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叶军:钉钉前CEO创业,先让不到20人的团队活下来

财经杂志
2026-10-19 17:17

来源:财经杂志

叶军身上可以看到,一个管理过近2000人业务的大厂CEO,在离开原有组织、带着不到20个人创业后,会怎样重新理解做事、管理,以及一家创业公司要如何存活

文|《财经》主笔 吴俊宇

编辑|谢丽容

叶军,钉钉前CEO(首席执行官),他在离开阿里一年之后创办了一家名叫“深空之序”的公司。创业方向是企业智能体,目前已经在外贸和跨境电商行业落地。核心产品是Agent Nine。

目前深空之序获得了四三九九游戏、钛动科技、利尔达科技集团、浙江日月首饰集团等产业投资方的数千万元投资,深空之序还在洽谈新一轮融资。

叶军18年的职业生涯几乎都在阿里度过,2006年攻读博士期间便进入阿里实习,先后经历阿里软件、速卖通、阿里国际事业部、企业智能事业部、钉钉等业务。

2020年9月-2025年3月,叶军担任钉钉CEO。其间他深度参与了浙江省的信息化升级,是浙政钉与浙里办的主要设计者。他任内,钉钉商业化取得显著进展——阿里2025财年,钉钉软件订阅收入超过30亿元,是中国市场营收最高的SaaS(应用软件)公司之一(报道详见《》)。

2021年-2024年,《财经》曾三次专访叶军。和很多始终以职业身份回答问题的企业高管不同,叶军有时会暂时放下“钉钉CEO”的身份,站在第三方视角谈自己的判断和感受。

他会为钉钉的战略和决策辩护,但也并不总是完全以公司立场解释问题。他承认一些决策并不成功,也回顾过去的战略选择、组织变化,以及钉钉在其中的得失。

2025年3月,钉钉换帅,叶军离开CEO岗位,并于当年7月离开阿里(报道详见《》)。今年9月,《财经》再度专访叶军,和前三次不同,这一次他已经不再代表钉钉,也不再需要以一家大公司的管理者身份回答问题。

离开阿里后的第一年,叶军处于竞业期。他一度感到挫败、失落和遗憾。在钉钉,他还有许多想法没能实现,但这些情绪很难公开表达。

离职后的头三个月,叶军一度不愿见人。离开阿里,失去熟悉的职业身份后,他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自己。

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重新读AI论文、研究新的技术变化。后来,他开始走出家门,在家楼下的星巴克见朋友、见企业家和投资人,和不同领域的人讨论AI落地问题。

2026年春节前后,智能体浪潮兴起,叶军的心态也变了。在他看来,新的技术范式已经带来了新的机会,过去在阿里的历史可以翻篇了。更重要的是,现在自己还能做什么。

15年没有写代码的叶军开始重新写代码,亲手做产品,走进企业现场。这个过程中,他逐渐找回了做事的手感,创业方向一点点变得清晰。

叶军过去这一年的经历,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一个管理过近2000人业务的大厂CEO,在离开原有组织、带着不到20个人重新创业后,会怎样重新理解做事、管理,以及一家创业公司该如何活下来?

离开钉钉这一年

《财经》:当时为什么离开阿里?一开始就打算创业吗?

叶军:离开钉钉时,我没打算创业,也没想过离开阿里。后来在2025年7月主动提了离职。但离开以后,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财经》:离开阿里后,没有了原来的职业身份,也没有了每天的会议。再去面对各种社会关系,是什么感受?

叶军:挺空虚的。最初三个月,我不太愿意见人。阿里是有职业光环的。以前不管在杭州还是去外地,几乎每天都有企业家找我聊企业遇到的问题,我也希望借这些机会推广钉钉的业务。但离开岗位以后,再去见这些人,别人该怎么介绍我?我又该怎么介绍自己?想想都觉得尴尬。

《财经》:后来是怎么摆脱这种状态的?

叶军:去年10月24日程序员节那一天,和早年认识的一群做技术的朋友去川藏线自驾,他们比较纯粹,不关心办公室政治,也不太关心商业,愿意互相分享和帮助。后来我稍微走出来一些,但依然不甘心。

《财经》:所以哪怕人到47岁,哪怕做到钉钉CEO,当自己长期投入的事情突然被否定时,还是会有很强的挫败感?

叶军:肯定会,因为我们是全力投入在做一件事。如果只是混日子,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感受。每一场发布会,每一个客户的进展,每一次策略的选择,我们都是很认真的。

《财经》:以前每天四处见客户、开会,后来突然从这种高度忙碌的状态里停下来,心理有落差吗?那几个月你是怎么度过的?

叶军:落差肯定有。一开始,我甚至不见阿里在职员工,因为见他们,心理落差更大。

阿里是个好舞台。过去我有自己的观点和想法,也有机会把它们变成现实。离开以后,这个舞台突然没有了。

最初那段时间,我就在家楼下的星巴克看论文、写代码,偶尔拍拍视频号。这些事情有一定的情绪疗愈作用。后来慢慢有很多朋友来见我。我发现,他们对我本人的认可和支持,超过了对我原来那个职位的认可,这让我觉得很温暖。除了家人之外,还有一些朋友愿意花时间来找你、认同你,这其实很难得。

慢慢我觉得,还是应该做点事情。自己对这个行业还有一些认知,也有这么多朋友支持,如果什么都不做,到了60岁一定会后悔。哪怕最后失败了,至少也可以回过头来看,自己当时为什么失败。

《财经》:过去你作为钉钉CEO时,不像很多企业高管习惯始终以职务身份回答问题。有时候你会暂时放下“钉钉CEO”这个角色,变回叶军本人。为什么会这样?

叶军:我在阿里18年,前前后后换了十几个老板,不太擅长向上管理。我更习惯站在客户角度看问题,KPI甚至也没有那么重要。我更在意,一件事到底有没有长期价值。

我受阿里价值观影响很深,但在这个基础上,也慢慢长出了自己的一些原则。一些事情即使不符合考核要求,还是会坚持按自己的判断去做。

《财经》:这是不是意味着,公司战略和组织发生变化时,你会显得不合时宜?

叶军:是的。我有时候会比较坚持自己的判断,尤其是对一件事情能不能长期成功的判断。因为我24小时在想怎么做这个业务。

《财经》:去年10月到现在,你在家楼下星巴克前后见了三四百人?

叶军:差不多。在杭州几乎每天都有人找我,大部分是一对一聊,上午一个、下午一个。

如果有企业家找我聊公司遇到的具体问题,我也会去外地调研。到现场看看他们的情况,再判断AI能不能帮上忙。

《财经》:离开阿里,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来见你?

叶军:一部分是过去工作中认识的老同事、客户和生态伙伴,彼此有一定的信任基础。做To B(面向企业)业务,信任很重要。也有一些人是看到我在视频号上聊AI,觉得可以一起交流。

但这也不是专门来见我。很多人其实是带着自己业务里的问题来的,想聊聊AI到底能不能解决。我这段时间正好有时间,也愿意多听、多去现场看。他们帮我理解了不同行业真实的需求。这更像是一种重新学习的机会。

《财经》:以前大部分信息输入来自阿里。现在四面八方的信息涌过来,有什么不一样?

叶军:有利有弊,这一点感受很强烈。

阿里像是一座象牙塔,人才密度很高。人本身已经经过了一轮筛选,信息也会被一层层过滤。所以不管是汇报还是交流,整体质量和效率都很高。很多跟业务KPI无关的信息,都可以屏蔽掉,把精力集中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但另一面是,很难接触到那些原生、野生的信息了。

出来以后不一样了。你也不知道哪件事情最后和业务有关,见每个人都会带着期待。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信息都有,所有事情都得靠自己筛选和判断,这个人该不该见?说的话靠不靠谱?聊半小时还是一个小时?聊完能不能推进合作?一周五天至少接待十拨人,精力就不够用了,脑子也很累。

《财经》:上次见你,你穿着短裤、拖鞋,拿着咖啡杯,开玩笑说自己是“失业的中年人”。今天见你,你还穿着阿里的文化衫。

叶军:这可能也是阿里留给我的一笔宝贵财富,一堆穿不完的文化衫。

以前在办公室,那么多人看着,多少还是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出来创业以后,最大的变化是自由度更高了。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方式,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设计组织、推进业务,甚至包括吃什么、穿什么。

这些看起来都是小事,但这种自由很珍贵。在AI时代,自由度本身也是一种核心竞争力。因为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真正想做的事情上,执行效率也会更高。

《财经》:这一年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把自己理解成阿里员工?

叶军:准确的说,我认为是2026年春节前后。那时心态变了,有时出去见人,别人再介绍我以前是谁时,我会跟他们说,还是做自己吧。

AI发展到了智能体的阶段,新的范式出来了,更大的机会出现了。过去在阿里积累的历史可以翻篇了,应该看未来更多的可能性。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慢慢有了一些新的想法,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做点事情,未来还有更大的舞台。

《财经》:这一年空白,给你留下了什么?

叶军:终于有时间好好学习AI了。这真的需要时间。大部分企业高管其实没有多少时间系统学习。以前我的精力主要放在客户和业务上,早上六七点出发,脑子就开始转,一直到凌晨一点睡觉,有时一天要跑好几个城市。这样的状态下,很难真正停下来学新的东西。

朋友圈也变了。过去很多是工作关系,为了完成KPI,大家互相协作。现在没有这些业绩关系了,对方还愿意花时间来找你、和你聊,本质是基于价值的认同。

最后是,重新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这一年里,也有企业找我,希望我去负责业务,也有人邀请我一起创业。

我反复问自己,到底要什么?是想证明自己?还是证明别人是错的,让别人后悔?后来想明白了,这些都不是。我只是希望60岁以后不会后悔。哪怕最后创业失败了,至少我努力过。

重新找回手感

《财经》:你有15年没写代码了,年初开始用Codex重新写代码,这是什么感受?

叶军:找回做事的手感了。以前团队里高手很多,我写代码反而是在浪费他们的时间。

现在重新自己写,主要是想知道AI到底能做到什么。不懂的问题,我能多快学会、解决?AI的边界在哪里,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做不了?这些东西只看书、听别人讲是不够的,自己不真正操作一次,就不会有切身感受。

今年我用Codex先后做了三个产品。第一个是给儿子写的一款击剑App。后来又做了一款单据管理应用,公司楼下已经有客户在用。第三个就是现在的Agent Nine。

Agent Nine前后做了大概两个月。代码我会自己看,架构也会自己梳理,再不断和Codex讨论哪些模块有问题、哪些地方还能改进。重新完整地做一遍以后,对AI能做什么、产品到底怎么做出来,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财经》:找手感的过程是怎样的?你是怎么重新把它找回来的?

叶军:首先得克服自己的惰性。以前很多事情可以安排团队去做,我更多是听汇报、做判断。现在不一样了,变成了指挥自己。得真正沉下心,把以前不想干、可以交给别人干的事情,从头到尾完整做一遍。

走完一遍以后,你才知道一个产品到底有多难做,需要多长时间,哪些地方最容易卡住。真正做一次以后,认知会完全不一样。

手感回来以后,底气也慢慢回来了。再去和客户交流,很多判断都有亲身体验支撑。听别人讲完,再把同样的话转述出去,某种程度上还是拾人牙慧。自己真正做过以后,再讲出来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财经》:管理岗做久了、听汇报久了,你会担心自己慢慢失去做事的手感?

叶军:会。客户往往天然会更相信管理者,觉得你职位高,讲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更深入。但很多时候,管理者只是一个发言人,背后很多输入其实来自团队。

所以我自己做过的行业,出去见客户会更有底气。比如政务、教育、制造,这些我参与过,知道问题在哪里。

但如果是没有亲手做过、也不够了解的行业,我也会怕见对方的CEO。因为聊几句后,人家很快就能判断你到底懂不懂。既然要见客户、参加会议,还是希望准备得足够充分。只要有一场讲得不满意,我自己也很难受。如果最后对方印象很差,那还不如不见。

《财经》:你之前有句话让人印象很深。管理者职位越高,越难接触一线真实信息,也很难判断报表和汇报是不是100%客观准确。你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

叶军:去钉钉之前就意识到了。很多问题最后都藏在细节里,所以一定要到现场。以前在阿里负责集团信息化时,我会强迫自己经常去客户现场,参加他们的会议,也会去看一线的使用场景,比如保安怎么用门禁、机房怎么设计。

从一个战略决策,到最后真正被执行,中间可能隔着七八个环节。只看中间层是不够的,要看最后那个最普通的员工到底是怎么做的。

如果一项制度最后能落实到一线保安身上,而且他的执行方式和最初的设计是一致的,我就会认为这条链路真正跑通了。

《财经》:在钉钉时,这个问题仍然会困扰你吗?

叶军:会的。团队最多的时候接近2000人,肯定有很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这个也只能接受。

管理者能做的,是尽量把自己的想法充分表达,把管理体系建好,再不断去接近一线。但你也得承认,组织这么大,里面一定还会一些自己看不到的事情,甚至有些执行会和最初的想法不完全一致。但管理不能有洁癖,否则每天都睡不好觉。

不过,我大部分时候,还是尽量让自己靠近一线和客户。我喜欢所有产品都自己用,也会跑很多客户,听他们直接吐槽。这样至少能减少一些信息失真。

《财经》:AI正在冲击企业原有的组织管理方式。今年8月,金山办公CEO章庆元对我们说,不奢望公司马上做到AI Native(AI原生),但至少不要变成老登公司。为什么今天下到20岁的员工,上到50岁的企业家,都警惕公司有“老登味”?

叶军:对一家公司来说,真正危险的是阶层和利益固化。有新想法的人想往上走,发现通道被堵住了。一线有新的信息和判断,也没有通道传递上去。这种公司,管理者更习惯告诉下面的人你应该干什么,而不是多问一句你怎么看。

我理解的“老登公司”,本质上是信息不再流动的公司。信息上升的通道没有了,数据在组织内部也流不动了。就像一根血管,每一节都长了血栓,整个组织都堵住了。

这种状态背后,本质是一种来自公司高管的傲慢:觉得自己的判断一定比别人更好,对错误缺乏包容,也不愿意认真听来自普通员工的想法。

《财经》:我听到过一些案例,大厂高管见客户时,会不自觉地表现得强势,甚至是居高临下。这种状态现在也被吐槽为“老登味”。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叶军:企业做大后,都容易有这个风险。我一直觉得要尊重客户,而且不是嘴上说尊重。见客户时,首先应该想着能从他身上学到什么。哪怕对方只是一家很小的企业,收入没你高,但如果他能在一个行业长期生存,一定有可取之处。这本身就是值得尊重的。

《财经》:所以“老登”是一种状态,停止学习,离一线越来越远,更多靠职位、资历,和历史成功经验去做判断?

叶军:“老登”和年龄没有必然关系。年龄大的人经验丰富,当然有年龄大的优势。年轻人一样可能变成老登。真正的问题是,一个人开始完全依赖过去的经验,觉得当年就是这么成功的,于是默认今天仍然应该按照过去的方法做事。

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老登味”,有时很简单。两个人交流,如果永远只有一个人在讲,不给另一个人表达机会,这就是典型的“老登”状态。

《财经》:反过来说,作为一个47岁的中年创业者,投资人会觉得你“老登”么?

叶军:会。现在的创业和投资市场,确实比较喜欢“小天才”的故事,对我们这一批中年创业者的认同度没有那么高。

我和一些投资人交流时,能明显感受到一种先入为主的审视眼光。比如,我说要做FDE(前线部署工程师)、做企业软件,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是不是太传统了?你过去就是做IT、做软件的,是不是还带着过去的惯性?

但真正比较认可我的,反而是一些做实业的企业家。所以我们现在拿到的很多其实是业务的钱,而不只是财务资本。这些企业首先关心,你做的东西到底能不能解决业务问题。

《财经》:一线员工比管理者更早使用AI工具时,似乎组织关系也在变化。前几天一个云厂中层说,他们正在淘汰那些不再亲手做事的高管,连CTO(首席技术官)也开始重新写代码。AI是不是在倒逼管理者重新回到一线?今天管理者不可替代的价值是什么?

叶军:新的技术时代,一定会长出新的公司形态。互联网时代最成功的公司,和上一代通信时代的公司就很不一样,它们的组织文化、人才结构和管理方式都发生了变化。

工业时代强调自上而下的金字塔组织,把目标一层一层分解,更强调执行和纪律。互联网时代开始强调网络化、扁平化组织。但互联网公司发展到今天,这种组织形态也差不多走到极致了。

AI时代,组织关系可能还会进一步变化。一线员工话语权会越来越大。过去管理者很容易觉得,我比你经验多、站得高、看得远,所以你应该听我的。但今天,一线员工接触到的信息并不少,面对新工具、新技术和业务现场,甚至比管理者反应更快。

管理者的责任,可能不再是告诉别人该做什么,而是要更多成就别人。管理者往往已经拥有更多的财富和经验。这时更应该服务组织,让一线有更大的创造空间。因为AI正在放大个体能力,优秀员工能创造的价值越来越大。

大厂的办公智能体战争

《财经》:现在回头看,在钉钉哪些决策你觉得做得不够好。重来一次,会做得不一样?

叶军:如果重新来一次,我不会眼看着机场里都是“先进团队,先用飞书”的广告,却没有更有效地回应。

飞书当时的产品体验确实很好,投入也很大,仅文档团队就几百名产研。2021年-2022年,抖音电商又处于快速增长期,字节内部很多资源可以和飞书形成协同。一些原本使用钉钉的客户,也开始转向飞书。那两年,阿里因为反垄断也比较困难,很多客户甚至不太愿意见我们,这是钉钉压力最大的时候。

我们当时没有像飞书一样建立起“先进、易用”的品牌心智。另一方面,人和资源也没有对方多(备注:飞书2023年超过4000人,钉钉不到2000人)。所以后来选择了一条差异化路线:把中小企业作为主战场,在大客户市场采取牵制策略。

当时我们选择把钉钉做得更务实、稳重。面对大客户,更多去理解他们需要什么,服务姿态更低。当时我一年大概要跑100多家客户,接触过的客户对我们也会有更多信任。

《财经》:今年阿里在推“千问办公+钉钉”,字节跳动在推“豆包工作+飞书”,腾讯在推WorkBuddy。AI办公的战略优先级看起来很高。但与此同时,某家企业的管理层判断,相比一年动辄千亿、百亿营收的业务,办公智能体就是个小生意。

叶军:几家协同办公平台,2025年营收都在50亿元以下。短期内,AI办公产品的年收入天花板可能也会在50亿元以下。

《财经》:生意不大,但战略优先级很高,这似乎很矛盾?

叶军:我觉得可能还是焦虑。除了卖算力、卖Token,大厂在应用层还没有找到一种像互联网时代那样,可以迅速规模化的商业模式。

互联网时代,大厂最熟悉的打法是先通过补贴获取用户和流量,形成网络效应和数据飞轮,再通过广告、电商等方式变现。但AI时代,这套路径还没有被验证。

如果做了三四年,AI办公的年收入仍然只有几十亿元,它的战略优先级大概率会下降。对于大厂来说,这样的收入规模很难长期匹配战略级的资源投入。

《财经》:某家大厂的AI聊天App去年算力成本超过100亿元,但今年不是战略重点了。

叶军:因为这类产品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明确的赚钱方式。现在模型越来越开放,基础能力也越来越趋同。AI聊天产品很难复制过去互联网平台那种强网络效应和数据飞轮。你一旦收费,旁边可能就有免费的产品可以替代。

用户也容易在不同产品之间流动。有人用DeepSeek,有人用Kimi,很难集中到一个入口。过去那种靠补贴获取流量,再靠广告变现的模式今天很难成立。

《财经》:阿里、字节跳动、腾讯,这三家做AI办公,各自的优劣势是什么?

叶军:腾讯WorkBuddy的功能最全。它一个重要的特点是做生态,和合作伙伴一起提供行业解决方案。战略上也没有把WorkBuddy和企业微信强绑定。

豆包工作和飞书还要继续观察。目前两个产品仍然保留了一定独立性。我觉得这反而是好事。

《财经》:两个产品在组织上合并,会带来什么问题?

叶军:大厂不同业务一旦合并,内部成本其实很高。不同部门原来的目标不一样,合并以后,岗位怎么安排、谁来负责、谁向谁汇报,都要重新调整。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人际关系、协作方式、上下级信任,都需要重新磨合,再现代化的公司也避免不了。一次组织整合,往往要经历半年磨合期。但问题是,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重新做出一款完整的新产品了。

《财经》:最近半年,一些公司因为组织调整,产品方向、订阅权益也不断变化。管理层认为战略上是必要的,但一线员工和用户感受到的却是混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差?

叶军:技术快速变化的时候,很容易造成组织内部的焦虑。但我觉得,这个时候战略定力反而更重要。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低估了人的磨合成本。因为人不是机器。换了团队、换了上下级关系以后,大家都要重新了解业务背景、重新了解客户,重新明确自己的责任、目标和边界,这些都需要重新对齐。如果组织频繁变化,会变成“将不知兵,兵不知将”。

《财经》:但阿里、字节跳动、腾讯仍然希望把旗下的办公产品都打通。

叶军:产品打通,不一定非要靠组织合并。两个原本目标、用户和产品心智都不一样的团队,硬合到一起,有点像让两个目标不同的人结婚。分开、合并当然各有利弊,但我觉得很多时候,保持相对独立的价值反而更大。

现在越来越多软件都在通过插件、Skill、CLI等方式开放自己的能力,再通过MCP等协议和外部产品连接。海外很多来自不同公司的AI产品,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把工作流打通的。

即使这些产品全部打通,也未必解决了企业最核心的问题。办公工具已经发展很多年了。写文档、开会、发消息的效率再提高几倍,当然有价值,但今天很多企业真正面对的,并不是办公效率不够高。餐饮、服装、教育、制造,每个行业都有自己具体的经营问题。

企业只愿为业务结果付费

《财经》:你做软件20多年,今天的智能体,过去哪些常识依然成立,哪些已经变了?

叶军:真正变化的是软件形态。不变的是,软件最终还是要解决客户的问题。

过去的软件更多是流程、逻辑、数据、权限,把规则一层一层写清楚,让系统确定性地执行。有了大模型以后,软件开始变成另外一套东西:模型、Skill、记忆、上下文。

AI擅长处理软件过去很难覆盖的长尾需求和复杂任务。所以,未来的软件可能会同时存在两套交互:高频、确定性的需求使用图形界面,长尾、复杂需求更多通过自然语言完成。

协同方式也会变化。过去软件主要解决人与人的协同。今天越来越多变成人和机器协同,未来还可能出现智能体和智能体之间的协同。

《财经》:今天的智能体,要怎么解决企业的经营问题?

叶军:To C(面向消费者)市场,一个新功能可能因为新鲜、好玩,很快传播开来。但To B市场不一样,企业的决策天然更理性,不会因为一个功能很新、很酷,就马上采用。

一个功能哪怕体验很好,如果不能带来明确的商业价值,企业也不会第一时间推动。企业管理者真正关心的是,它能不能帮公司增加收入、降低成本。

《财经》:这几个月见了这么多客户,他们是怎么用AI的?

叶军:整体来说,用得不算好。很多人几乎不用,或者只是打开豆包这类App问问题。问完以后,还是回到原来的工作方式,因为这些工具还没有进入执行环节。

WorkBuddy、Codex、Claude Code这类工具离他们就更远了。我们平时觉得Agent、Skill这些概念已经很常见,但对很多企业用户光是把这些概念解释清楚,就要花一周,更不用说让他们真正用起来。

我走访很多外贸和跨境电商企业,发现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做自己的生意,没有太多精力研究AI工具。WorkBuddy这类通用智能体能力很强,但太自由了,把它用好需要学习成本。所以我们希望在通用智能体和传统SaaS之间找到平衡点,把产品尽量做到“傻瓜”。

《财经》:你见的企业,他们现在最旺盛的AI需求是什么?

叶军:客户真正关心的是,原来的业务流程能不能被重构。他们不关心智能到底来自哪里,也不关心背后用的是大模型还是智能体。如果只是提升10%的效率,对他们吸引力不大,他们甚至希望看到效率翻倍。

最近我们在和绍兴一家做绣花业务的外贸企业交流。过去他们要先设计花型、做成图片,再交给专业人员,把图案转换成绣花机能够理解的针法和机器指令,中间的流程很长。

他们希望用AI把流程重新做一遍。先由AI完成花型设计,再生成对应的针法和机器能够理解的数据,最后交给智能体调用绣花机,直接生产出来。这里面可能既要用通用大模型,也要针对具体针法和工艺做后训练的小模型。

每个行业其实都有大量这样的需求。所以FDE很重要。FDE不只是做实施,还要做行业诊断和业务场景的翻译——把客户真正想解决的问题,翻译成AI能理解和执行的任务。

《财经》:为什么会选择在外贸和跨境电商行业做智能体?

叶军:这个行业本身对AI的接受度比较高。客户比我们更懂。从业者日常就大量使用WhatsApp、邮件,也会在TikTok、Facebook、Instagram投流,用AI生成广告素材。

另外,外贸和跨境电商本身就是一条高度服务化的产业链。有人做报关,有人做物流,有人做支付,还有关务、商检、结汇、税务等一系列环节。很多工作过去已经被拆解成了相对明确的流程。一个行业的服务分工越成熟、流程越清晰,就越容易用AI把其中重复、标准化的工作自动完成。

我自己在这个行业也有比较多积累。以前做过5年速卖通,参与了它从0到1的过程;后来又做了5年阿里巴巴国际站。无论是客户和行业资源,还是对跨境贸易业务本身的理解,我都有一定积累。对创业公司来说,从一个自己熟悉、又适合AI改造的行业切进去,确定性会更高一些。

《财经》:客户具体怎么用你们的产品?客单价大概是多少?

叶军:拿外贸企业的投流来说,过去往往要请一个有经验的投流专家,月薪可能要到10万元。现在可以用AI把这些投流经验和规则沉淀下来,做到相当于月薪5万元左右投流人员的工作水平。但AI可以24小时持续运行,根据投放效果动态调整。

再比如报关。传统报关流程很长,企业要先收集订单、单据和产品信息,再填写报关单,把不同商品归类到对应的HS Code(国际商品统一分类代码),最后进入系统提交。

过去这些环节大量依赖人工整理和填写,耗费的时间以“天”计算。现在可以把数据和单据自动收集、整理,由AI完成归类和填报,再由人审核确认。过去的流程,可以缩短到十几分钟。

我们的收费主要和Token消耗挂钩。未来面向中小企业,预计客单价是10万年/年。

《财经》:一年为这套产品投入的费用并不低。为什么客户愿意付费?

叶军:这个价格放在软件行业看,确实不算低。但外贸行业有自己的特点。

它和很多小额交易行业不一样,订单数量可能没有那么多,但单笔订单金额通常更高,业务价值也更集中。对这种企业来说,如果AI能够帮助它提高获客、转化和交付效率,甚至因此多拿下一笔订单,这笔投入就有可能被覆盖。

所以他们对AI的付费意愿会更强,包括按Token消耗付费这种方式,也比较容易接受。因为他们最终算的是,这笔钱能不能帮他做成更多生意。

做大厂不愿做的事

《财经》:大厂有钱、有人,有模型、有云,创业公司不可能正面竞争,机会在哪里?

叶军:今天很多基础能力已经被拉平了,小公司机会反而更大。大厂有云,我们也可以用云;大厂有模型,我们也可以调用模型。云和大模型把创业的基础设施成本降得很低。

在To B市场,过去那种流量优势也在减弱。互联网时代,小公司很难和大厂竞争,一个重要原因是大厂已经占住了流量和品牌入口。但AI时代,仅仅靠补贴、投流量,并不一定能真正沉淀企业客户。

所以我们不会去和大厂正面竞争办公入口。我们切的不是办公,本质上切的是外贸和跨境电商的业务流程。大厂做的是通用办公入口,我们更愿意进入具体行业,把获客、客户管理、交易、交付这些真正影响经营结果的环节做深。

这些事情很重、很脏、很累,需要花很多时间理解行业和客户。但恰恰如此,大厂未必愿意去做,这给了小公司机会。小公司真正的护城河也会在这里——对客户数据的理解、运用和处理。

通用数据由大厂、模型公司来处理。但企业内部的私有数据、专属数据,以及这些数据和业务流程的关系,需要小公司深入理解和处理。

《财经》:这是苦活、脏活、累活,大厂做这事成本更高,反而更适合小公司?

叶军:进入业务流以后,很多事情没有捷径。我们要花多少时间理解外贸、跨境电商,大厂一样也要花多长时间。因为真正懂这些业务的人,本来就在行业里面。

为什么中国制造业今天依然缺少真正好用的软件?不是大厂没钱、没技术,而是这件事情太重,投入产出比不高。大厂一个FDE工程师一年综合成本上百万元,但很多行业客户的人均产值只有三四十万元。用几倍于客户的人力成本去服务他,商业模式很难成立。

创业公司不一样。我们的人均人力成本只有大厂的三分之一。对大厂来说不经济的市场,对我们反而成立。大厂必须有足够多客户,才能支撑它的业务体量。但创业公司不需要这么大的盘子。我们只要把一个行业做深,找到一批真正愿意付费的客户,公司就可以活下来。

所以我们和大厂做的不是同一种生意。大厂做通用智能体入口,我们做业务智能体平台。它做入口,我们进入行业。双方不是竞争关系,甚至可以形成生态合作关系。

《财经》:除了苦活、脏活、累活,你们还做什么?

叶军:我们现在有两个外贸行业客户,还有一个客户正在共创。

我们和传统FDE公司的区别是,不只是靠工程师交付项目,背后还有一个标准化的底座产品。我们和WorkBuddy这类通用智能体也不一样。它们更关注通用能力和办公入口,我们更关注具体行业的业务流,直接进入客户的业务流程解决问题。

Agent Nine现在分成两层。底层的通用智能体叫“小九”,企业的常规需求都可以交给它。但外贸和跨境电商又有很多高频、专业的任务,比如投流、素材生成、客户管理、客户背调、报关,我们把这些高频需求分别做成了专业智能体。

这些智能体不是彼此割裂的。它们产生的数据和结果都会和“小九”打通,“小九”也可以访问这些专业智能体产生的内容。这样企业内部的上下文和数据是天然打通的。

《财经》:一个不到20人的公司,做这件事情有竞争壁垒么?

叶军:我认为我们的竞争壁垒不在于技术,在我们的选的方向。很多时候,所谓的壁垒不是别人做不到,是别人不愿意做。这本身也是一种壁垒。

进入一个具体的垂直行业以后,大厂也不可能无限投入人力。一个赛道可能也就派十几个人来做,我们现在也是十几个人。到了这个层面,双方真正比的就是谁更愿意扎进去。我们接下来还会继续招人,预计三个月后团队可能再增加五六个人。

《财经》:钉钉最多接近2000人。现在带不到20人的创业团队,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叶军:现在太慢了,至少跟我的预期相比,执行速度不够快。

以前有2000个人,可以同时并行推进很多事情。现在不到20个人,最大的感受就是时间永远不够用。客户需求、产品迭代、招聘、合作,很多事情会同时涌过来,但团队就这么多人,只能一件一件往前推。现在从早到晚基本停不下来,但还是会觉得不够快。

《财经》:不是都说大厂慢、小公司快吗?

叶军:大厂慢的是决策,不是执行。一旦方向确定,大厂执行速度非常快。它整体资源多、人才密度高,组织一旦形成共识,力量会迅速压上去。这个过程中,个体的情绪往往会被放到相对次要的位置,整体目标会优先。

《财经》:小公司为什么决策快,但执行慢?

叶军:第一是资源少。现在公司的预算大概只有以前钉钉的1%,人手也只有1%。团队每个人基本都已经拉满了,但客户还是会觉得我们动作太慢。

第二,创业很多事情没有现成答案。到底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都要边做边判断。大厂很多事情已经有流程、有剧本,方向一旦确定,可以马上组织资源执行。

第三是容错空间不一样。创业公司人和钱都有限,每一步都得算清楚,这笔钱允许我错几次?一次试错要付出多大代价?大厂不一样。这次做错了,可以马上再来一次,甚至同时跑几个方向。

《财经》:做到哪一步,这次创业才算真正跑通了,不至于很快死掉?

叶军:先做到1000万元ARR(年度经常性收入)。希望一年左右能够做到。现在排队的客户已经不少了,我们团队正常运营,一年开销不会超过1000万元。

《财经》:不到20个人,人均产值40万-50万/年,这看起来和金蝶、用友差不多?

叶军:但主力不是FDE,我们还是一家产品技术公司。我们和FDE、OPC(一人公司)的区别是,把产品做到了最后一公里。

《财经》:你会担心把公司做死吗?

叶军:当然担心。创业哪有不担心失败的,只能认真把每一步做好。但以过去这些年的经营经验,我至少能让这家公司相对稳一点。很多人愿意投资我,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我们一开始就是按长期经营一家公司的思路来做。人员怎么选、办公成本怎么控制、工资怎么谈、股权怎么设计,这些都算得很细。不能拿到钱以后一顿操作,迅速把钱花完了。

哪怕有一天失败了,也可以看看一个“老登”是如何做死一家AI公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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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财经杂志 编辑:张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