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观察｜一场人才盛会，透视湾区创新的协同之道

“刚刚两位同学都问了技术问题，我能问一下腾讯的校招问题吗？”

“当然可以！”

10月25日下午，大湾区大学产研楼的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腾讯人工智能专场“产业开放麦”上，青年学子接过麦克风，与企业技术专家直接交流。话题从大模型技术难题，一直延伸到企业的人才需求。

同一场大会上，博士博士后带着创新成果登台竞赛，港澳青年与投资机构面对面交流，高校、科研机构和产业园区寻找合作机会。

10月26日，第四届粤港澳大湾区人才高质量发展大会暨第三届粤港澳大湾区博士博士后创新创业大赛在东莞松山湖圆满收官。两天时间，超过1.6万名海内外青年人才现场参与，首批达成意向合作签约逾150项。

盛会落幕，留下的不只是人才汇聚的热度。透过赛场上的科技成果、开放麦上的思想交锋以及对接区里的合作洽谈，可以看到粤港澳大湾区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新探索。

在“十五五”开局之年，这场人才盛会提供了一个观察窗口：大湾区如何发挥科研、产业、金融和人才资源集聚的优势，形成更加紧密的创新协作网络，为建设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积蓄力量？

产业问题摆上台面，让创新更贴近需求

人工智能技术日新月异，什么样的人才更受企业欢迎？一项实验室里的技术成果，要经过哪些环节才能成为产品？产业链上的企业，又期待科研人员解决什么问题？

这些话题，是本届大会五场产业专题开放麦讨论的重点。

与传统的主题报告不同，开放麦将更多时间留给交流。产业专家分享技术进展，青年科研人员直接提问，企业负责人则把招聘需求、应用场景和创业经验带到现场。

腾讯人工智能专场的交流颇具代表性。

来自香港城市大学、南洋理工大学等高校的青年学子，接连向企业技术专家抛出问题。

人工智能体执行复杂任务时出现错误，应该怎样定位问题？大模型的能力如何转化为实际业务应用？论文成果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一个人的技术能力？

这些问题涉及技术研发，也关乎科研人员未来的发展方向。

面对提问，腾讯技术专家谈到了智能体评测体系、工具调用和系统工程，也明确表达了不唯论文的用人导向。腾讯云相关招聘负责人则从企业实际出发，强调人工智能时代的人机协同能力。

这样的交流，使青年科研人员能够直接了解企业正在解决的问题，也让企业更充分地接触具有创新潜力的年轻人。

另一场开放麦上，松山湖材料实验室研究员、大湾区智能传感器工程技术中心主任张超，谈起了科研人员转型创业面临的挑战。

“做好博士、教授，不一定能当好CEO。”

在张超看来，技术创新与经营企业是两种不同的能力。科研人员拥有核心技术，还需要了解市场、整合资源，并在产业化过程中应对各种问题。

华大生命科学研究院研究员、粤港澳分院院长刘传宇，则点出了另一层现实。

他认为，大湾区相关产业链条上的资源并不缺乏，但不同环节之间尚未完全打通。尤其在生命科学与人工智能结合的领域，跨境数据合规流通、技术评价以及成果验证等问题，仍有待进一步解决。

这些来自产业一线的声音，恰恰是开放麦的价值所在。

科技创新不能脱离真实需求，但科研成果也不可能依靠一次交流就完成产业化。让企业讲清需求，让科研人员充分了解产业，让不同领域的人才在交流中找到合作方向，是推动产学研合作的重要一步。

本届大会产业开放麦累计吸引92位产业领军代表专题分享、35位青年人才现场交流，超过2630名观众现场聆听。

人数之外，更值得关注的是交流内容的变化。技术难题、人才标准、产业痛点被摆到同一张桌面上，科研与产业之间有了更多直接对话的机会。

创新成果走向市场，需要更多力量接力

如果说产业开放麦让科研人员更清楚市场需要什么，那么同期举行的博士博士后创新创业大赛和成果转化对接活动，则进一步回答了另一个问题：有了好的科研成果，怎样走向市场？

“我刚讲完，投资人就把我拉走了。”

10月25日，在大会成果转化对接区，香港城市大学机械工程系博士研究生王东刚结束项目路演，就有投资机构主动上前交流。

王东带来的“冬极智冷”项目，聚焦高密度数据中心智慧冷却技术，希望将科研积累应用到芯片散热等实际场景。

此前，他更多关注技术创新和学术论文。走进人才大会，与投资机构面对面交流后，他开始更加具体地考虑产品应用、市场需求和产业化的问题。

“不能局限在实验室里面，局限在论文上面，一定要从实验室走出来，解决真正的行业难题。”王东说。

同样参加路演的香港科技大学生命科学博士李志方，正在开展孤独症核心症状创新药物研发。投资机构关心的，不只是项目的技术创新性，还有研发进展和商业化路径。

北师香港浸会大学博士葛明明带来的氢燃料电池膜材料项目，则已进入中试阶段。他更看重大湾区完整的产业配套，希望找到扩大产品应用的机会。

三个项目处于不同的发展阶段，却都面临着科研成果转化的现实课题。

技术研发需要时间，中试验证需要条件，创业需要资金，产品走向市场还要依靠产业链配合。对于青年科研团队来说，单靠自身力量，很难完成所有环节。

本届大会尝试把这些资源集中起来。

第三届博创赛吸引海内外3800多个项目团队、近1.2万名博士博士后参赛，306个项目晋级决赛。

围绕赛事，大会设置创业扶持、成果转化、政产学研金等多个对接平台，让科研团队直接接触投资机构、产业园区和企业。

仅创业扶持对接区，就有31个优质项目登台路演、54家投融资机构参与对接，25个项目获得8.95亿元意向投资，23个项目获得3.74亿元银行授信。

截至10月25日，本届博创赛首批达成意向合作签约逾150项，意向签约金额近13亿元。

这些数据表明，一批科研成果正在寻找从技术研发走向产业应用的路径。当然，意向合作距离真正落地，还有技术验证、资金投入、市场开拓等许多工作要做。

本届大会的一个积极变化，是把项目展示与后续转化服务联系得更加紧密。

在新材料专场开放麦上，墨现科技创始人匡正分享了自己在松山湖的创业经历。

墨现科技从事触觉传感器、电子皮肤等技术研发，涉及多个学科，也需要供应链上下游共同参与。

“一个idea要落地，会带动周边一系列供应链一起创新。”匡正说。

一句话道出了制造业基础对于科技成果转化的重要性。

大湾区尤其是珠三角地区，拥有密集的制造业企业和较为完整的产业配套。科研团队不仅能够找到技术应用场景，还可以就近对接材料、零部件、设备制造和产品开发等环节。

从这个角度看，制造业不仅是科技创新成果的应用端，也能够成为技术迭代和产业创新的重要推动力量。

10月21日发布的《中共中央办公厅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意见》，提出构建企业主导、各主体协同的产学研融通创新体系，推动创新链条贯通、创新要素融通。

这场大会提供了一种具体实践：以竞赛发现项目，以产业交流对接需求，以投融资和园区服务支持转化，推动更多科研成果进入实际应用。

真正考验成效的，将是大会结束后，这些对接关系能否继续深入，创新项目能否跨过中试、量产和市场应用的门槛。

粤港澳优势紧密联结，拓宽协同创新空间

科技成果转化需要完整的创新链条。放在粤港澳大湾区范围内，这条链条还有着更加丰富的内涵。

香港、澳门拥有国际化的教育科研资源和广泛的国际联系，珠三角城市集聚了大量制造业企业、创新平台和应用场景。

如何让三地各有所长的资源更高效地配置，是粤港澳大湾区建设国际科技创新中心需要回答的重要课题。

本届大会上，越来越多的合作不再停留于高校之间的学术交流，而是进一步延伸到项目孵化、技术转化和产业落地。

香港理工大学在政产学研金对接活动中，集中展示了从创新创业赛事、博士后培养计划，到内地技术创新研究院网络的布局。

香港城市大学则通过HK Tech 300计划及相关创新创业赛事，将项目筛选、基金和导师支持、跨境孵化等环节结合起来，帮助科研成果寻找产业化机会。

这类探索的共同特点，是让港澳高校的科研项目在进入产业化阶段后，能够获得持续的支持，而不是在完成技术研发后重新寻找全部资源。

本届大会成果转化对接区，还专门设置港澳及横琴、前海、南沙、河套对接专区，推动港澳高校、创业团队与内地产业园区、投资机构、龙头企业直接交流。

据东莞市人社局有关负责人介绍，在本次对接会推动下，松山湖高新区正加力推进与香港理工大学合作共建技术创新研究院相关事宜。

这类合作如果能够持续深化，将有利于把跨区域科研合作与企业需求、成果转化载体结合起来。

三地协同创新，也体现在青年人才的流动中。

本届大会期间，港澳青年就业创业“百团万人湾区行”组织青年创业者走进企业、实验室和产业园区。

王东、李志方、葛明明等港澳青年创业者，正是通过这一活动来到东莞，在项目路演之外，了解当地的产业链、创新创业政策和企业运作模式。

“我们最早考虑的落地城市就是东莞。”王东说。

吸引他的，不只是城市提供的创业支持，还有未来技术落地所需要的产业环境。

与此同时，大湾区的协同网络也在向外延伸。

本届产业开放麦数智化专场上，北京潮籍博士团带来博士专家及科技成果，与广东产业资源进行对接，并现场发布在京博士专家成果数据平台湾区工作站。

从粤港澳三地科研资源的互动，到湾区与国内其他创新高地之间的交流，合作网络正在进一步拓展。

但也必须看到，区域内创新资源丰富，并不意味着协同就能自然实现。

跨境科研合作中的规则差异，技术成果评价、数据合规流通、投融资服务等方面的实际问题，仍需要通过制度创新和长期合作加以解决。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深化粤港澳大湾区建设，强化科技创新、经济发展、公共服务等方面规则衔接、机制对接。

对于大湾区而言，下一步不仅要推动更多项目合作，更要通过平台共建和机制创新，降低跨区域创新合作的成本，提高科研、产业、资本和人才资源的配置效率。

大湾区的竞争力，不能只看某一座城市拥有多少科研机构、多少高新技术企业，更要看这些资源能否跨越城市边界，形成共同支撑科技创新和产业发展的合力。

盛会落幕之后，更要涵养人才创新生态

本届大会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举办地选择在了大湾区大学。

这所位于东莞松山湖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周边集聚着中国散裂中子源、松山湖材料实验室以及众多科技企业。高校、重大科技基础设施、科研机构和制造业企业相互毗邻，提供了观察湾区人才成长环境的独特视角。

“生态好了，人才自然会长出来。”

开幕式上，中国科学院院士、大湾区大学创校校长田刚的这句话，给出了理解人才发展的另一个角度。

在田刚看来，人才成长需要良好的学术环境，也需要充分的交流、合作和探索空间。

大湾区大学通过“大学+”办学模式，加强与高校、科研机构和企业合作，同时在人才培养中实行学术导师与企业导师相结合的机制，让青年学子既有机会开展科学探索，也能接触产业实际。

田刚特别强调，大学不能因为重视产业合作，就忽视基础研究。不同类型的人才有不同的发展方向，有人适合探索科学前沿，有人更愿意解决现实中的技术难题。

这种多样性，恰恰是创新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

建设高水平人才高地，汇聚人才是第一步，如何支持人才成长、让他们充分施展才华，才是更长远的课题。

基础研究人才需要相对稳定的科研环境，工程技术人才需要真实的应用场景，青年创业者需要资本和产业配套，刚进入科研领域的学生则需要导师指导和交流机会。

这些需求无法通过单一政策或者一次活动全部解决，而要依靠高校、科研机构、企业、政府和社会各方面长期努力。

本届大会上，176家单位参加博士博士后和留学人才招聘活动，提供博士岗位4074个、硕士岗位1861个，现场接收简历7426份，初步达成意向1802人次。

与此同时，产业开放麦不仅搭建了面对面交流的平台，还建立了后续交流群，让企业技术人员、投资人与青年创业者能够继续沟通。

博创赛组委会也计划建立项目长效跟进机制，持续推动优秀成果转化落地。

这些安排说明，一场人才大会能做的不只是把人聚起来，更重要的是建立联系，让合作有机会延续。

对于粤港澳大湾区而言，人才发展的优势不仅来自优惠政策和科研条件，也来自多元开放的城市环境、活跃的产业生态，以及青年人才寻找机会、尝试创新的空间。

在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的过程中，既要重视高层次人才的引进，也要把更多精力放在人才的自主培养、长期支持和有效使用上；既要支持技术成果转化，也要尊重基础研究和人才成长的规律。

人才愿意留下来，能否持续成长、获得发展机会，最终取决于这些日常而具体的条件。

这也是人才高地建设中最需要耐心、最值得长期投入的部分。

两天的大会结束了，湾区创新发展的许多工作才刚刚开始。

博创赛发现的项目，还要经历产业化检验；开放麦上提出的问题，需要科研团队和企业持续攻关；达成初步意向的合作，也要通过后续对接逐步落实。

一场盛会无法替代漫长的科研过程，更不能保证所有创新项目都能成功。但当技术研发、产业需求、资本支持和人才培养之间建立起更加紧密的联系，创新成果就有了更多走向实际应用的机会。

对于肩负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使命的粤港澳大湾区来说，真正重要的，是将科研、产业、制度和市场等方面的优势组织起来，提高整个区域创新体系的运行效率。

大会期间的一个个交流场景，让这一方向有了更加具体的呈现：科研人员了解产业需求，企业参与技术创新，投资机构寻找优质项目，高校与园区共同探索人才培养和成果转化的新路径。

这些尝试仍需时间检验。

半年、一年之后，多少合作意向能够变成落地项目，多少科研成果能够形成产品，多少青年人才能够在湾区找到施展才华的空间，或许比大会期间的热闹更值得关注。

把短暂的相遇变成长期的合作，把分散的资源转化为协同创新的力量，让青年人才在这里持续成长，才能真正将人才汇聚的优势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持久动力。

撰文：龚名扬 章倩倩 张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