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个饭的工夫，自己就被直播了？

来源：人民网

餐厅展示菜品、商家推介团购、旅游账号介绍景点……当前，实景直播加速融入日常消费场景，一些商业化直播也将镜头对准了不知情的消费者。

消费者进入经营场所，是否意味着接受入镜？发现被拍，如何制止、维权？商业实景直播的边界如何厘清？记者通过实地走访、专家访谈，并采访消费者、平台方及办案检察官，追问镜头内外的权利边界。

消费现场，为何成了直播现场？

记者在北京市朝阳区一家餐馆看到，营业人员通过专用直播设备进行线上营销，对应的平台直播画面中，多桌顾客被纳入镜头，部分消费者面部清晰可见。

餐馆直播画面中，来往就餐人员面部清晰可见。人民网记者 焦磊 摄

重庆的何女士告诉记者，她曾带女儿到一家餐厅吃饭，看到有人直播，以为只是店内日常宣传。打开直播才发现，自己和孩子的画面出现在直播里，还有观众对孩子发表评论。她后来回想，现场并没有任何提示牌告诉她正在直播。

北京德和衡（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刘广勇认为，商家进行商业直播应做好事前告知，在醒目位置设置清晰提示，说明直播范围、拍摄区域等信息，并通过划分非拍摄区域等方式，保障消费者的选择权。

即使设置了提示，是否意味着可以随意直播？

“门店张贴‘正在直播’这类告示，可以起到告知作用，但绝对不能等同于取得肖像权使用的授权。”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许硕表示，消费者来到餐厅、景区，目的是消费、接受服务，入场行为不能直接等同于肖像授权。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刘广勇表示，商家直接拍摄消费者并将画面用于商业宣传，可能构成侵权。

中国政法大学比较法学研究院教授刘文杰表示，在上述场所进行商业直播，还可能侵害消费者隐私权和个人信息权益，如泄露消费者的私密对话、姓名、位置、行踪信息等。

此外，一位游客在某古镇美食街被商业直播镜头拍到，提出异议后，主播解释拍的是摊位，并让他往旁边挪几步。

“公共区域，凭啥我挪？”这位游客的质疑也代表了不少消费者的疑问。

“只拍环境”“偶然入镜”，能否成为将消费者摄入镜头的理由？

许硕认为，对于“偶然入镜”，判断重点是入镜是否客观上不可避免，并有没有超出最小必要限度。“没有拍清正脸”也不是判断是否涉及肖像权的唯一标准，肖像权保护的核心是可识别性，并不要求必须拍到正脸。

被拍之后，如何维权？

“对于已经录制、发布的侵权画面，可以要求删除相关素材。构成侵权的，还可依法主张赔礼道歉、消除影响等责任。”许硕表示。

一位消费者反映，在某餐厅用餐时看到自己被拍入直播，向平台投诉后，因无法提供具体直播场次和账号信息，投诉一度陷入僵局。

现实中，商业实景直播的即时性，让现场制止和事后维权面临多种困难。

许硕表示，很多直播结束后没有回放留存，取证必须注重及时性。消费者事后寻找证据，往往难以还原当时画面；部分账号主体信息不清晰，也增加了确定责任主体的难度。此外，维权所需时间精力较多、损害程度与传播影响难以量化，都是实践中的现实障碍。

他建议，消费者发现被直播后，要及时保存证据，包括直播账号、时间、链接及实际入镜画面，并保存与商家、主播交涉的记录和消费凭证。必要时，可通过公证等方式固定电子证据。在现场协商之外，还可通过平台侵权投诉渠道反映问题，涉及消费纠纷的可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或者依法提起民事诉讼。

针对消费者如何向平台投诉，记者通过抖音生活服务了解到，该平台已设置视频及直播间举报、邮件、在线客服、消费者热线等入口。相关团队核验材料和直播内容，确认存在侵权后，可采取警告、断播、内容下架、封禁直播等措施。

管住“失控的镜头”，路在何方？

对于商业直播涉及的消费者权益保护问题，相关政策已作出规范。

今年2月1日起施行的《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明确，直播电商平台经营者应当建立健全消费者权益保护、个人信息保护等机制，加强对直播电商活动的动态监测，对直播中的违法行为及时采取警示、限制流量、暂停直播等处置措施。

如何把这些要求落实到具体的经营场景，刘广勇认为，有必要细化不同场景的拍摄规范。如餐饮直播应更多聚焦菜品和展示区域，避免镜头持续对准就餐区；景区直播则应注意远景展示与近距离拍摄游客之间的区别。他表示，调整机位、设置拍摄区域等方法具有较强可行性，平台还可提供实时模糊、遮蔽等工具，但不能以启用工具代替现场管理。

针对个体维权面临取证难、时间长、精力成本高的问题，湖北省红安县的一起公益诉讼案件提供了实践样本。

今年1月初，红安县检察院接到“益心为公”志愿者反映，辖区部分餐饮经营场所存在直播泄露公民个人信息的情况。红安县检察院检察官郑灵琳告诉记者，办案人员通过实地走访、调取直播回放等方式核实情况后，确认多家餐馆、酒吧等经营场所将镜头长时间对准消费者，部分商家未作醒目告知，便公开消费者面部清晰画面。

1月27日，红安县检察院向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制发检察建议，督促依法规范涉案经营者行为，建立健全长效监管机制。市场监管部门随后约谈涉案经营者，下发责令整改通知书，并于3月发布《关于规范全县餐饮行业直播宣传行为告知书》，明确未经消费者同意不随意发布、使用消费者肖像、声频等要求。整改过程中，相关经营者签署承诺书，县域内100多家营业场所设置了直播提示牌。

从个案整改走向常态化规范，更需要多方合力。

许硕建议，进一步划分商业实景直播中可拍摄、限制拍摄的区域，明确相关个人信息的处理规则、存储期限和删除义务；加强市场监管、网信、文旅等部门协同，畅通投诉举报和快速处置渠道。同时，针对反复发生的侵权问题，平台应完善侵权投诉机制，对长时间拍摄人群、大量人脸出镜等风险及时预警，对反复违规账号采取分级处置；行业协会可制定自律公约，推广“提前告知、取得明确同意、应遮尽遮”等操作要求，切实维护消费者合法权益。

责编｜翟巧红     编辑｜赵雯

来源｜人民网 记者：孙阳 焦磊，原题《人民直击｜未经同意的直播镜头，怎么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