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王乃祥：探索自然人参与CCER交易，2030年与国际接轨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卢陶然 李德尚玉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积极稳妥推进碳达峰碳中和的关键攻坚期，也是自愿减排交易市场从平稳起步迈向高质量扩容发展的重要窗口期。

自2024年1月启动以来，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实现平稳起步、有序运行，在推动降碳增汇、引导绿色投资方面的作用初步显现。截至2026年10月15日，核证自愿减排量（CCER）累计成交量超2416万吨，累计成交额约19.67亿元。

近日，围绕CCER市场运行、价格走势、防“漂绿”机制与国际化布局等问题，北京绿色交易所董事长王乃祥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的专访。作为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机构，北京绿色交易所负责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系统的运行和管理，提供核证自愿减排量的集中统一交易与结算服务。

王乃祥表示，相比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管控重点排放单位实现减排，自愿减排交易市场侧重激励社会自主减排，动员更广泛的行业企业自主自愿开展温室气体减排行动。北京绿色交易所将积极开展丰富交易方式研究，探索自然人参与交易的模式和路径。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稳步推进基于CCER的金融产品和服务创新，并按照跨境碳交易工作统筹部署，有序探索跨境碳交易实践，目标是到2030年建成诚信透明、方法统一、参与广泛、与国际接轨的自愿减排交易市场。

CCER累计成交额达19.67亿元

《21世纪》：全国碳市场运行五周年，市场有哪些新变化？在当前政策和市场机制下，两个市场如何更好协同发力？

王乃祥：自2024年1月启动以来，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实现平稳起步、有序运行，在推动降碳增汇、引导绿色投资方面的作用初步显现。

一是制度体系持续完善。2025年8月，中办、国办联合发布《关于推进绿色低碳转型 加强全国碳市场建设的意见》，对自愿减排交易市场明确提出新一阶段的发展要求。2026年3月，《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发布，正式将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写入国家法律，从中央文件到法典，为自愿减排交易市场可持续规范发展筑牢制度根基。

二是方法学加速扩容。自愿减排交易市场遵循科学、保守、可操作原则制定方法学，致力于产生国际公认的高质量碳信用。截至目前，生态环境部已发布18项方法学，覆盖可再生能源、生态系统碳汇、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减排、废弃物资源化利用、节能提高能效等重点领域。未来市场将持续扩大支持领域，推动更多领域的减排项目落地，增加减排量供给，为市场持续发展注入动力。

三是减排项目落地实施。注册登记系统持续受理项目和减排量登记申请，截至2026年7月22日，已公示项目200余个，其中已登记项目40个，减排量2177.57万吨。减排效益正在加速转化为可交易、可支撑绿色发展的优质碳资产。

四是市场交易活跃。截至2026年10月15日，核证自愿减排量（CCER）累计成交量超2416万吨，累计成交额约19.67亿元。切实为减排机理清晰、降碳效果好但减排成本较高的项目提供了额外的资金支持，对激励我国更广泛的行业企业参与绿色低碳转型、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具有重要意义，为我国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提供了有力支持。

《21世纪》：CCER项目签发节奏、交易活跃度和减排量的实际消纳情况是否符合预期？

王乃祥：自2024年1月启动以来，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实现平稳起步，项目审核、减排量登记与交易环节高效顺畅运转，通过市场机制推动降碳增汇、引导绿色投资方面的作用初步显现，市场主体参与能力和低碳减排意识显著提升。截至2026年10月15日，核证自愿减排量（CCER）累计成交量超2416万吨，累计成交额约19.67亿元。

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的方法学编制工作始终坚持遵循国际通行规则，充分体现人为、额外的减排贡献。坚持保守性原则，严守数据质量底线，保障数据可核算、可追溯、可核查。坚持方法学有关规则的科学性、合理性和可操作性，通过科学简化方法学降低项目开发复杂度和成本，切实发挥市场机制激励作用，推动更多自愿减排项目落地实施。

下一步，主管部门会加快扩大市场支持领域，高标准构建我国自愿减排交易市场的方法学体系，鼓励社会各界探索低碳零碳或负碳的先进技术，推动方法学高质量落地，将企业的减排行动切实转化为减排量收益。

《21世纪》：如何看待当前CCER价格的走势？供需关系发生了哪些变化？

王乃祥：从目前市场情况来看，2025年CCER成交均价为70.76元/吨，2026年以来CCER成交均价为75.91元/吨，当前CCER价格整体稳中有升。从供给来看，目前已登记减排量2177.57万吨。市场初期整体供给相对有限，随着方法学不断扩容、减排项目不断登记，未来将持续增加减排量供给。从需求来看，重点排放单位可以使用CCER抵销一定比例的年度应清缴配额量，企业和个人也可以购买CCER抵销自身碳排放，履行社会责任。随着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扩围、CCER应用场景不断拓展，企业对CCER的需求将会进一步增加。

CCER价格主要受市场供需影响，在当前市场供需两端的共同作用下，CCER成交价格较高。一方面体现出市场参与主体对于CCER质量的高度认可，市场对于自愿减排交易市场的发展持积极态度，认为积极参与CCER交易有助于提升企业的社会形象和声誉，增强社会认可度和公信力。另一方面，随着“双碳”政策持续落地、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持续扩容，CCER绿色资产价值持续提升，长期需求预期强烈，较高CCER价格有利于激励更多企业开发自愿减排项目，促进形成更大力度的减排。

《21世纪》：“十五五”期间，碳排放双控的刚性将进一步增强。如何在国家自主贡献目标中体现CCER的定位？

王乃祥：相比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管控重点排放单位实现减排，自愿减排交易市场侧重激励社会自主减排，动员更广泛的行业企业自主自愿开展温室气体减排行动。2026年7月，国务院印发《美丽中国建设“十五五”规划》，积极发展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持续扩大支持领域，建立科学完备的方法学体系，推动核证自愿减排量应用，规范各类自愿减排交易活动，提升碳市场国际影响力。

自愿减排交易市场作为全国碳市场的组成部分，在应对气候变化、推动落实国家自主贡献（NDC）目标方面发挥重要作用。自愿减排交易市场方法学覆盖领域广泛，重点补齐我国自主贡献目标落实中的关键短板，聚焦可再生能源、生态系统碳汇、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减排、废弃物资源化利用、节能提高能效等国家应对气候变化战略方向和碳达峰碳中和重点行动，为我国实现全经济范围、包括所有温室气体的新一轮国家自主贡献目标提供了有效的市场激励机制。

与金融机构合作创新更多绿色金融产品

《21世纪》：北京绿色交易所作为CCER交易平台的运行管理机构，如何应对参与主体数量和交易规模的跃升？

王乃祥：全国碳市场由重点单位履行减排责任的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和激励社会自主减排的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组成，两个市场既各有侧重、独立运行，又互补衔接、互联互通，通过配额清缴抵销机制相互衔接。作为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机构，北京绿色交易所负责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系统的运行和管理，提供核证自愿减排量的集中统一交易与结算服务。

随着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扩围工作的有序开展，我们重点做了以下三方面工作。

一是稳步推进全国重点排放单位的CCER交易账户开立。我们积极优化开户流程、提升审核效率，支持实现全国碳市场管理平台账户、碳排放权注册登记与交易账户、自愿减排注册登记与交易账户统一开立。目前已开立CCER交易账户的全国重点排放单位超过1500家。

二是不断优化交易系统功能。持续做好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系统日常运维，优化系统功能和数据对接，保证各项业务平稳开展。

三是积极推进CCER交易能力建设。联合注册登记机构、方法学编制单位、高校智库等机构围绕自愿减排交易市场最新政策、方法学解读、登记规则、交易规则、系统操作等内容开展宣讲。

《21世纪》：北京绿色交易所在CCER项目全流程的合规性审核、监测数据核验和二级市场异常交易监控方面，构建了怎样的数字化监管和自律管理机制？

王乃祥：产生高质量的碳信用是自愿减排交易市场健康发展的基础，具备高质量、高诚信品质的碳信用愈发受到国内外社会的高度关注。

我国自愿减排交易市场建设在保障减排量质量的基础上，充分采取措施简化开发流程、降低开发成本，推动尽可能多的符合条件的项目减排量通过市场获得收益激励。

在制度设计上，与原自愿减排交易管理模式相比，现有模式更加突出交易的“自愿”属性，突出诚信管理，发扬市场主体诚信自律的优良品质，注册登记机构仅对项目申请材料、减排量申请材料完整性、规范性等最基本的内容进行审核，政府不再针对项目和减排量进行实质性评估审查，而是加强事中事后监管，对弄虚作假行为严惩重罚，维护市场诚信、公平、透明。

在技术要求上，对于建设运营成本高、具备普遍公认的额外减排效果的项目免予额外性论证，简化项目开发程序。尽可能使用计量参数缺省值和减排量计算模型代替需要项目业主自行监测的参数，降低项目开发成本。

在数据管理上，关键监测数据需实时接入全国碳市场管理平台CCER监测联网系统，通过信息化手段实现数据源头可溯、不可篡改。设置“正算+反算”校核等交叉核对机制，按照保守原则取用减排量较小值。

作为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机构，北京绿色交易所按照中办、国办《关于推进绿色低碳转型 加强全国碳市场建设的意见》要求，持续加强市场交易监督，强化日间交易行为监控与管理，在激发市场活力的同时防范市场风险，维护市场交易秩序。

《21世纪》：北京绿色交易所如何布局碳账户、低碳普惠、ESG信息与数据服务等赛道，把碳市场的能力转化为企业和社会的低碳转型动力？

王乃祥：我们正在探索发挥北京绿色交易所的平台作用和专业优势，以建设运营企业碳账户和绿色项目库系统、ESG综合服务平台等绿色金融基础设施为主要抓手，结合绿色金融标准研究和产品创新，构建企业、金融机构、第三方服务机构等各类主体有机结合的生态体系，在各级主管部门的支持下，共同促进企业绿色低碳转型。同时，我们也在与相关机构合作，探索完善碳普惠机制的相关路径，更好发挥碳普惠机制激励个人绿色消费，从而带动企业绿色生产的积极作用。

《21世纪》：北京绿色交易所与通州区共同搭建的绿色项目库（即气候投融资项目库）的运行情况如何？已入库项目共多少个、总投资有多高？

王乃祥：通州区作为国家绿色发展示范区和国家首批气候投融资试点之一，高度重视推进试点工作，助力绿色金融和可持续金融中心建设。北京绿色交易所依托企业碳账户和绿色项目库系统，负责建设运营通州区国家气候投融资试点项目库平台。目前，通州区气候投融资试点项目库已入库项目251个，涵盖可再生能源发电、低碳交通、降低工业过程排放、节能技改和绿色建筑等领域，项目总投资金额约1700亿元，工商银行、北京银行等代表性金融机构累计为上述部分项目实际发放贷款超过200亿元。

今年6月，通州区发展改革委印发《关于北京城市副中心促进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若干措施》（通发改〔2026〕12号），第三条明确提出针对气候投融资项目库贷款，最高按照贷款金额1.5%的比例给予不超过30万元贴息，加大了对气候减缓、气候适应类项目的支持力度。

下一步，北京绿色交易所将持续走访典型企业的项目和各驻区金融机构，协助企业完成碳排放统计核算、项目入库、ESG信息披露等工作，探索与金融机构合作创新更多绿色金融产品，持续加强银企对接、能力建设和宣传引导，助力试点工作不断做深做实。

探索自然人参与CCER交易的模式和路径

《21世纪》：全国碳市场的国际互信互认问题一直备受关注。北京绿色交易所在推动CCER国际互认方面有哪些探索和准备？对跨境碳交易有何展望？

王乃祥：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是实现我国应对气候变化国家自主贡献（NDC）目标、落实未来碳市场国际合作共识的重要机制安排与参与途径。我国自愿减排交易市场设计之初，相关管理要求和技术规范已经最大程度与国际通行做法、《巴黎协定》全球市场机制要求保持一致，包括对于减排项目和减排量真实性、唯一性和额外性的要求，以及对可持续发展各方面影响的考量，还有在统一管理、信息公开等方面的制度安排和设计，统一技术规范、统一注册登记和交易场所，按照“能公开、尽公开”原则，进一步强化对自愿减排项目及减排量开发各环节及时、准确信息披露和公开的要求，尽可能为市场和社会监督提供充足信息。

下一步，我们将在主管部门的指导和支持下，做好自愿碳市场国际化发展的研究支撑工作，强化国际交流与合作，按照国家的整体部署，有序探索跨境碳交易实践，不断提升我国自愿碳市场在国际社会的认知度、影响力和话语权。

《21世纪》：展望未来三到五年，你对自愿减排市场有什么样的期待？

王乃祥：“十五五”作为我国积极稳妥推进碳达峰碳中和的关键攻坚期，也是自愿减排交易市场从平稳起步迈向高质量扩容发展的重要窗口期。作为交易机构，我们对自愿减排交易市场未来的发展充满期待。围绕2030年建成诚信透明、方法统一、参与广泛、与国际接轨的自愿减排交易市场目标，我们将重点推进三方面工作。

一是推动加大市场高质量供给。我们积极引导更多具备减排效益、符合要求的绿色技术和低碳项目申报方法学、登记自愿减排项目和减排量，支持更多领域项目业主开发项目减排量，促进市场扩大支持领域，增加减排量供给。

二是持续激发市场活力。我们积极开展丰富交易方式的研究，探索自然人参与交易的模式和路径。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稳步推进基于CCER的金融产品和服务创新。积极推动核证自愿减排量应用。

三是国际化发展持续深化。按照跨境碳交易工作统筹部署，跟踪国际自愿减排交易机制建设进展，深化研究我国参与国际碳市场、跨境碳交易等重点问题，不断加强与国际碳市场的对话与合作，提升我国自愿减排交易市场的国际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