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汇川技术屈云飞:现阶段不追求完全通用的人形机器人
21世纪经济报道 21财经APP
2026-10-21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林典驰 上海报道

人形机器人能否进入工厂,最终还要回到制造业自身的生产逻辑。

作为一家老牌的机器人厂商,在今年的工博会上,汇川技术首次对外展示了人形机器人。

这款机器人采用轮式移动平台,搭载七轴仿生机械臂,同时具备高精度力控能力。轮式结构在地面相对平整的工业车间中,更容易兼顾移动效率与稳定性,其液冷架构,在环温40℃时也能满算力运行。

从现场演示来看,人形机器人并不是独立承担完整的焊接工序,而是与视觉系统和协作机器人配合,先完成工件上下料工作,再由点焊和弧焊机器人执行焊接作业。

这种分工反映出人形机器人进入工厂并不是替代原有的工业机器人,而是作为一种更加灵活的作业单元,与已有自动化系统配合,补充传统设备难以覆盖的工序。

在工博会展台的二楼,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见到了汇川技术智能机器人事业部总裁屈云飞。

(图左一:汇川技术智能机器人事业部总裁 屈云飞)

十多年的机器人从业经历,让屈云飞看到了工厂自动化的进步,也看到了许多制造企业面临招工难、柔性生产受限的痛点。这些亟待解决的产业难题,正是他观察人形机器人机会的起点。

“人形机器人的空间,比填补传统自动化的长尾需求更大。”在屈云飞看来,有些工序已有自动化技术,企业却仍然使用人工,原因往往藏在经济账里:订单批量小、产品变化多,换型换线的损失可能超过自动化带来的收益。

汇川技术调研了200多个工业场景,选择从具体任务入手,再补齐所需的数据和模型。屈云飞认为,人形机器人天然是一种解决方案,客户最终需要的是能够稳定完成工作的整套能力。

这也意味着,从展台演示走向工厂生产,还要经过概念验证、小批量订单,再逐步复制推广。对于行业前景,他保持期待,也清楚其中的难处:现有模型消耗的数据多、成本高,具身智能模型效率的提升,将是商业化的重要变量。

技术上走得通、产品能稳定运行、商业上算得过账,是他反复强调的三个条件。汇川技术正在做的,就是把这些条件逐一变成现实。

“行业对场景的重视程度还不足”

《21世纪》:汇川技术工业机器人业务已发展多年,为什么要做人形机器人?

屈云飞:汇川技术是做零部件起家的,做伺服驱动器、变频器、电机,也有PLC,驱动和控制能力比较强。工业机器人本身也需要控制和驱动,当年进入工业机器人领域很自然。工业现场需要各种各样的机器人,不只是工业机器人。人形机器人有身体、关节,也需要运动控制,这些和我们已有的技术储备有同源性,客户场景也有相近之处。相比工业机器人,人形机器人对“大脑”和智能化能力的要求更高,这部分需要补起来。

《21世纪》:你来汇川技术多久了?经历了工业机器人行业的哪些变化?

屈云飞:我2014年就加入汇川技术。相当长一段时间主要做工业机器人,经历了十多年的发展,回头看,中国工业机器人市场增长很快。刚加入时,中国一年大约有五到六万台工业机器人,现在已经达到三十多万台。绝对增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但整体发展确实很快。

《21世纪》:回顾汇川技术在机器人行业的发展,哪些转折点帮助公司建立了竞争力?

屈云飞:先说工业机器人。汇川技术2014年开始做工业机器人业务。最初我们只有控制和驱动,认为自己擅长电的部分,不擅长机械本体,所以先做控制器。当时我们内部叫“面粉战略”,就是把控制器卖给整机厂,由他们开发产品。后来发现只卖控制器不行,因为要适配很多本体,工作量很大;适配过程中,我们对机械的理解也在提升。

第一个转折点是把本体和控制都做起来,提供完整方案。第二个转折点是坚定走大客户战略,进入头部3C终端工厂。接下来工业机器人业务还要向整车厂拓展。人形机器人仍在早期阶段,正在解决如何在真实场景里用起来、干起活来的问题。过去大家在模型和通用人工智能的讨论上投入了很多精力,但技术最终还是要落到具体的工业场景里。

《21世纪》:汇川技术开发人形机器人的过程大致是怎样的?

屈云飞:2019年自动驾驶发生变化时,我们就开始考虑入局智能机器人或人形机器人,但当时判断还不成熟,几次讨论后就暂停了。真正开始做预研是在2024年,当时只有几个人,真正决定做是在2025年。后来公司陆续推出零部件、手臂,再到现在的整机。实际上整机很早就在做,只是一直在场景里练能力。最初水平肯定不高,需要不断迭代。我们的思路是从第一天开始就让整机进入场景,这和有些公司的思路不太一样。

《21世纪》:汇川技术布局时间不长,产品进展为什么这么快?

屈云飞:今天展示的已经是第三代机器人,迭代很快。首先是公司在硬件和控制方面有积累;其次,我们了解客户需要什么场景。底层的本体和运动控制已经有基础,行业也在快速发展,我们能与生态伙伴合作,协同发展大模型和具身小脑,推进这一领域的进展。因此,这是立足自身能力并与行业合作的结果。

工厂需要什么样的人形机器人

《21世纪》:这几年制造业客户对机器人有哪些需求变化?

屈云飞:我感受最明显的是对智能化的需求增加。很多经营较好的工厂既有自动化产线,也有非自动化产线。非自动化部分中,有很多柔性、非标、长尾任务。市场环境下,企业既要做大批量产品,也要做小批量产品,对柔性的要求很高;但同时又招不到人,这是一个矛盾。我们看过200多个场景,从手电筒到汽车制造,涵盖先进制造和基础民用工业。

场景可以归纳为品类多、物体不规则、抓取难、需要连续完成多个动作、目前大量依靠人工等,这些都是可以探索的方向。未来如果关键技术取得突破,各行业都可能出现适合自身的人形机器人。

《21世纪》:汇川技术的轮式人形机器人,未来能填补工业领域的哪些不足?

屈云飞:到目前为止,工业场景还有大量环节没有自动化。即便是最先进的工厂,也还有空间。很多工厂面临招人问题,一些传统制造业中,岗位上的员工年龄也偏大,招工难是现实需求。另一方面,有些工序有自动化需求,但现有技术还做不到,接下来就需要通过智能化去解决。场景很多,有的难度高,有的虽然简单但不值得做,关键是找到需求、技术和经济性之间的平衡。

《21世纪》:面向工业场景,具身机器人是不是主要解决剩下的长尾、柔性化市场?

屈云飞:不完全是这个逻辑。举个例子,同样生产一种产品,有的企业用全自动化产线,有的企业仍然全靠人工。比如电机绕线、装绕组,就可能出现这种差异。技术上能不能自动化是一回事,企业为什么仍用人工,要看经济账。如果换型、换线带来的损失大于自动化收益,企业就不一定会做自动化。人形机器人在工业中的想象空间非常广阔。它并非要替代传统工业机器人,而是作为一种更灵活的作业单元,去覆盖那些长期依赖人工的柔性生产环节。更准确地说,哪里有复杂、柔性的作业痛点,哪里就可能是它的目标市场。简单的工作可能已被自动化解决,不同任务的难度不同。可以理解为,原始状态下很多工作都是人做的,其中简单的工作逐步由工业自动化解决,具身机器人则探索剩下的人工作业。

《21世纪》:有些企业选择做双足机器人,汇川技术是轮式机器人,是不是因为双足形态在工厂里的适配性比较低?

屈云飞:产品形态要根据场景需求来定。工业场景首先要干活,核心工作往往在上半身;下半身主要负责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很多工厂没有楼梯,有电梯,不能只凭宏观印象判断形态。我们调研客户时会看节拍、空间等要求,所以把底盘做得比较小,便于在工厂里通过,这是针对场景的个性化设计。我们对双足和轮式没有特别偏好,如果未来发现双足更适合某些场景,也会做,目前轮式已经能覆盖不少场景。

《21世纪》:汇川技术的轮式机器人与其他厂商相比,有哪些不同?

屈云飞:一个特点是采用液冷架构,而不是自然散热或风冷。液冷可以降低温度,让GPU算力得到更充分发挥。我们目前的算力超过2000 TOPS,能够适配更广泛的模型。液冷也使内部结构可以封闭,提升防护能力;在人机交互或环境较复杂的场合,防水、防护和噪音控制都很重要,产品防护等级为IP54。另一个特点是运动控制能力。客户在实际落地时反馈,机器人运动比较稳定、抖动少,这是汇川技术在运动控制和硬件方面积累的体现。

《21世纪》:不只单机产品,汇川技术在体系能力上还有哪些特点?

屈云飞:刚才讲的是单产品维度。工业场景里,除了人形机器人,还需要工业机器人、协作机器人。把产品组合起来看,全球同时布局这些产品形态的企业不多。工厂还需要PLC、工业自动化软件和调度系统。汇川技术的优势还包括产品组合以及工厂自动化整体能力,不只是单一机器人产品。

具身智能能力如何补齐

《21世纪》:汇川技术在协作机器人领域的发展和定位是什么?

屈云飞:协作机器人是工业机器人智能化的前沿。它可以有更丰富的传感器,可以选配视觉,装配型产品可以配置双编码器和力矩传感器,也可以选配激光雷达。它更轻便、更容易部署,安全性和传感信息也更丰富。国产协作机器人市场目前仍是培育型市场,规模不大但竞争很激烈。汇川技术更关注高价值场景,希望通过技术和服务来构建差异化优势,避免陷入同质化的价格竞争。

《21世纪》:从协作机器人到人形机器人,智能化路径是不是相似?

屈云飞:思路不一样。工业机器人的智能化是“AI+”,人形机器人的智能化更像“AI native”。AI+会帮助AI native积累数据,双方在场景上也有关联、在技术上有互补。但工业机器人的智能化会走感知、规划、执行这类分层路径,类似自动驾驶早期的分层方式,人形机器人则是另一种路径。

《21世纪》:汇川技术做了多年工业机器人,对进入人形机器人领域有哪些帮助?

屈云飞:涉及多个层面。第一层是硬件本体;往上是运动控制,让机器人能够运动;再往上是具体动作,比如切菜、倒水,这需要观察环境、接近物体、抓取物体并完成具体动作,涉及具身智能模型;再往上是大脑,要理解任务和拆解任务,比如先倒水、再扫地、再丢垃圾,这属于大脑和任务规划。最高一层是应用,目前大模型公司参与较多。汇川技术比较擅长硬件和运动控制;具身模型,如VLA这一层,我们既要自己做,也要和别人合作,因为目前这部分还存在很大不确定性。

《21世纪》:行业里的大模型目前也还没有成熟?

屈云飞:我说的大模型是ChatGPT、Anthropic等公司的大语言模型。它的范式相对确定,主要是持续迭代和提升;本体的范式也相对更确定。中间的具身小脑和全身运动控制仍在迭代。

《21世纪》:汇川技术人形机器人在运控和机械能力方面的进展如何,是否已经成熟了?

屈云飞:如果只看技术本身,还有进步空间。本体层面仍有不少空间,但很多可能是改善型的,不一定是形态上的大变化。未来创新可能更多来自系统层面。现在这种机器人形态未必就是未来工厂需要的形态。如果我是工厂主,未必希望机器人有一个明显的“脑袋”;传感器和眼睛怎么布置,也要由工厂需求决定。

本体会随着场景变化和成本要求变化。机械技术有章可循,中国供应链有能力把它做好。运动控制也没有收敛,轮式机器人有行动路线,上半身有运控和轨迹规划,如何把行动路线与轨迹规划结合起来,仍有传统方法和学习方法等不同路线。学习方法方向上有潜力,但实际应用还不容易。

《21世纪》:除了本体和运动控制,智能化的能力汇川技术怎么补齐?

屈云飞:现阶段不要追求完全通用的机器人,这很难。不同企业有不同禀赋,大致有两条路线。第一条是先做模型,先积累数据、训练模型,再去找落地应用。第二条是汇川技术正在走的路线:先找场景,明确要落地什么任务,再补这个场景的数据,做好与场景匹配的模型,先把一个个场景做透。两条路线没有绝对好坏。即使模型做得很好,落地时仍有很多非模型因素。汇川技术先把这些落地因素解决,同时等待行业模型取得较大突破,也用一些专用模型来解决具体场景的问题。

人形机器人天然是解决方案

《21世纪》:人形机器人和传统工业机器人业务,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屈云飞:区别很大。我认为最本质的区别是,人形机器人天然是一种解决方案,只拥有一个人形机器人本体,通常还不足以完成实际工作;工业机器人本身更像一个产品。

《21世纪》:现在机器人行业可能从特别乐观转向不那么乐观,你觉得机器人有哪些能力被低估或者哪些问题讨论得还不够?

屈云飞:现在大家对VLA、世界模型等技术讨论已经很多,模型之间会不会替代也谈得很多。但真正进入场景后,会遇到很多具体问题:气源该用电动还是气动,夹具该用三指还是五指,遇到遮挡怎么办。讨论不同模型路线本身未必有意义,要看具体场景。

例如某个工作空间很窄,手伸进去后就看不见了,这时理论上世界模型可能比VLA更合适,因为VLA无法在无视觉的情况下完成操作。只在技术概念层讨论谁好谁坏,意义不大。我认为大家谈得较少的是,如何由场景牵引技术发展:场景需要什么技术,模型需要多大、数据需要多少,都要回到场景中评价。

《21世纪》:汇川技术在工业现场积累的客户经验,怎样转化为机器人能够学习和使用的能力?

屈云飞:最根本的思路是把解决方案产品化。过去工业机器人像一条手臂,直接交给终端客户使用;在人形机器人体系里,手臂先成为人形机器人的一个部件,再由整机或方案交到客户手中,手臂从产品变成了部件。

具体怎么把解决方案产品化,可以放进五层架构理解:本体、运动控制、具身小脑、大脑、解决方案。要把能力沉淀下来,需要沿着五层架构推进:本体要持续提升可靠性和一致性;运动控制要不断进步并与本体结合;具身小脑需要数据平台,把数据采集回来,处理、清洗、训练并部署;大脑层要逐渐形成面向具体场景的智能体,例如检测Agent;最后把本体、运控、模型和场景能力打包成解决方案,交付给不同客户或生态伙伴,这样能力才能串联并积累起来。

《21世纪》:接下来汇川技术的人形机器人业务会怎样发展?

屈云飞:工业场景一定要先做概念验证,证明事情能做;第二步拿到客户小批量订单;最后才可能规模推广。在一个场景做通后,复制到同类场景;在一个行业做通后,再复制到相近行业。技术上走得通只是第一步,之后产品还要能稳定运行、稳定完成工作,最后才是商业上走得通。

行业仍在早期,商业化还要等什么

《21世纪》:现在的人形机器人,大致相当于工业机器人发展历程中的哪个阶段?

屈云飞:两者很难直接类比。工业机器人从20世纪50年代就开始发展,历程很长,场景不断扩展,技术相对确定。人形机器人目前场景和技术都不收敛,方向比较发散。过去一个产业往往先由学校突破理论,再由机构预研,之后才进行成果转化。现在这些环节都集中在企业里同步推进。因此,人形机器人技术进步速度可能会加快,但整体仍然很早期。

《21世纪》:机器人一级市场很火,汇川技术的节奏相对稳健。你怎么看当前行业发展阶段和热度变化?

屈云飞:一个产业发展会经历类似Gartner技术成熟度曲线的过程:先快速升温,随后降温,再慢慢爬坡,最后形成成熟生态。没有前面的快速升温,也就没有后面的回落,行业正在朝这个阶段走。汇川技术是一家业务相对成熟的自动化公司,更希望冷静判断发展阶段。另一方面,我认为外界现在可能又进入过于不乐观的阶段。人形机器人在商业场景的落地已经开始,工业场景也有很多机会,关键是找到适合自己的点,坚定做下去。

《21世纪》:人形机器人行业发展中有没有一些乱象,这些对汇川技术有什么影响?

屈云飞:我不做评论。对我们业务本身影响不大,比较明显的影响是人才获取成本高。我们需要找到愿意相信这个方向、认可汇川技术文化和做事方式的人。初创公司有时会开出很高的薪酬,人才竞争确实会推高获取成本。

《21世纪》:未来三到五年,机器人行业最值得关注的变化是什么?

屈云飞:还是模型。具身智能落地的核心要素包括场景、身体、数据和模型,数据与模型紧密耦合。现有模型对数据消耗太大、成本较高,只有模型取得较大突破、效率提高,行业才更可能形成商业闭环。本体和场景并非没有,关键是要找到真正有价值的场景。又好用、量又大的场景通常有挑战,否则早就被工业自动化解决了。大家要找到有挑战、有潜力的场景扎下去,同时等待模型进步。

(作者:林典驰 编辑:孙超逸,张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