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万次攻击，多国政府网站紧急关停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未战先乱

这是迄今由AI发现的“最严重”安全漏洞。

北京时间10月21日晚，澳大利亚部分政府网站突然不可访问。在日本，几款国民级游戏和大量电商网站同时进入紧急维护。美国国家安全局和欧盟网络安全机构等全球多家安全主管单位接连发布紧急示警，全球各地掀起预防性网站关停潮。

这些网站之间不共享服务器，共同点只有后台语言，也就是超文本预处理器（PHP，全称为PHP:Hypertext Preprocessor）。PHP是一种开源编程语言，全球约七成的网站依赖其运行，已有二三十年历史。很快，OpenAI发文称，在过去两个月里，旗下大模型GPT-5.6 Sol辅助发现了两个PHP关键安全漏洞。这两个漏洞被网络安全社区统称为PHP2Shell。

10月20日，PHP2Shell相关信息泄露，在PHP官方更新发布前，全球网络攻击就已开始。目前，尚未有经由PHP2Shell实现远程代码执行并成功入侵的案例。21日晚10点，PHP官方发布了四个新版本。对网站而言，上述漏洞没有完全有效的防御手段，唯一安全的选择是更新。漏洞被绕过了，但此次危机对全球网络安全的考问不止于此。

图/视觉中国

未战先乱

PHP多年来被业内戏称为“世界上最好的编程语言”，本就多有调侃意味，其长期因设计、性能、安全性等方面短板被诟病。如今，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PHP的统治地位毋庸置疑。随手点开浏览器里的一个网页，服务器要分析网页该显示什么，例如购物车里有什么、新闻下面有几条评论。这便是“后端”的工作。而PHP就是后端工程最常用的语言之一。据网站技术调查机构W3Techs今年10月的统计，在全球可以识别出后端语言的公开网站里，约69.3%用的是PHP。用户注册的论坛、街边小店的付款页、地方政府办事网站、公司内部报销系统等等，大概率都有它的影子。

此次“PHP危机”是典型的未战先乱。10月20日上午，科技社区Hacker News的一个帖子声称，PHP安全团队即将披露两个严重漏洞。该帖信息在被删除前已在圈内引发了病毒式传播。美国网络安全公司watchTowr随后在数小时内确认漏洞真实存在，并复现了其中一个。这迫使PHP安全团队将更新发布计划提前。

亚马逊公司发布的数据显示，最早对漏洞的利用尝试出现在10月17日。攻击来自匿名网络，暗示攻击者可能在保密期内就已获取了漏洞细节。全球云平台服务公司Cloudflare在PHP更新发布当天也报告了早期攻击的出现。更新发布后，攻击尝试呈指数级增长。Cloudflare首席执行官马修·普林斯近日对媒体称，在漏洞公开前10小时内，攻击尝试次数为数千次。公开后45分钟内跃升至数万次，到10月22日，已达数百万次。

漏洞的核心是两个存在于PHP内核的未认证远程代码执行漏洞，编号分别为CVE-2026-109618与CVE-2026-109619。编号相当于漏洞的身份证号，全球统一。它们均源于PHP解释器内部的内存处理缺陷。简单来说，当PHP处理特定构造的请求时，内存清理或状态重置不彻底，导致攻击者可以在服务器上执行任意代码。

在某些模式下，攻击甚至可以在网站自身的业务代码运行之前触发。现实中，攻击者会先发一个请求，让PHP发生严重错误，再让工作进程按其想要的方式进行。这样一来，攻击者就有机会控制服务器，或读到内存里残留的其他数据。也就是说，漏洞出在PHP自己身上，网站代码写得再规范也拦不住。

PHP2Shell的发现，直接指向了PHP内存管理和错误处理方式的长久问题。PHP基金会10月21日发布文章，称这两个漏洞之所以棘手，正在于它们处在“几乎每个请求都会触及”的核心位置，任何修复方式都要付出代价，要么破坏向下兼容，要么引入新的停机风险，要么要求一大批第三方插件跟着作出改动。

尽管有多位后端工程师表示，漏洞利用起来比预期更复杂，且尚无成功入侵的确认报告，但恐慌情绪仍在短时间内笼罩全球。日本瑞穗银行、静冈银行、三菱集团部分服务、日本航空及东日本铁路等均暂停了部分在线服务。英国政府也下线了32个在线服务。

为此，PHP基金会近日直接提出了二次泄露的指控，指责软件供应链公司Chainguard在更新发布前超过6小时就发布了某些内容的镜像，相当于向攻击者提供了修复工作的细节，降低了其逆向分析漏洞的门槛。Chainguard方面则辩称，此举是因为当时已有活跃攻击，属于无奈之举。

两天和两个月

PHP修复的代价，其实早就被看见过。

2024年，PHP接受了多年来第一次外部安全审计。在修复其中一个问题时，PHP基金会的一位核心开发者发现了上述漏洞的最初迹象。当时团队推演过一种可能的攻击方式，但没找到具体路径，修复方案在几种思路之间来回拉锯。PHP基金会近日承认，这是一次“结构性失败”，原因是安全团队的决策流程不完善和人手不足。

转机出现在今年。7月30日，美国网络安全公司Calif在OpenAI的“修补地球”计划下开始审计PHP。该计划于今年6月发布，旨在应对AI漏洞挖掘冲击，维护网络安全。仅两天后，他们找到了第一个触发上述漏洞之一的入口。8月11日，Calif研究员赖恩·奥斯汀把完整的攻击链条报给了PHP项目组。同一天，OpenAI也独立报上了同样的担忧。此后，OpenAI又陆续报出更多攻击路径。

PHP核心开发者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的攻击路径，另一群人在AI辅助下只用了两天，修复漏洞则用了两个月。

“这不只是某个建站系统的漏洞。”10月21日，云安全公司Sysdig创始人洛里斯·德焦瓦尼对媒体称，每一个PHP应用都暴露在威胁之中，包括那些公司自己在资产清单上都没有记录的供应商门户、管理后台和被遗忘的营销网站。这指向一个更普遍的问题。除了网站，PHP也大量嵌在工业网关、楼宇管理系统、家用路由器、网络存储设备里，这些地方的更新周期常以年计。10月21日，安全媒体Help Net Security在报道中引用网络安全研究者的判断称，有太多被遗忘、没人维护的应用永远不会被打补丁，这次危机会“拖出一条很长的尾巴”。

这句话引出了一个更深的议题：当AI让发现漏洞变得廉价，谁来承担修复漏洞的成本？PHP基金会在前述文章的末尾几乎是在求助，希望使用PHP的公司、主机商、云平台和政府给予赞助。业内共识是，现在找漏洞的人太多，而修漏洞的人太少。

OpenAI在10月21日的公告里提出了“防御者窗口”的说法。AI在攻击者之前发现漏洞，为维护者和安全厂商争取到准备时间。但OpenAI同时承认，这个窗口是有条件的。只有当防御方手里的模型能力，明显领先于攻击者普遍能拿到的能力时，窗口才存在。因此，AI发现重大漏洞的案例，未来几个月可能还会急剧增加。

PHP危机如何影响普通人？10月22日，奥斯汀作为最早发现漏洞的人之一对媒体称，在别人的网站上利用这个漏洞，本质上就像是进了前门。“现在他们能进入房子的其余部分，可以在网络内部自由游走，还可以实施勒索软件攻击。”虽然PHP跑在服务器上，不在个人设备里，但多位专家提醒，个人信息是否受波及要看长远影响。如果收到数据泄露短信等，应及时修改个人密码。

截至发稿，部分预防性下线的网站恢复了访问，但全球仍有大量网站服务处于中断或待修复状态。此外，还有数千万的PHP系统，跑在十年没人碰过的小网站和旧设备里。今年底，早期版本PHP 8.2将停止安全维护，届时又会多出一批“难修”的机器。

记者：周游

（nolan.y.zhou@gmail.com）

编辑：杜玮

运营编辑：马晓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