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开家门，在倾听中看见真实老龄社会

来源：澎湃新闻

根据全国老龄办、中国老龄协会课题预测，到2030年，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将从2026年的3.36亿增至3.90亿，老龄化水平达到28.2%。

3.9亿，意味着近乎每三个中国人当中就有一位老年人。面对加速到来的老龄化社会，如何完善社会治理与养老服务？答案就在千家万户的日常里。

2026年9月，第六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下称“六调”）在全国启动。澎湃新闻记者跟随辽宁、宁夏两地调查员入户走访，倾听老年群体的真实心声，记录一个个普通老人的晚年故事。

辽宁康平，老人在和调查员交流中开怀大笑。 本文图片均为澎湃新闻记者 赵利新 摄

幸福的晚年总是家庭和睦

每扇门后，是一个平凡而安稳的日子。

推开辽宁锦州平和社区90岁老人常怀宗的家门，细微的戏曲声先从卧室里传了出来。9月22日中午，常怀宗正卧在床上，用有线耳机连着手机，听单田芳的评书。他神志清楚、精神不错，但前年摔过一跤，腿脚不便，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

老伴88岁，耳背眼花，肢体还算健康。夫妻俩住着54平方米的房子，不大，但干净舒适。屋里留着一些老柜子，衣物码放整齐。常怀宗出生在农村，上世纪50年代住土墙房子，总是吃不饱饭。后来进城，在一家药企当工人，日子慢慢好起来。1978年家里有了电视机，1992年添了洗衣机和空调，2000年后，子女陆续买了汽车。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养老生活很幸福，夫妻俩相濡以沫，孩子们经常过来做饭，日子过得安稳平淡。

在宁夏石嘴山市平罗县新利社区，61岁的回族老人马玉秋家里种着花、养着鱼，收拾得雅致温馨。她每天健步走，脸色红润。儿女双全，孙子已经上六年级，她帮着带了4年。住房89平方米，日子过得不紧不慢。被问到对生活有什么期待时，马玉秋说了一句让30岁的调查员记了很久的话：“儿女过得好，就是我晚年最大的幸福。”她眼下唯一的牵挂，是照顾90多岁的老母亲，7个姊妹轮流来，谁累了就换班。

在沈阳康平县二牛所口村，67岁的张红艳把记者迎进屋里。三间大平房有90多平方米，门口堆着金黄的苞米。屋里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儿子的结婚照片。张红艳1982年结婚，她掰着手指头数这四十多年的变化：先是土房子，1992年翻盖成砖房，2000年铺上地板砖，彩电、洗衣机等也一件件添置齐全。她家有儿有女，平日里最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和左邻右舍唠嗑。“日子挺好。”她很知足，“调查员上门来唠家常，说明国家还惦记着我们农村老人。”

“家和万事兴。儿女过得好，是对老人最大的孝顺。老人少生病，是对儿女最大的托举。”75岁的宁夏石嘴山市退休教师曹利农也觉得自己生活安稳。虽然他和老伴都有了高血压、糖尿病，但整体上吃喝不愁、有钱治病，还是比较幸福的。看到子女成人、孙辈健康，就是此生最大的知足。

宁夏石嘴山，老人送调查员出门。

医疗和养老金成为现实需求

日子踏实，不代表没有难处。面对调查员的细致问询，老人们提得最多的，是看病和养老钱。

常怀宗身体底子好，但腿脚不便只能卧床。“要是有个家庭医生或者老年人就医流程能简化一些就好了。”常怀宗说，自己每次看病都得兴师动众，老伴也快90岁了，只要自己一去医院，她就会整天提心吊胆。孩子们本身工作就很忙，一听说自己生病，就得请假陪着自己去医院，他总觉得过意不去。

在宁夏石嘴山市大武口区星海村，66岁的李采莲和75岁的姚正仁老两口，每月养老金加起来600多元。李采莲有风湿病，丈夫血糖高、血压高，一年吃药要花四五千元，加上日常吃饭、买衣理发、人情往来，养老金覆盖不了全部生计，缺口只能靠子女补贴。“养老金能再涨点就好了，能给孩子们减轻点负担。”李采莲说。她还提到，村里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有些空巢老人做饭不方便，要是有个老年食堂就好了。

锦州67岁的邓秀珍精神头很好，平时喜欢跳舞，身材保持得苗条。老伴有高血压，她专门准备了一个手写本，密密麻麻记录着老伴每天的血压情况。让她欣慰的是，这两年老伴的血压慢慢降下来了。女儿工作离家不远，老伴打零工一个月两三千元，自己养老金1800元，住着60多平方米的两室一厅，干净舒适。但邓秀珍觉得养老金还是需要涨一些，“现在子女工作也不容易，我们不想张口找子女要钱。”

辽宁锦州，一位老人记录着老伴的血压情况。

这些老人的诉求，正在慢慢得到回应。

今年，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全国最低标准从每月143元提高到163元，连续第三年每年上调20元。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给付待遇由基础养老金和个人账户养老金两部分组成，143元是基础养老金的最低标准，地方还会在中央标准基础上加发基础养老金。

看病方面，国家卫健委等六部门已明确，鼓励家庭医生对签约的80岁以上老年人开展上门或面对面随访服务，对失能失智老年人，鼓励通过个性化签约增加服务频次。长期处方管理规范也明确，对病情稳定的慢性病患者，处方量最长可放宽至12周，减少老人往返医院的次数。

吃饭问题上，2023年10月，民政部等11部门联合印发《积极发展老年助餐服务行动方案》，明确到2026年底，全国城乡社区老年助餐服务覆盖率进一步提升，服务网络更加完善。截至今年8月，全国老年助餐点已达8.2万家，每天为400万余人次老年人提供助餐服务。

每位老人都有一段故事

每一位老人的家里，都藏着一段不寻常的历史。

在宁夏银川大新镇燕翔园社区，调查员见到了今年78岁的刘玉田。80平方米的房子里，老旧家具陈列朴素，屋子收拾得干净敞亮。他一看到调查员进来，就聊起了家常，尤其是聊到当石油工人的岁月，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1968年，18岁的刘玉田应征入伍，奔赴大西北戍守边疆。戈壁荒原条件艰苦，风餐露宿是军营常态。1969年10月，他在军营光荣入党。1971年退役后，他来到长庆油田，成为一名钻井工人。荒滩戈壁上，工友们昼夜轮班抢打油井，条件简陋却干劲十足。井场传来出油喜讯的时刻，旷野上常常响起《我为祖国献石油》嘹亮的歌声，那是属于刘玉田等老石油人的滚烫记忆。

从宁夏到辽宁，从戈壁油田到东北铁路，老人们的讲述像一条线，把国家的变迁串了起来。

在沈阳铁西区霁虹街道青扬社区，70岁的王光向调查员讲述了一段关于电报的记忆。他年轻时是一名报务员，那个年代汉字要通过“四码电报”转换。一名优秀报务员5分钟能打出600个非词组汉字。后来有了电传打字机，机器自动打印速度达到每分钟50个汉字以上，“那在当时就是革命性的变化”。再后来，穿孔纸带替代了人工手打，“上面有孔，机器自己读，人就轻松了。”

同在铁西区，霁虹街道北虹桥社区的65岁老人曹秀娟，见证了另一种速度。1984年7月27日到2017年4月10日，她在铁路局当工程师，从绿皮火车的60公里时速，到高铁的350公里时速，她全都赶上了。“以前出差坐绿皮车，一坐就是一整天。现在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曹秀娟退休后全职带外孙，怡然得乐。她说自己退休后的生活很幸福，“现在咱们的基础设施是特别完善的，去哪儿都便利，这也是身为中国人的一种幸福。”

在燕翔园社区调查员马小平看来，此次“六调”的另一个收获，就是能听到老人们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们是平凡的一生，但曾经参与建设过我们的祖国，见证了国家的进步，也感到不那么平凡了。对于自己来说是一种激励，会感觉到生命的可贵和自己对时间的珍惜。另外，有人倾听老人们年轻的故事，对老人们来说也是一种晚年慰藉。

宁夏贺兰县，一位老人家中房门的贴纸。

他们认为自己还能发光发热

无论东北还是西北的调查员，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发现：几乎每个老人都觉得自己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二十岁。哪怕快80岁的老人，认为自己还能发光发热。

这种心态，在刘玉田身上体现得比较明显。这位老党员在2009年退休后召集多名退休老党员，自掏腰包购置工具，在社区门口摆摊义务磨刀剪、修理自行车，风雨无阻，后来牵头组建志愿服务队，队伍由最初5人发展至20人。2018年至今，这支队伍交出了一份沉甸甸的“成绩单”：磨刀1.36余万把，修理自行车250余辆，便民理发6800多人次，上门检修电路及修理小家电110次，为高龄空巢和行动不便老人提供上门服务300多人次，协助社区进行环境整治420次。

宁夏银川，刘玉田老人展示自己的奖状。

2022年8月，刘玉田荣登“中国好人榜”，这份他最为珍视的荣誉奖状，被摆放在客厅“全家福”照片旁。今年9月底，澎湃新闻记者来到他家中采访，老人身着深蓝色工装，胸前佩戴党员徽章，神采奕奕、声音洪亮，精神状态看不出已是接近80岁的老人。他多次向记者提及：“当兵，就是要为人民服务。我们这辈人，从小接受的就是甘于奉献的集体主义教育，遇事就要多为别人着想。”

还有一些老人，在积极拥抱科技，努力跟上时代。

辽宁沈阳，一位七旬老人家中的物件。

在辽宁沈阳大东区东塔街道富强社区的一座建于上世纪70年代的工厂家属楼里，73岁老人刘丽华正学着用儿子买给她的平板电脑搜索影视剧、听小品。记者走进她家的时候，平板电脑里正播放着赵本山的小品。她家最显眼处放着一张拍摄于80年代的肖像照片，那会儿她30岁，青春洋溢、秀发明眸。“虽然现在年纪大了，但内心还是年轻的，得努力学习新知识。”她笑着说。

辽宁沈阳，一位老人看着自己年轻时候的照片。

在宁夏贺兰县，70岁的张学文常坐在家里看国际新闻，电视旁边放着秦腔的书。老伴身体比他好，在屋里不停地忙活。张学文的退休金4300元，老伴有商业养老保险，日子比较殷实。他说，自己看新闻、看秦腔，就是不想跟时代脱节，“跟孙子聊天的时候，别说什么都听不懂。”

“这次调查问卷，设置了很多问题是了解老年人心理状况的。我们发现，没有老年人认为自己是负担，都认为自己还能为社会做出一份贡献。”锦州调查员王津说，这代老年人思维方式比较传统，比较厚道实在，这是年轻人需要学习的，同时现代社会变化太快，我们也应该关注老年人的精神健康，应该帮他们融入数字时代，不让他们觉得自己被时代所抛弃。

（文中除了刘玉田、马小平、王津外，其余人名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