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件已死”之前：法律能给AI逆向划出边界吗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王俊

AI快速发展的时代，颠覆似乎每一天都在发生。最近，被称为下半年最火的项目REA登上热搜，不少人称其“复刻一切”“逆向一切”“软件的天要塌了”。

REA即Reverse Engineer Anything（逆向一切），是一个由AI驱动的逆向工程工具包， 里面涵盖了超过100种工具，降低了逆向工程的门槛

此前，逆向工程需要专业知识、复杂的工具和耗时的手工操作。打个比方，一道菜，尝了以后不看菜谱就能复刻，需要厨子精准识别调味、反复钻研材料配比，掌勺时把握火候，这是技艺高超的老厨子的本事。而现在，AI可以帮你拆解各个环节，高效复刻这道菜。

“原先逆向工程人才培养难度极高，但这一轮AI技术的发展、REA等工具包的开源，几乎将所有人都拉到了顶尖水平。”业内专家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软件已死”的论调随之而来。

受访专家认为，本地交付的单机软件、游戏、工具类软件可能会受冲击，此前靠信息差和封闭性赚钱的模式会受到挑战，竞争者理解和重建它的成本下降，价格与差异化自然会承压。但软件后端的运营能力、品牌效应、特定行业的准入牌照等仍是护城河。

Adobe、微软被轻而易举“复刻”了？

汇丰银行近日下调了Adobe评级，触发因素是一份关于ArtCraft的报告，ArtCraft项目的开发者Brandon Thomas用AI开发了Adobe7款软件的免费开源替代品。

Adobe是图像、视频、文字排版等创作领域的巨头，其产品涵盖Photoshop、Illustrator、Premiere、Lightroom、Acrobat、After Effects等专业创作工具。一直以来，Adobe有着严格且高昂的订阅费用，并且提前退订需要支付违约金。

Brandon Thomas因不满Adobe的不合理订阅，直接复刻了Adobe “全家桶七件套”，并免费开源到GitHub社区，“无需账户、无需云服务、无需订阅费”。

紧接着，Brandon Thomas又将目标转向微软，推出了分别对标 Word、Excel 和 PowerPoint 的项目。

在没有源代码的前提下，回溯现成的软件，搞清楚这个软件是如何运行的，需要学习它的API，深入分析字符串和符号，手动追踪调用图，并在不同工具之间复制发现的结果，这就是逆向工程。

“传统逆向人员在现有证据上理解行为、重建实现，但不能保证拿回原始工程。”CSA云安全联盟研究分析师卜宋博解释称，它可以用于研究原理、兼容实现、安全审计，也可能被用于复制受保护内容。

此前，逆向工程耗时耗力，对逆向人员的要求极高。自媒体博主卡兹克举例称，2019年，一群玩家为了把《超级马里奥64》完整地反编译出来，耗时两年。

AI加持下，逆向浪潮一浪高过一浪。ArtCraft项目之后，最近，REA又在社交平台上爆火。REA是一个逆向工程包，声称能够逆向市面上几乎所有的软件，包括手机的App。截至10月16日，REA在GitHub上已经获得了27万颗星。

REA 的价值，是能将一系列逆向工具串联起来。比如开发者想“弄清这款软件的搜索功能是如何操作的”，它会自己去调对应的工具，翻译二进制，再去拆安卓安装包，最后把结论和证据一起交回来。

“REA搭建了一套逆向工作流，并且能提供证据组织功能。”卜宋博解释。

当然也有不少声音认为AI逆向、REA等都是传播焦虑、博眼球，根本没办法放在商用的环境中。软件只要加壳并采用虚拟化保护（VMProtect），AI逆向根本啃不动。

卜宋博认为，这些保护措施确实会增加逆向难度。但至少要给出样本、保护配置、工具版本、投入时间和验证结果，才有讨论价值。REA这种年轻的开源项目，潜力无限。

软件的护城河是什么？

原先的巨头是否已经成为“被人工智能颠覆的候选者”？

很多声音认为Adobe、微软和 Autodesk 等闭源软件的商业护城河正被逆向工程火速拆解：“当巨头们熬了几十年的核心算法能被 AI 一键看穿并复刻，传统靠订阅和买断躺赚的软件行业，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本地交付的单机软件、游戏、工具类可能首当其冲，商业模式被迫从‘卖代码’转向软件服务、订阅和持续迭代。”浙江垦丁律师事务所联合创始人麻策判断。

卜宋博指出，最先冲击的会是功能边界清楚、主要在本地运行、对持续数据和服务依赖较少，而且较大程度靠不透明维持溢价的产品。“毕竟竞争者理解和重建它的成本下降，价格与差异化自然会承压。”

不过，软件价值的衡量维度不仅限于软件前端功能。用户买软件，也会考量稳定性、兼容性、更新迭代能力。“后端的数据量、企业运营能力、品牌效应、特定行业的准入牌照以及软硬件一体服务仍然是不可复刻的。”麻策指出。

卜宋博提到，大厂们仍有相当数量的商单用户，这些商业客户带来的真实使用场景和持续反馈，是软件迭代的重要基础。开源产品想要追赶闭源软件，任重道远。

以ArtCraft 项目自己的进度文档为例，对照 Photoshop 2026 版本的完整重新测量结果是：功能广度约 76%，就绪度约 45%。复刻项目与正版仍存在一定差距。

Adobe目前数据看起来仍然健康，不少投资者认为逆向工程尚未构成实质性的业务问题，影响主要集中在免费增值用户及开源爱好者群体。

不过，Adobe能否领先于免费的、由AI构建的竞争对手，依旧是投资者所担忧的。

靠商业道德还是靠法律约束？

互联网时代的商业秩序正面临挑战，法律的灰色地带也随之增多。

尽管自己逆向复刻了Adobe全家桶，但Brandon Thomas明确表态不会使用REA，怕遭到侵权起诉。还有一些声音认为，REA等逆向工程是在“洗知识产权”。

游戏是逆向的重灾区。最近《使命召唤》《光环：战役进化》《GTA：罪恶都市》等老游戏被移植到了网页浏览器后，动视和微软法务部先后发送律师函，要求下架相关网页版游戏。9月28日，开发者ChrisFirst 用AI重建了《辐射：纽约》，旋即收到了发行商Bethesda的律师函。

REA 官方的立场很明确：用于合法的研究、教育、互操作性、软件保存，以及分析自己拥有或者获得授权可以检查的软件。但实际上逆向的闸门已经打开。

麻策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逆向或反编译行为本身不当然违法，对合法取得的软件，为学习研究、兼容互通而逆向，且不复制传播实质性代码，受最高法商业秘密司法解释第十四条和《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保护。

他提到，主要的合规边界在于基于逆向技术破解保护措施后非法从服务端采集数据、把逆向代码实质性复制进自有产品使用。因此，要基于逆向的目的和实际效果来判断。

卜宋博也提到，软件功能相同本身不足以直接认定侵权；但这也不意味着代码、文档、素材可以照搬，或者让 AI 换一种语言重写，就自然被视为独立开发。要根据具体事实来进行判断：原始材料是否合法取得，有没有保密义务，接触过哪些受保护内容，最后复制、使用和发布了什么。

开源项目有时候是一把双刃剑，既可以用于学习、推动技术进展，也可能被用于破坏。开源本身并没有“免死金牌”。

一旦出现侵权问题，麻策表示，应基于对最终侵权行为的参与程度来认定法律责任。工具作者是否承担责任仍要看其工具本身的专门侵权用途是否成立，开源协议中的免责声明不具有直接的免责效力。但无论如何，最大的责任应由决定开源软件目的和方式的实际使用者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