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或许是俄乌停火的合适窗口：一个得“面子”，一个有“里子”

来源：澎湃新闻

当下或许是俄乌停火的合适窗口：一个得“面子”，一个有“里子”

据新华社报道，俄罗斯和乌克兰10月27日各自宣布，在赫尔松地区的奥列什基开始局部停火，以便人道主义行动的展开。自10月下旬以来，围绕俄乌冲突出现了一系列表明各方希望推动停战的迹象。10月2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声称，有关乌克兰问题的美俄乌三方会谈“很快”就会举行，他还说他认为俄乌双方都有意达成协议。同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证实，美、俄、乌计划于11月举行三方技术层级工作会谈。

此前，特朗普已自10月9日起放宽对俄罗斯柴油贸易的制裁，一边又大力施压基辅达成协议，并再次以“乌克兰该换总统了”这一说法公开施压并羞辱泽连斯基。10月21日，俄罗斯总统普京与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会晤后，正式表态在原则上同意11月10日之后重启俄美乌三方会谈，议题将聚焦“在冲突结束后为俄罗斯和乌克兰构建一个安全体系”。

乌克兰的态度则显得有些摇摆，泽连斯基21日在福克斯新闻的直播节目中一度表示愿意接受“保留75%或更多领土”的和平协议。但仅仅两天后，他在接受美国广播公司采访时又表示乌方愿为停火达成协议，但拒绝接受关于放弃25%领土的提议。泽连斯基指出，俄军目前实际控制了乌方约19.3%的领土，放弃25%领土意味着乌克兰要放弃顿巴斯未被占领的区域，乌方对此绝不接受。

到2026年10月为止，俄乌冲突已持续四年八个月，早已超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约四年三个月的时长。战争拖到这个长度，“结束战争”本身已经不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越来越成为各方事实上的普遍期待。然而，结束战争必然要经历一场关于各方得失的激烈博弈。本文并不断言俄乌冲突一定会在当前时点结束，更不排除它仍会延续，而是认为，当前时点已构成一个相对合适的停火窗口。以现在的条件结束俄乌冲突，对于各方来说都是一个较为合理的政治选择。

泽连斯基的困境：武器优势与西方援助的双重流失

乌克兰之所以能顶住俄罗斯三年多的攻势，很大程度上靠的是西方的情报优势与无人机。然而，这张王牌正在失灵。10月12日夜至13日清晨，乌克兰对莫斯科等地再次发动大规模无人机袭击，但莫斯科方向仅有65架无人机突破俄军远端防御，且全部在接近目标前被击落。攻势失利的背后，是俄罗斯完成了对“无人战”的学习与制度化。因此，曾经以奇袭见长的乌军，面对的已经是一张渐成体系的反无人机网络。

更致命的是，乌军的无人机作战高度依赖西方，尤其是美国的资金、技术与情报支持。然而，2026年10月以来，特朗普政府内部对乌施压的信号愈发直白。无论是特朗普，还是副总统万斯与国务卿卢比奥，均明确反对泽连斯基继续将战争打下去，试图将停火的政治压力完全转嫁给基辅，并将这一表态付诸对乌克兰的一连串实际打压行动。

10月13日，美方威胁停止情报共享并切断北约欧洲成员国出资的“乌克兰优先需求清单”机制。10月19日，特朗普政府被曝搁置“爱国者”拦截弹的转让批准。10月20日，《华尔街日报》曝光马斯克在此前一周已下令对“星链”军用版本实施限速，导致乌军进攻与拦截无人机几乎无法使用，而报道进一步披露马斯克与特朗普曾就此事通话。无疑，美国对乌克兰的一连串“卡脖子”操作，让乌军的处境变得尤为艰难。

而且，就连一向积极支持乌克兰的欧洲，目前也出现了明显的“援乌疲劳”。法国2027年总统大选热门候选人勒庞明确表示，若当选总统，将先维持六个月对乌财政援助作为过渡，此后完全停止。在德国，德国选择党（AfD）在9月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选举中成为具有绝对优势的第一大党，10月14日该州议会通过动议，要求德国立即停止对乌克兰的一切军事和财政援助并取消对俄制裁。AfD主席魏德尔在《经济学人》专访中指出，乌克兰“实际上已经输掉了这场冲突”，继续给一场注定结局的战争输血，除了让德国纳税人的钱打水漂，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柏林在乌克兰身上累计投入已接近千亿欧元，高居欧洲之首，但国内养老金缺钱、公路桥梁待修却始终得不到政府的应有重视，这种本末倒置的行为必须得到纠正。

与此同时，主张援助乌克兰的欧洲领导人正面临日益增大的压力。因制裁俄罗斯而导致的能源价格飙升正让欧洲社会怨声载道。德国民调机构英萨研究所（INSA）10月13日发布的调查显示，高达53%的德国受访者明确要求削减对乌财政援助，支持增加援助的仅9%。近期，因生活成本高企与公共服务不足的抗议浪潮更是席卷全欧，造成严重的社会动荡。在这种政治氛围下，继续援乌在政治上已经难以向选民交代。支持援乌的法国总统马克龙支持率长期徘徊在15%—17%的低位，而德国总理默茨的个人支持率更已跌至10%，成为德国在野党与舆论中的“乌克兰总理”。

总之，无论是从战场还是从外援的角度来看，乌克兰手里的牌都在一张张减少。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泽连斯基以“彻底胜利”为核心的战时合法性叙事已经逐渐脱离现实。此时结束战争，对乌克兰而言，尽管不乏屈辱，但也是事实意义上的及时止损。

普京的得与失，以及一个未必全输的乌克兰

必须承认，俄罗斯是这场战争在领土层面的事实赢家。截至2026年10月，俄军实际控制乌克兰约19%至20%的法定领土，面积接近11.6万平方公里，包括2014年已吞并的克里米亚与乌东四州大部。

对普京政府而言，这份领土成果之所以是一个尚可的交代，需要从俄罗斯的国内政治角度进行分析。今天的俄罗斯，越来越依赖普京个人的强人形象和魅力型权威来维系。正因如此，普京如果空手结束长达四年的战争，就等于动摇自己最重要的合法性来源。因此，他必须拿到可对内宣示的成果，才可能同意停战。如果俄乌目前“冻结现状”，俄罗斯可以得到的结果是，克里米亚到顿巴斯连成一片，乌克兰加入北约被实质性搁置，俄罗斯获得了冷战结束以来最大的一块战略缓冲。尽管这并非对普京全部宣战目标的兑现，但的确部分契合了普京2022年以“对俄构成致命威胁”为核心所设定的战争合法性，从而可以给他一个合理化结束战争的台阶。

而且，对于俄罗斯政府而言，眼下这份可能结果同样也是相当不错的止盈点。一方面，俄罗斯为这场战争付出的经济成本，已经积累到了一个不可持续的量级。据德国联邦情报局评估，2025年俄罗斯的真实军事支出可能接近GDP的10%。联邦财政赤字率不断攀升，央行基准利率长期维持在21%的高位以压制战争推升的通胀，私人投资和消费被高借贷成本持续挤压。

另一方面，精英层的离心和倒戈风险正在公开化。俄罗斯最大银行储蓄银行行长格尔曼·格列夫（GermanGref）要求停止“步履蹒跚的战争”，指责克里姆林宫为了逃避“屈辱的和平”而拖垮经济，而化肥业寡头、2023年俄罗斯首富安德烈·梅尔尼琴科（Andrey Melnichenko）则公开向西方寻求经济支持。更有泄露文件和分析指出，普京精英圈内部分裂为支持继续战争和急于通过外交谈判脱身两个阵营。而且，即便欧洲极右翼政党上台执政，乌克兰的外援至少还有一年窗口，而战争每延续一天对于普京政府而言，都在承担着越来越大的压力。

如果按照“冻结现状”来达成停战，俄罗斯的领土诉求可以得到一定满足，但长远来看，除了显而易见的经济损失，更为沉重的代价在于前苏联空间的松动与国际地位的下降。2024年，亚美尼亚就暂停参与集安组织，并把此前九成以上依赖俄罗斯的军购转向印度和法国。2026年5月，欧盟与亚美尼亚举行首次领导人会晤，俄方几乎同时召回驻亚美尼亚大使，指责其向欧盟靠拢“损害”欧亚经济联盟框架下的协作。与此同时，哈萨克斯坦等中亚国家也在加速去俄化，开启外交领域的多元化布局。这种区域影响力的流失，直接折射出其国际地位的急剧跌落。

对于乌克兰而言，在“冻结现状”之下结束战争固然将损失部分领土，但另一面则是一系列潜在收益。其一，战争把乌克兰锻造成欧洲的武器试验场与军工厂。乌克兰的无人机战术因其低成本、可量产、在实战中反复验证的优势，正在成为全球军火市场的新宠。2026年3月28日，乌克兰与沙特、卡塔尔、阿联酋达成为期十年的防务协议，核心内容正是无人机联合生产，计划在乌克兰和这些国家建立工厂与生产线。10月22日，英国《金融时报》又报道乌克兰与北约支持和采购局建立伙伴关系，开辟新的国防采购渠道。战争结束后，这套经过最新实战检验的军工能力，完全可能成为乌克兰重建经济的新兴支柱。

其二，乌克兰的民族认同在战争中完成了某种重塑。一个国家的疆界可以被压缩，一个松散的民族却可能在战火中因“聚旗效应”（Rally-around-the-flag effect）与领土重组而重新凝聚。乌克兰东部与西部的历史裂痕决定了从苏联领土独立出来的“乌克兰”本身就是一个脆弱的想象共同体。历史上，东乌克兰并入沙俄后被俄罗斯化数百年，历史上被称为“小俄罗斯”，而西乌克兰则长期受波兰、奥地利统治。1922年，乌克兰苏维埃共和国以创始国身份加入苏联。1939年至1940年，原属波兰、罗马尼亚的西乌克兰领土并入。1954年，赫鲁晓夫将克里米亚从俄罗斯划归乌克兰。1991年苏联解体，苏联内部行政边界才成为国际边界。因此，语言、宗教、认同的多重鸿沟决定了把东部亲俄领土纳入版图的乌克兰，永远要面对内部分裂的发展障碍。而一个更小、更团结、更深地嵌入欧洲安全架构的乌克兰，未必是更坏的选择。

最后，目前的停火也许会为俄乌边境带来长期和平。与过去俄乌之间的冲突不同，2022年以来的俄乌冲突与2026年的美伊战争都表明，体量上的绝对优势并不自动兑换为胜利。俄罗斯的军事实力和经济承受力已被这场战争削弱，毁约的成本远高于过去。因此，即便实现停战并不意味着俄乌之间的仇恨消弭，但双方实力的消长，意味着这次停战或许真的可以迎来一场相对长期的和平。

总之，长达四年有余的俄乌冲突告诉我们，无论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所承诺的调节机制多么完善，把安全与发展的希望完全寄托于他者都是不足取的选择。加拿大总理卡尼在2026年达沃斯论坛上“基于规则的旧秩序已终结，且将一去不返”的论断足以说明，自由主义的过度乐观已经不再符合现实，把国防、科技、经济的基本盘做实，才是应对当今这个愈加不确定的世界的最大确定性。

（魏博伟，复旦发展研究院研究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