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点佛山｜除了好看，工业设计还能给中国制造带来什么？

佛山市顺德区，华机机械实业有限公司展厅内，一条数十米长的夹心饼干成套生产线让人印象深刻。这是国内同类型体量最大的成套烘焙装备之一，红、黑、白三色线条利落舒展，螺栓紧固件尽数收纳于壳体之内，精密质感一扫大众对国产工业装备“傻大黑粗”的固有印象。

正是这台设备，今年亮相德国专业展时，被欧洲采购商误以为是“日本制造”。

这份认知偏差的背后，是中国装备制造业曾经陷入的“定位误区”。很长一段时间，国内烘焙装备行业的竞争几乎全部押注机械性能。能不能跑、产能高不高、故障率多低，是评判设备好坏的核心标尺；至于整机整洁度、操作体验、视觉秩序感，没能得到企业的足够重视。

但随着硬件工艺不断趋同，单纯依靠设备技改的增长天花板不断下压。华机探索了另一条路径：把“美感”嵌入“机能”，跳出“唯性能论”的单一赛道。  

这样的蜕变，单凭制造企业一己之力很难完成。今年以来，南方财经、广东经视记者蹲点顺德北滘，辗转走访生产车间与广东工业设计城，慢慢揭开一场历时近十年的变革真相——改变华机的，并不是一次简单的“设备换壳”，而是工业设计与制造企业在工艺、结构、用户场景之间的深度咬合。

在佛山，制造与设计双向奔赴的故事，并非孤例。

海外参展遭遇“颜值暴击”

故事的伏笔，在2008年埋下。

那一届德国行业展会上，华机机械董事长刘锐华站在海外厂商的设备前深受触动。国外的烘焙生产线不仅性能强悍，而且整机如同工艺品一般规整精致。而彼时国内同类型产品，功能尚可，但外观粗糙、管线外露。

“我们中国的设备跟欧洲、日本的确实差距有点太大了。”刘锐华感慨道。

创办于1994年的华机，深耕烘焙装备多年，在机械研发、产线工艺上积淀深厚，企业内部工程师团队擅长啃结构、工艺的硬骨头，但工业设计、产品识别、人机体验，始终是短板。那次展会让刘锐华认清了企业冲击全球市场要推倒哪些墙。

第一堵墙就是“外观”。这家装备企业将目光投向一墙之隔的广东工业设计城，这是全国首个省区共建的工业设计主题园区。经过多轮交流后，企业选中了园区第一批入驻企业潜龙设计。这家2002年成立的设计机构，创始团队均出自美的工业设计公司。

根据潜龙工业设计总经理萧国亮的介绍，双方合作的内容随着企业市场版图的拓展发生过两次关键性迭代。

第一轮合作围绕曲奇饼生产线展开。彼时华机的重心还在国内，希望打入盼盼、旺旺等头部食品大厂，合作目标聚焦于工艺落地、外观升级、整机品质提升。

第二轮合作是夹心饼干生产线项目，此时，华机的战略已经转向远征全球。海外市场份额逐步提升，但在国际巨头面前，粗糙的外观常常直接成为海外采购商压价的理由。“华机对我们提出的要求是，我们不再只是做一台合格的机器，而是要以国际前三的视野去定义这个产品。这就需要我们的设计有一定的领先性。”萧国亮如是说。

为了这条产线，潜龙团队前后耗时八个多月，设计师一头扎进产业链的各个环节，跑遍钣金厂、不锈钢表面处理厂、机加工车间，摸清本地加工工艺的上限与约束；跟随华机销售走访六家食品生产工厂，调研对象不只是工程师、企业管理者，一线操作工、负责每日消杀清洁的后勤保洁，都是重要的信息源。

饼干生产线会源源不断产生饼干碎屑，老式低矮方钢机架极易藏渣积灰，冲水清洁时形成卫生死角；窑炉工作温度高，操作人员长期直面高温面板；传统方钢结构缝隙多，日常清理费时费力。这些图纸、方案里看不到的现实痛点，成为设计迭代最重要的依据。工业设计，是在工艺、成本、场景、审美多重约束之下寻找最优解。

最终，设计团队将低矮方脚改为单点着地的锥形支脚，方钢机架升级为不易积尘的三角钢结构，高温控制面板做分离外置处理；同时萃取中国“鼎”的造型符号，搭建华机专属PI产品识别体系，让整条产线形成统一家族化语言。

华机机械实业有限公司的夹心饼干成套生产线。

两轮产品迭代下来，改变肉眼可见。升级后的产线走出国门，海外订单实现2-3倍增长，产品销往100多个国家和地区。

十八年过去，刘锐华终于可以底气十足地告诉海外客商：“这是中国制造。”

制造业企业重新“算账”

华机与潜龙近十年的协同，是佛山制造业对工业设计认知发生整体性跃迁的缩影。

“早期我们去走访企业，不少老板直白地说，抄改样机最快，不需要什么设计。”广东工业设计城运营商周振宇回忆，在不少企业主的固有认知里，工业设计就是“改外观”，产品的核心是品质，外观只是锦上添花；设计投入还面临抄袭风险，回报难以预期。很长一段时间，工业设计被归为成本项，而非面向未来的战略投资。

但同质化内卷与出海竞争的双重倒逼，逐渐打破这套旧逻辑。当行业硬件参数、产能水平逐步趋同，单纯比拼设备性能很难拉开差距，海外客户还容易以产品形象不够精致为由对中国制造压价。企业想要突围，亟需新的竞争抓手，工业设计由此走入更多制造企业的视野。

选址顺德北滘的广东工业设计城，让佛山制造业企业得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叠加当地政府的政策扶持，降低了企业试水设计创新的门槛。一批先行企业很快尝到甜头，产品颜值、成本控制、订单情况均得到改善。当地企业逐渐意识到：工业设计不是简单的颜值修饰，而是撬动产品竞争力的生产要素。根据行业测算，设计投入每增加1元可带来约100元的新增销售额。

在萧国亮的记忆里，大约从2007年起，佛山制造企业逐步接纳工业设计；2012年后，随着越来越多的二代“接班”，主动找上门寻求设计支持的企业明显增多，这折射出佛山制造从代工制造向品牌智造的转向。

制造与设计合作关系的底层重构，完成了从制造引领设计到设计引领制造的转变。过去由企业提出需求、设计负责执行，硬件定义产品边界，设计价值被局限在末端修补。如今设计前置到开发源头，立足用户场景与一线痛点开展洞察，反向定义产品功能、结构乃至工艺边界，协同制造端完成落地；部分设计机构还依托市场洞察孵化自主品牌，成为行业发展新形态。佛山新锐原创小家电品牌卡蛙科技、宠物用品品牌小红栗，都是从园区内设计团队挖掘用户痛点开始，联动本地供应链完成产品落地。

从业二十余年，萧国亮见证了设计赋能制造业的三次演进：最初企业对工业设计的需求集中于外观美化；电商崛起后，市场对差异化需求爆发，制造业企业需要设计公司输出整套可落地方案，打通“用户痛点—造型结构—工艺实现”链路，提升产品综合实力；步入全球化竞争阶段，设计价值进一步上升至品牌与组织层面，破解“千机一面”的同质化难题，同时充当跨部门枢纽，把市场诉求传导到研发、生产、销售各环节，倒逼企业革新研发思维。

顺德本土装备龙头伊之密在参与全球化竞争中，为了与阿博格这类百年品牌“掰手腕”，委托潜龙为其设计全新A6系列注塑机，整机风格化繁为简，更具国际性；专注AGV（智能搬运机器人）的嘉腾机器人技术虽然领先，但在设计调性、操作的便利性和人性化方面的考虑有欠缺，借助潜龙的设计能力，推出AGV机器人“大黄蜂”“小白豚”后，一改国产工业机器人粗笨的面貌，不仅斩获德国红点奖，而且初次参展便获得奔驰、华为的订单。

在出口产品里，运输成本占比极高。对于走薄利多销路线的家电而言，一个标准集装箱能多装多少台货，直接决定了制造企业的最终利润空间。今年夏天，一款出口移动空调通过优化内部元器件排布和风道结构，在不影响性能的前提下压低高度、收窄宽度，原来一个集装箱只能装2000台，经过设计优化就能装下2200台，多出来的收益几乎全是企业的纯利润。

“工业设计就像一个传教士一样，我们要去跟客户讨论设计的价值，工业设计能够帮助到企业怎么做杠杆，提高产品溢价，然后提升整个品牌价值，这是工业设计最大的价值。”这是萧国亮的执念。

产业环境促成深度“咬合”

从2009年由零起步，到如今集聚设计类企业超300家、设计研发人员8000多名，广东工业设计城构筑起成熟的产业“生态雨林”。不少制造企业与工业设计公司的合作，从“各自为战”走向“兵团作战”，从“散点创新”走向“系统赋能”，设计规划被纳入企业长期产品战略。

广东工业设计城创新科技馆，陈列着本地设计公司与制造业企业联手打造的绿色创意产品。

这不禁让人好奇，为什么这种设计前置、深度咬合制造环节的合作模式，能够在佛山落地生根？蹲点调研发现，其背后是一硬一软两套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

硬条件，是佛山完备的产业供应链底盘。正如萧国亮所说，佛山产业门类齐全，钣金、喷涂、机加工等上下游配套近在咫尺，很多创意构想，在方圆数公里内就可以完成沟通、打样、迭代。设计走出工作室就能走进工厂车间，直观摸清加工工艺的上限与约束，大大降低创意落地的试错成本。这是很多城市难以复制的优势。

软条件，则来自地方的前瞻布局与产业生态培育。当下，佛山正实施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新兴产业发展壮大、未来产业前瞻布局“三箭齐发”产业战略。体量庞大的家电、装备等传统制造业，是佛山的基本盘，也面临同质化内卷、出海竞争加剧的现实考题。而工业设计这一生产性服务业，正是推动传统产业焕新的关键抓手。全市已形成以广东工业设计城为核心的17个设计集聚区，培育建设国家级工业设计中心10家、省级工业设计中心77家，总量居全省前列，覆盖产品调研、研发、中试、交易等全链条。拥有工业设计师超1万名，设计专业机构1300多家，从业人员超过5万人。

调研中，记者发现，依托当地产业优势，过去设计资源主要服务家电赛道，但如今，越来越多设计力量向外溢出，延伸至机械装备、机器人、医疗设备等领域，推动传统产业优化升级、新兴产业蓬勃发展。2025年，佛山工业设计服务收入超45亿元，拉动产值超5600亿元。

而华机、伊之密、嘉腾等一批本土企业的实践也验证了两个观点：一是把设计思维导入产品全流程，本土制造业有机会在全球市场建立属于自己的产品辨识度与品牌资产；二是设计的赋能，从来不能脱离制造本体。正如刘锐华所认知的，外观与体验的提升，必须建立在机械结构、自动化、数字化硬实力之上，二者互为支撑，国产装备才有参与全球竞争的底气。

这也正是“三箭齐发”战略中，传统产业焕新的应有之义。

统筹/吴蓉 陈炯如  

视频拍摄/陈炯如 解祥稳  

视频出镜、配音/徐晋 

视频剪辑/张倩茹  

视频文案/陈炯如 吴蓉  

文字稿件/吴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