气候温暖,而北方冬季水温低;不同城市生活污水的水质差异明显,一些污水厂还混有工业废水。对主要依靠微生物完成处理的生物工艺而言,水温、水质变化都会影响运行效果。

为此,研发团队从2021年开始持续开展中试验证。

古凌艳介绍,从2021年至2025年,团队累计开展11个中试项目,投入数千万元,在不同水质、水温和运行条件下积累工程数据。

“深圳能做,北方低温条件下能不能做?”这是技术推广过程中经常被问到的问题。

团队随后在常州、济南等地进行了试验。常州冬季试验水温约13℃,济南试验时最低水温降到10℃以下。古凌艳介绍,从相关中试结果看,在低温条件下仍取得了较好的脱氮效果。

据介绍,目前AOA技术已从深圳福永、滨河、福田等水质净化厂的小试、中试和大规模工程验证,逐步拓展到江苏常州、山东济南、河南郑州、浙江宁波、广东惠州等地,为不同地区的工程应用积累数据。

对于许多城市的老污水厂而言,现实难题其实十分相似:环保标准越来越高,但厂区土地有限;既要提标扩容,又不能长期停产;处理效果要提高,运行成本也不能无限增加。

滨河水质净化厂的改造,提供了一种思路——尽量在原有设施基础上“做文章”,通过工艺调整和精细控制提高处理效率,而不是简单依靠增加构筑物、增加药剂投入实现提标。

走出厂区时,记者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老水厂。很难想象,脚下十几米深的地方,每天有几十万吨污水在这里完成一轮轮处理,而地面上,行人照常经过,对面的居民楼也照常亮起灯光。

污水处理大概就是这样一种很少被注意到的城市基础设施。它不显眼,却和每个人的生活有关。过去,人们关心的是污水“有没有地方处理”;如今,问题已经变成了能不能处理得更干净、更省资源,也给河流和近岸海域少添一点负担。

AOA是否能在更多地方经受住不同水质、不同气候和长期运行的考验,还需要时间验证。但至少这次探访让我对“污水厂”有了新的认识:所谓技术进步,有时并不体现在多么炫目的设备上,而是在一吨吨污水里,把药少加一点、电少用一点、氮再降一点。变化很细小,但每天累积起来,就是一座城市治水方式的变化。

(来源:羊城派 编辑:丁海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