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程院院士杨志峰:治水要溯源治本,科研要敢闯无人区

南方财经全媒体集团 谭砚文
2026-10-27 18:04

南方财经记者谭砚文

“流入海洋的水不是浪费。”二十多年后再提起这句话,中国工程院院士、广东工业大学生态环境与海洋学院讲席教授、博导杨志峰的语气依然笃定。当年这个并不被普遍理解的判断,让流域生态需水的理念进入流域管理的视野,也立起了这支团队的研究主线,把流域、城市与河口当作一个连续的有机体。

10月27日,2025年度广东省科学技术突出贡献奖揭晓,杨志峰名列其中。

杨志峰的科研经历与广东的生态治理实践深度关联。上世纪90年代末,他主持编制《广州城市生态可持续发展规划》,把在大规模建设中日益被挤占的万亩果园纳入保护,这片果园即如今的海珠湿地。2018年,他来到广东工业大学任教,从零搭起平台,引育国家高层次人才50余人,带出的环境生态工程本科专业五年蝉联校友会全国第一,环境科学与生态学ESI排名从2019年首次进入全球前1%跃升至0.12%。

日前,南方财经记者在广东工业大学专访了杨志峰。在他看来,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并非二选一,关键要在发展中保护、在保护中发展。

眼下,粤港澳大湾区的生态治理正进入新阶段:从分散治理转向流域、城市与河口协同的系统治理,从达标治污转向降碳减污协同增效与生态价值转化。这里经济密度高、环境约束紧,正是环境生态科技最该发力之处。

中国工程院院士、广东工业大学生态环境与海洋学院讲席教授、博导杨志峰。受访者供图。

治水先溯源,给河流留足生态水

南方财经:你主持的《广州城市生态可持续发展规划》,是我国第一个特大城市生态规划。上世纪90年代末的广州,生态环境是什么状况?

杨志峰:那是改革开放的前沿,经济高速发展、人口快速集聚,环境问题也集中暴露。水污染最直观,当时广州有不少黑臭水体,水质大多在V类甚至劣V类,想找一片干净的水体都不容易。我们判断,广州的症结不是没水,而是水质性缺水——水网密布,却是有水不能用。

南方财经:在这份规划里,你把当时的万亩果园定位为“广州之肾”,坚持生态优先。在房地产最热的年代,这个判断怎么落地?

杨志峰:这片万亩果园后来被改造为海珠湿地,对广州而言犹如人体的肾,有很强的净化功能,人没有肾会怎么样,可想而知。所以必须把它保护起来、修复起来,污染的要治理,被占用的要退出来。那份规划经广州市人大常委会批准,要实施下去,我们把生态优先写得很明确——土地使用与房地产、工业用地冲突时,必须生态优先,不能侵占,因为侵占之后不可持续。

近三十年过去了,当时普遍存在的V类水体已经没有了,IV类也基本消失,很多时段、空间断面的水质达到III类,2025年珠江广州段国控、省控断面优良达标率100%。海珠湿地也从脏乱差的万亩果园变成了全国最大的城央湿地。这份规划支撑广州后来获评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中国区环境规划示范城市优秀案例奖”,国家有关部门推动全国生态规划时也借鉴了它的指标体系和方法学体系。

南方财经:上世纪90年代末社会主流的水治理理念是“把水用起来”,你提出“给河流留生态水”,相当超前。当时遇到不解与质疑了吗?

杨志峰:肯定有。农民关心粮食,你说不让他用水,他当然有意见。所以我们的做法是给出替代方案:改变灌溉方式,把水省下来,不影响种粮;调整种植结构,从高耗水作物转向一般耗水作物或经济作物。

更关键的是重排用水结构:原来是生产、生活用水,我们调整为生产、生活、生态,把生态也作为一个基本的用水户协调进来。生态水量怎么算、阈值怎么定,是我们团队做的工作,它支撑了全国江河流域生态水量的确定,也为南水北调等重大工程的调水量论证提供了依据。科学家的责任,是告诉地方怎样实现更好的发展——既把生态保护好,也把经济发展好。

南方财经:在环境治理中,为什么必须坚持溯源治本、系统治理?

杨志峰:环境问题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要溯其源、治其本,用系统的、生态的观点去看待和解决。现在的环境问题更复杂,更需要学科交叉。我们已经开始关注新质生产力带来的生态问题,比如海上风电、光伏对生态安全的冲击,我手上就有中欧合作项目和一个全国性的光伏生态安全项目。未来的突破点主要在几处:环境与合成生物学结合、环境与材料结合、环境与AI结合,学院也已成立相关中心提前布局。

中国工程院院士、广东工业大学生态环境与海洋学院讲席教授、博导杨志峰。受访者供图。

扎根岭南,把学科和队伍立起来

南方财经:2018年,你来到广东工业大学,从零开始搭建平台。是什么让你决心南下?

杨志峰:首先是这里有需求、有场景。广东是改革开放前沿,经济最活跃,生态环境问题也最集中,专业人才来了有事可做。广东对科教的投入和重视,在全国也是靠前的。其次是广东开放包容的环境,这里乐于与外来团队合作,而不是把你看成竞争者。

南方财经:在学科建设和科研突破的关键攻坚阶段,你和团队遇到的最大瓶颈是什么?

杨志峰:这些年,政府和学校给了我们很大支持,整体发展是顺利的。如果讲瓶颈,主要在两个地方。一是机制,目前的考核,还缺少让优秀科学家静下心来、按自己的科研规划做大学问的空间。低发展阶段可以靠考核推着走,到了一定阶段,管理者和科研人员之间更应该是友好同盟,而不是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要赋予年轻人更多时间和自主权。二是人,现在的科研问题需要学科交叉,有些方向我们一直在努力寻找合适的人,进一步强化国际合作,这也是下一步有待突破的地方。

南方财经:你始终坚持的科研创新理念是什么?

杨志峰:一是面向国家重大需求,科学问题要从实践中来,尤其要从工程实践中来——国家和社会需要什么,我们就回实验室研究什么,再返回到生产一线上去,出题在实践、解题在实验室。二是肯下笨功夫,科研没有捷径,实践出真知,要持之以恒,敢想敢干,敢于去闯无人区。作为带头人,还要相信年轻人、重用年轻人,给他们充分的发展空间和自主权。

南方财经:未来,你和团队将如何继续发力,为广东乃至全国的生态安全、绿色发展创造更多价值?

杨志峰:我认为,最重要的是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广东经济相对薄弱的地区主要是粤东西北,但那里生态好,把生态优势转化为经济优势,路径设计好了是可以实现的。

接下来的方向也很清楚。一是向海图强,海洋占地球绝大部分面积,要成为强国必须走向海洋,我们原来在河口近岸有积累,现在要建立从河口近岸到深海的完整体系;二是碳中和,包括碳的资源化转化与稳定固碳;三是新材料,我们团队做的膜已达到全球领先水平并完成中试,可用于海水淡化,也能为芯片制造等提供超净水,实现国产替代。

南方财经:回望科研与育人之路,你最想坚守的初心是什么?对青年科技工作者,你有什么寄语?

杨志峰:初心是两句话:国之所向,就是我的方向;敢为人先,扶掖后学。事业要靠一代一代人接力,但一个人的时间和能力都有限,更要靠团队接续奋斗。

对年轻人,我常讲四句话:第一,提高政治站位,要有家国情怀,科研要面向国家重大需求;第二,敢于创新,敢想才能敢干,敢于闯无人区;第三,培养合作精神,环境问题越来越复杂,需要多学科乃至跨国团队协同解决;第四,不要随波逐流,不要荒废时间。我将“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这句话贴在墙上,和年轻人共勉。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我在做的事情,就是保护地球、保护全人类,这件事很伟大。

(作者:谭砚文 编辑:张雅婷,魏雯静)

谭砚文

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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