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岁卢拉翻盘赢下第四个总统任期，巴西右倾国会成最大掣肘

来源：澎湃新闻

当地时间25日，巴西现任总统卢拉在首轮落后的情况下逆转赢得总统选举，将开启第四个总统任期。如果完成这一任期，他的累计执政时间将达到16年。

据央视新闻报道，巴西高等选举法院当地时间25日晚公布总统选举第二轮投票最终计票结果：劳工党候选人卢拉得票率为51.79%；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之子、自由党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小博索纳罗）得票率为48.21%。本轮投票率为80.78%，超过3050万名选民未参与投票。

尽管卢拉守住了巴西这一拉美左翼的重要阵地，但面对右翼占据优势的国会，他仍需争取保守派及中间派议员的支持，才能推进施政议程。在10月4日举行的国会选举中，博索纳罗家族所在的自由党成为参众两院第一大党，在众议院513个席位中赢得121席，并在参议院81个席位中占据28席。

西南科技大学拉美研究中心讲师、巴西圣卡塔琳娜联邦大学（UFSC）法律科学中心博士后李晨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卢拉虽然赢得总统职位，但在国会中缺乏足够支持。强大的右翼和中间派力量，将迫使他与反对者、甚至转向支持对手的盟友重新谈判。

“首轮投票后，部分原本参与执政联盟的政治力量转而支持小博索纳罗，削弱了联盟内部的信任，但卢拉仍需要这些力量的支持，因此难以将其排除在合作阵营之外。为了维持执政联盟，卢拉可能不得不在预算分配和内阁席位上作出更多让步，以财政资源和内阁部长职位争取中间派、右翼及地方政治力量的支持。”李晨分析道。

在李晨看来，比眼前的执政困难更深层的问题，是巴西左翼尚未出现能够有效接替卢拉的领军人物。因此，卢拉的新任期不仅是施政窗口，也将成为培养下一代左翼领导人的关键时期。

卢拉何以翻盘？

工人出身的卢拉是劳工党的创始人之一，也是数十年来巴西政坛的标志性人物。在2003年至2010年的前两个总统任期内，他凭借抗击饥饿、扩大社会福利、发展高等教育和提升巴西国际影响力赢得声誉。2018年，卢拉因腐败指控入狱。2021年，巴西最高法院认定相关审判法院无管辖权，撤销有关定罪判决。此后，他在2022年大选中以微弱优势击败雅伊尔·博索纳罗，开启第三个总统任期。

然而，在10月4日举行的首轮投票中，小博索纳罗获得约47%的有效选票，以超过220万票、约2个百分点的优势领先卢拉。由于两人均未获得超过半数的有效选票，依照巴西选举规则，双方进入第二轮决选。

对在巴西政坛举足轻重四十余年的卢拉而言，首轮意外落后令左翼阵营措手不及。随后，他的支持者发起大规模集会，高呼“永不再让博索纳罗上台”，批评前总统博索纳罗应对新冠疫情的表现、破坏亚马逊雨林及削减公共项目的举措。

据中新社报道，这将是从政50余年、三次当选总统的卢拉最后一次参选。决选前，多家媒体公布的民调显示，卢拉与小博索纳罗的支持率差距相当，选情胶着。投票前一天，数万名卢拉支持者在圣保罗举行声援集会。在里约热内卢，小博索纳罗也获得支持者的声援。

首轮受挫后，卢拉调整竞选重点，将更多注意力从警告美国干涉选举转向普通选民面临的经济困境。他承诺提高“家庭补助计划”的补助金额，在不减薪的前提下缩短每周工作时间，为经济困难家庭减免债务。此外，他还承诺推动周末公共交通免费等措施，试图重新凝聚长期以来构成其核心票源的低收入群体。

在选民关注的公共安全问题上，卢拉也强化了打击犯罪的立场，提出支持对犯下特别严重罪行的16岁青少年按成年人标准提起公诉。

在选举策略上，卢拉改变了与选民沟通的方式，购买第一部手机并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自拍视频。他的支持者积极劝说家人、朋友和邻居改变投票意向，竞选团队则加大力度，动员首轮未投票的选民参与决选，并将小博索纳罗提出的削减开支计划描述为对公共服务和社会福利的威胁。

劳动制度改革也成为两轮投票之间的重要议题。10月14日，巴西参议院通过以废除“做六休一”制度为核心的宪法修正案，将每周最长工作时间由44小时缩短至40小时，在不减薪的前提下保障每周两天休息。一项全国性调查显示，近70%的巴西民众支持这项改革。

据估计，这项改革可能惠及超过3000万名劳动者，包括零售、餐饮和酒店行业的大量低收入从业者，而卢拉在这一群体中的支持率过去四年有所下降。巴西劳动和就业部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2月，全国约有1480万个正式就业岗位实行“做六休一”排班，占正式就业岗位的29.9%。

李晨认为，卢拉在两轮投票之间的调整，主要体现在竞选组织、动员方式和传播策略上，而非既定政策路线的根本改变。

“根据媒体报道，卢拉首轮意外落后之后，曾严厉批评竞选组织混乱，显示出本人强烈的危机感，这也意味着他更愿意接受建议和调整策略。他的调整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加强基层和网络动员，争取弃投者与摇摆选民，例如通过社交媒体互动，拉近与选民的距离。二是民生改革可能给他带来的政治收益，废除‘做六休一’和缩短工时等改革有可能提升劳动者对卢拉的支持，尽管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刻意安排这些改革在两轮投票之间落地。”李晨分析道。

首轮占优的小博索纳罗为何落败？

卢拉的主要挑战者小博索纳罗曾连任四届里约热内卢州议员，主张放宽枪支管制、加强贫民窟执法，长期以强硬治安立场示人。作为右翼阵营的代表，小博索纳罗的竞选纲领主要包含两大支柱：一是延续父亲的强硬路线，扩大警方自主权，严厉打击有组织犯罪；二是提出规模达5790亿美元的“巴西拯救计划”（SOS Brasil）债务基金，通过与各州重新谈判债务，强化财政纪律。

在竞选活动中，小博索纳罗多次借助父亲的政治形象争取保守派支持。不过，也有评论认为，与父亲及几位积极从政的兄弟相比，他的政治风格较少表现出攻击性。《美洲季刊》总编辑布莱恩·温特曾撰文指出，这种相对温和的形象可能有助于他争取中间选民。

但随着卢拉在早期民调中领先，小博索纳罗进一步强化右翼立场，提出对强奸犯实施化学阉割、将严重犯罪的刑事责任年龄降至14岁，以及仿照萨尔瓦多总统布克尔建设新监狱等主张。

《华尔街日报》此前援引政治分析人士的话指出，小博索纳罗可能难以摆脱父亲的诸多争议以及其容易引发社会分化的政治形象。总部位于巴西利亚的咨询公司Dominium公共事务负责人莱安德罗·加比亚蒂（Leandro Gabiati）表示，许多选民仍将“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这个名字，与其父亲对巴西选举制度的攻击和执政期间的疫情政策联系在一起。

“（老博索纳罗）与民主制度发生冲突的往事，会引发温和派选民对小博索纳罗的反感。”加比亚蒂说。

雅伊尔·博索纳罗因涉嫌在2022年总统选举失利后企图发动政变而受到刑事指控。2025年9月11日，巴西联邦最高法院认定其策划政变罪名成立，判处27年零3个月监禁。今年3月，法院又作出临时居家监禁裁决。

小博索纳罗本人也面临争议。2020年，里约热内卢检方曾指控他从议会助理工资中抽取资金。由于关键证据后来被排除，该案最终被撤销。近期，他又因与马斯特银行（Banco Master）相关的金融欺诈丑闻受到关注，并涉嫌从该公司所有者手中获得资金，用于拍摄一部关于父亲的电影，小博索纳罗对此否认存在不当行为。

李晨认为，小博索纳罗首轮领先，又获得其他右翼候选人的背书，加之右翼在国会和州长选举中的胜利，可能使其调整策略的紧迫感弱于卢拉。

“两轮投票之间，双方既定的政策路线并未发生根本变化，更值得关注的变化是动员方式、竞选表现，以及选民对候选人的观感。卢拉阵营加强街头和社交媒体动员、调整竞选传播策略，可能帮助其重新凝聚支持。与此同时，围绕小博索纳罗的司法争议，以及最高法院、选举法院与竞选活动之间的争议，也在一定程度影响了选民判断。”

面对选举结果，小博索纳罗拒绝承认败选。25日晚，他在巴西利亚发表讲话，称当天延长投票时间两小时的司法裁决“不可接受”，“践踏了不同地区选民之间的平等权利”，并表示将通过法律途径质疑第二轮投票结果。

不过，有媒体此前报道称，小博索纳罗的团队曾要求延长投票时间，理由是部分州的暴雨和洪水阻碍选民出行。当天中午，卢拉竞选团队同样提出延时请求，称部分地方政府减少公交服务，导致选民难以前往较远的投票站。对此，最高法院大法官克里斯蒂亚诺·扎宁作出临时裁定，将投票结束时间延后两小时至晚上7时。

国会变化如何制约卢拉？

新一届巴西国会明显向右翼倾斜，将成为卢拉新任期的重要制约。

在10月4日举行的国会选举中，巴西选民改选了众议院全部513个席位，以及参议院81个席位中的54席。自由党在众议院赢得121席，比2022年增加24席，比劳工党所属联盟多33席。不过，自由党的席位仍不足众议院总席位的四分之一，无法独自形成压倒性的立法优势。

自由党在参议院的实力也大幅提升。从2027年起，该党将占据28席，较此前增加13席，继续保持第一大党团地位。若与其他右翼政党联手，其在部分立法表决中可能争取到37名参议员的支持，进一步增强议会影响力。值得注意的是，前第一夫人米歇尔·博索纳罗和小博索纳罗的弟弟卡洛斯·博索纳罗也当选参议员。

劳工党守住6个参议院的改选席位，将席位总数维持在9席，但左翼阵营的整体席位由17席降至15席。倾向于同政府协商的部分中间派和中右翼政党也失去席位，参议院的权力格局因此进一步向右翼倾斜。

地方选举同样增强了右翼的政治实力。自由党赢得巴拉纳州、圣卡塔琳娜州、南里奥格兰德州、朗多尼亚州和罗赖马州的州长职位。社会民主党（PSD）在四个州获胜，劳工党和共和党（Republicanos）则各赢得三个州。

地方执政基础的扩大，可能为右翼政党提供更多政治资源，并增强其与联邦政府谈判的筹码。

李晨指出，新政府可能呈现“总统偏左、内阁多元，国会和地方政治力量偏右”的格局，卢拉的政策实施空间将受到明显制约，需要不断在推进政策目标与维持执政联盟之间寻找平衡。

“卢拉的年龄和健康状况也是重要变量。如果总统无法继续履职，副总统杰拉尔多·阿尔克明可能依照宪法接任。发生权力交接后，政府路线是否调整，需要持续观察。在右翼掌握较强国会力量的情况下，卢拉是否面临弹劾压力，也是一种需要考虑的政治风险。”李晨分析道。

左翼阵营的发展前景值得关注。“卢拉之所以再次参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左翼缺少能够与博索纳罗阵营竞争，同时又具有全国号召力的人物。卢拉自2002年首次当选以来，一直保持着很高的政治影响力。他的个人号召力不断延续，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其他左翼人物的发展空间。尽管卢拉确实曾推出罗塞夫等继任者，但仍未有迹象显示左翼已形成稳定且持续的代际传承。相比之下，小博索纳罗已经展现出作为右翼新一代领导人的竞争力。”李晨说。

外交路线或将延续

近年来，拉美多国政治力量对比发生变化，极右翼和中右翼势力在部分国家的选举中取得进展。卢拉此次胜选使巴西继续由左翼领导，也为拉美左翼保留了重要的政治支点。

美国总统特朗普与博索纳罗家族关系密切。特朗普10月1日表示，将“密切”关注巴西总统选举。小博索纳罗则曾表示，如果当选，将推动巴西成为美国的“亲密盟友”。不过，与2022年公开支持雅伊尔·博索纳罗相比，特朗普此次对小博索纳罗的支持方式较为低调。

选举前，美巴围绕关税、司法和签证等问题频繁发生摩擦。白宫对巴西施加关税压力，要求停止对老博索纳罗的司法审判，同时继续向博索纳罗阵营示好，并在小博索纳罗今年5月访美时给予高规格接待。

巴西政府多次指责美方试图干预选举。今年3月，巴方撤销特朗普巴西事务顾问达伦·贝蒂的赴巴签证，后者原计划探望正在服刑的老博索纳罗。7月，巴方又拒绝向两名美国官员发放签证，理由是怀疑其试图干预选举。

李晨认为，相较于内政，巴西总统在外交政策上拥有更大的主导权，卢拉延续现有外交路线的空间相对较大，大概率会继续推动对华友好关系，积极参与金砖国家合作和全球南方合作，并在对美关系中强调巴西的自主性。

“美巴关系面临更多变数，其中包括美国政府的政策调整及其国内政治变化。不过，美国中期选举结果及其对外交政策的影响，目前仍只能作为变量，不宜作为判断美巴关系前景的确定前提。”李晨分析道。

在对华关系上，巴西左右翼虽在国内政治中对立，却可能基于不同诉求形成合作动力。“巴西左翼通常更重视与中国开展政治合作，以及金砖、全球南方等多边合作。右翼及其背后的经济力量，则往往重视对华贸易、投资、农业和基础设施等领域的实际利益。左翼总统推动外交合作，偏右翼的国会和地方政府推动经贸合作，有可能为中巴关系提供多层次支撑。当然，这不意味着左右翼在所有涉华议题上都没有分歧。”李晨分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