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评论丨让人工智能成为就业的“增量器”

周城雄（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

人工智能技术快速发展，正在重塑生产方式、组织形态和职业结构。它既可能提高效率、改善工作环境、创造新的就业机会，也可能在一些重复性、标准化、流程化岗位上带来替代压力。国务院办公厅近日印发的《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明确提出“减缓人工智能应用就业替代影响”，强调优先在劳动力紧缺、环境高危等岗位推广应用，稳慎把握人工智能在劳动密集型行业应用的范围、力度、节奏，并鼓励企业探索建立失业缓冲期制度。这一部署表明，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就业挑战，政策并非简单限制技术应用，而是要在技术进步与民生保障之间建立更稳固的平衡。

减缓人工智能就业替代影响，首先体现在应用方向上的引导。人工智能并非只能用于“减人增效”，也可以用于“护人增效”。在矿山、危化、高空、高温、重体力等环境高危岗位，人工智能和智能装备能够替代危险作业，降低事故风险；在劳动力紧缺岗位，人工智能可以弥补人力不足，提升生产和服务能力；在普通岗位上，人工智能也能通过辅助决策、智能调度、流程优化等方式改善工作条件、提高工作质效。这种导向有助于避免人工智能应用陷入单一的成本压缩逻辑，而是把技术更多用于保障劳动者安全、提升劳动质量、增强岗位价值。

更为关键的是，文件提出稳慎把握人工智能在劳动密集型行业应用的范围、力度、节奏。劳动密集型行业吸纳就业规模大，很多岗位对普通劳动者、农民工、大龄劳动者尤为重要。如果人工智能应用推进过急、过猛，可能在较短时间内形成较大岗位替代压力，增加结构性失业风险。因此，“稳慎”并不意味着拒绝智能化，而是要求企业在推进技术改造时兼顾效率与稳定，避免以快速减员为唯一目标。对劳动密集型行业而言，更现实的路径是循序渐进地推进人机协作，让劳动者有时间适应新技术、掌握新技能，也让企业和社会有时间完善培训、转岗和保障机制。

鼓励企业探索建立失业缓冲期制度，是这份文件具有现实意义的制度探索。所谓失业缓冲期，并不是阻止企业进行技术升级，而是在大规模推广应用人工智能之前，提前告知可能受影响的劳动者，并提供转型转岗、技能培训、岗位推荐等支持。这一安排改变了以往一些技术替代中劳动者被动承受的局面，把“告知、培训、安置、过渡”纳入企业责任，有助于减少突发性失业冲击，缓解劳动者的焦虑和不确定性。对企业而言，缓冲期也能为人员结构调整留出空间；对社会而言，它有助于降低技术变革带来的摩擦成本，维护就业稳定和社会预期。

这些举措的重要意义在于，它们把人工智能发展从单纯的技术效率问题，提升为涉及就业结构、收入分配和民生保障的综合性治理问题。过去讨论人工智能对就业的影响，容易陷入两种极端：一种认为技术必然带来大量失业，另一种认为新岗位会自然弥补旧岗位。现实情况更为复杂。人工智能确实会替代部分岗位，但也会催生新的职业、新的业态和新的协作方式。问题在于，新岗位不会自动匹配原有劳动者，技能转换需要时间、成本和制度支持。如果没有适当的缓冲机制，技术红利可能更多流向资本和高技能群体，而普通劳动者则承担转型代价。减缓就业替代影响，正是要防止这种失衡扩大。

从产业发展角度看，减缓替代影响也有助于人工智能更稳健地融入实体经济。人工智能要真正发挥价值，不能只停留在实验室和头部企业，还需要与中小微企业、传统产业、服务业和区域产业链深度融合。文件同时提出拓展人工智能就业新空间、支持中小微企业数字化转型、加快开发人工智能新职业、实施专项培训计划等，正是为了形成“创造增量、优化存量、兜住底线”的政策组合。只有让劳动者在技术变革中有机会进入新赛道，人工智能带来的就业创造效应才能充分释放。

当然，政策从原则到落地仍需细化。失业缓冲期目前属于鼓励探索，企业是否有动力承担相应成本，取决于后续激励、约束和配套服务是否到位；劳动密集型行业的人工智能应用节奏如何把握，也需要建立更清晰的评估标准；对青年、农民工、大龄劳动者、低技能劳动者等不同群体，培训和支持措施也应更具针对性。同时，人工智能应用就业风险评估机制应真正嵌入项目评审、行业管理和公共服务之中，使就业影响不再是技术落地后的“事后补救”，而是事前可预见、可管理的重要变量。

总体而言，减缓人工智能应用就业替代影响，不是给技术进步踩刹车，而是为技术变革安装“减震器”和“安全阀”。人工智能的未来不应只是更快、更省、更智能，也应当更安全、更包容、更友好。让技术优先用于改善劳动条件、提升职业安全、拓展就业机会，让劳动者在转型过程中有缓冲、有培训、有出路，才能让技术进步真正服务于高质量充分就业，实现产业升级与民生改善的协同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