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老”的广东,为何加快养老布局?
来源:南方+
今年以来,广东在养老领域动作密集。
2月,22个部门联合印发《广东省深化养老服务改革发展的若干措施》;6月,香港“广东院舍照顾服务计划”认可机构增至29家,覆盖大湾区内地9个城市;7月,省民政厅发布《广东省“人工智能+养老服务”应用推进方案》。截至9月底,全省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养老服务消费券已累计核销4.46亿元。
翻看人口账本,经济第一大省广东似乎并不算“老”。据《中国统计年鉴2025》,广东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占比为10.18%,在全国排第29位,只比新疆、西藏高。
年轻的广东,为什么要加快养老“大基建”?
“年轻”的广东
养老压力来自何方
广东看上去年轻,与人口结构和统计口径相关。
作为人口流入大省,外来年轻劳动力拉高了“广东省常住人口”这个分母。而人口流动带来的另一层现实是,外来劳动力往往不承担本地老人的抚养责任,也就难以支撑老人的日常照护需求。
谈论养老问题时,还要结合“退休人员身份”和“城乡居住差异”等因素。参保类型是职工还是居民、住在城镇还是乡村,都会直接影响养老服务的需求和可及性。
据《2025年广东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到2025年底,广东常住人口中60岁及以上人口为1993万人,其中65岁及以上人口为1324万人。
“20世纪50年代出生高峰的人群进入老年,而少子化、小家庭结构的特点,使得家庭内部可以被调动的照护劳动力更加有限。”原厦门大学社会人类学院社会工作系教授张友琴说。
要看清广东养老服务格局,需要更细的变量。
“广东养老服务面临的突出特点,是人口大规模流动与区域老龄化差异叠加,形成了较为复杂的养老需求结构。” 深圳大学政府管理学院院长助理、全球特大型城市治理研究院副院长、教授袁方成说。
在珠三角,大量年轻劳动人口流入,老龄化程度相对较低,但人口基数大、家庭小型化、双职工家庭普遍,随迁老人和异地养老需求不断上升。在粤东西北,青壮年外出后农村空巢、留守和高龄老人集中,面临专业养老机构、护理人才和公共服务资源相对不足的问题。
养老布局不能只盯老年人口占常住人口比重,更要把目光放在服务断点和照护薄弱环节上。农村老人与失能老人的照护问题,往往是最需补上的那一块短板。
因此,广东的密集动作指向同一件事:用制度安排把风险化解在前、把服务断点补足,推动养老服务“用得上、用得起、用得久”。
从院到家
服务链如何接得上
在中国的文化语境里,“养儿防老”的观念将养老责任更多落在家庭里。过去,养老服务遵循“9073养老模式”,即90%的老年人居家养老,7%依托社区养老,3%入住养老机构。
但在现实中,老人的照护需求是一个连续的谱系。刚退休时,老人需要社区提供的文娱活动,增加自己的社会参与;年长一些,轻度失能时需要居家上门服务;一旦出现突发状况而进入重度失能阶段,照护往往需要在医疗或养老机构中承接。“当服务彼此分隔,老人就需要面对不同规则、不同供给、不同成本,连续性难以保障。”中山大学政治与公共事务管理学院教授陈永杰说。
因此,推动居家、社区、机构三类养老服务形态融合,成为全国应对老龄化的改革方向。
《广东省深化养老服务改革发展的若干措施》(下称“措施”)专设板块,强调推动居家、社区、机构三类养老服务形态协同融合、优势互补,提升居家养老基础服务能力,推动养老机构专业化服务向居家和社区延伸。
推动医养结合、居家适老化改造、家庭成员照护技能培训……广东正多措并举,让养老服务连得上。
在广东,家庭养老床位提供了专业服务嵌入家庭的方案:专业机构根据老人状况开展适老化改造、配置必要设备,并按约定提供上门照护。
这项服务先在广州、佛山试点,逐渐推向全省。目前,全省建成家庭养老床位超2万张,9.7万户特殊困难老人家庭完成适老化改造。深圳、惠州、中山等地以老人实际居住地和失能评估等级为依据,弱化户籍限制,让服务随老人流动。
在补贴床位之外,陈永杰提到,可以按照老人的失能状况进行补贴,确保床位真正惠及刚性群体。袁方成也建议,建立以实际居住地、失能程度和家庭照护能力为基础的养老需求动态评估机制,推动资源按实际需求精准配置。
针对专业护理力量不足的问题,“措施”提出培育专业化、连锁化、品牌化运营的社区养老服务机构,扩大社区嵌入式、专业化养老服务供给。对养老机构的福彩公益金、信贷担保、消费补贴等支持措施也同步写进了政策文件。
从城到村
养老网如何织密
刚过11点,惠州市博罗县石湾镇里波水村的长者饭堂热闹起来。掌勺、打饭的是本村村民,饭菜装好后要送到行动不便的老人家里。
“12元一份,老人只用花2元,其余由县民政部门和村集体分担。”里波水村副主任刘永坚介绍,饭堂自2023年11月开始运营,已为周边老人提供近8万餐次。
从饭堂出发不到两公里,就是石湾镇综合养老服务中心。中心负责人韩浩贤介绍,依托“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镇敬老院改造升级为综合养老服务中心,由专业养老机构运营,入住失能老人占比近9成,提供助餐、助医、助浴等上门服务,同时组织老年学堂和文娱活动。
村里有饭堂和服务站点,镇上有组织专业服务的中心,县级平台负责统筹,这是广东养老服务网络的一个缩影。
“措施”明确提出推进县、镇、村三级养老服务网络建设,到2027年底,全省所有县(市、区)均建有县级综合养老服务管理平台;到2028年底,乡镇(街道)区域养老服务中心实现对全部街道、珠三角全部乡镇全覆盖,粤东西北地区乡镇覆盖率达到78%以上。
以乡镇为枢纽,广东通过三级服务网,把家庭需求、政府保障和专业服务连起来,推动养老资源向基层延伸、向居家社区倾斜。
考虑到广东的区域差异,陈永杰认为,珠三角需要考虑到不同阶层老人购买力差异大,优先保障养老服务的刚需,避免资源错配;粤东西北需要构建普惠支持网络,以社区志愿者加全职人员合作为主,重点防范独居老人突发风险。
在农村,发展互助养老是一种可行的模式。“农村很多地方是熟人社会,社会互助更容易形成。是否有可能通过转移支付等方式,让年轻老人去帮助更年长者?用家庭与社区之间的互助网络来补充公共服务。”张友琴说。
从补贴到保险
保障网如何兜得住
据国家卫健委数据,截至2025年底,我国失能失智老人已超过4500万,平均每6名老年人中就有1名需要接受长期照护。为失能老人提供有尊严的照护,是不容忽视的议题。
今年,广东在全省落地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养老服务消费补贴制度,每月最高抵扣800元,涵盖上门服务、日间托养、机构长住、喘息照护等多个服务场景。到9月底,全省已累计核销4.46亿元,带动养老服务消费19.46亿元。
区别于财政支持、用于拉动服务供给的养老服务消费补贴,长期护理保险作为一项社会保险,依靠互助共济筹资,被视作应对失能照护风险、保障长期刚性需求的长效制度安排。
今年3月出台的《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提出,用三年左右时间基本建立适应我国基本国情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下称“长护险”),标志着长护险从局部试点转向全国推行。
广州自2017年起开展长护险试点,是广东最早开始试点的城市。梅州先行覆盖职工参保人员,2026年1月起扩大覆盖至居民参保人员。据了解,其他地市的试点预计明年陆续启动。
从覆盖对象看,长护险起步阶段聚焦重度失能老人。“只要达到重度失能,就是长护险的覆盖对象。这部分老人虽然占比不高,却是需要优先回应的刚需。”陈永杰说,“在此标准下,广州目前有约3万人享受长护险待遇。”
袁方成建议,推动民政、医保部门加强失能评估结果共享、服务项目衔接和费用结算协同,减少老年人重复申请、重复评估的负担。“长远来看,应形成长期护理保险承担基本长期照护风险、财政补贴提供精准补充、社会救助保障困难群体的多层次制度体系。”袁方成说。
政策从落地运行、逐步覆盖到形成人们的习惯,是一个长期过程,也需要供给侧的承接能力同步提升。
从金融到湾区
新布局如何走得稳
在更广阔的养老服务体系布局中,广东依托产业基础与大湾区区位优势,探索银发经济和跨境养老的先行经验。
2025年11月,省地方金融监管局等多部门印发《广东省推动养老金融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方案》。作为广东首份养老金融专项方案,围绕养老保障第三支柱做强资金供给、培育商业长期护理保险、拓宽养老产业融资渠道,同时防范老年金融诈骗,引导居民提前积累市场化养老资产,与社保、福利补贴形成多层次互补。
今年7月,省民政厅出台《广东省“人工智能+养老服务”应用推进方案》,配套发布智慧养老院建设标准和评价指标体系(试行),招募103家养老机构参与试验验证。与此同时,康复辅具、智慧养老、老年食品等银发经济特色产业园加快落地,推动养老相关产业集聚发展。
全省首家鸿蒙智护养老院在深圳启用。
依托粤港澳大湾区融合进程,跨境养老的制度衔接、服务标准化也持续推进。香港“广东院舍照顾服务计划”认可院舍扩容至 29 家,覆盖大湾区内地 9 市;粤港澳三地联合推出养老服务领域“湾区标准”,推动养老服务、福利待遇在更大范围内实现跨区域“跟人走”。
从家庭、社区、机构衔接,到县镇村三级网络下沉织密;从补贴到保险的制度兜底,再到金融、产业和科技的协同供给,广东正在探索一条适应大规模人口、高城乡差异性和人口流动性的养老之路。
这既是对当下近2000万老年人的责任,也是对每一个在这里奋斗的年轻人的长远承诺。
统筹:何山
采写:南方+ 徐安童
部分图片由受访单位提供
(来源:南方+ 编辑:麦见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