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石流不分国界，谁来守护脆弱的全球山区？

来源：南方周末

▲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5日，尼泊尔努瓦果德县，当地民众在新启用的吊桥上眺望受灾的崔树里镇。此前的尼泊尔“8·26”泥石流灾害冲毁了当地多座桥梁，并对基础设施造成严重破坏。（视觉中国/图）

全文共2479字，阅读大约需要5分钟

全球变暖正在加速高山冰冻圈消融和多年冻土退化，“史上最强”厄尔尼诺又添了一把“柴火”。

一方面，全球变暖导致冰川退缩、冰湖扩张，极端天气影响山体稳定性和流域水文过程，增加了部分灾害的触发风险。另一方面，随着道路、重大工程、旅游活动和居民点不断向高山区扩展，人员和基础设施的暴露度越来越高。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南方周末记者 黄思琪

责任编辑｜崔慧莹

距离中尼边境吉隆口岸的那场灾难已经过去近两月，重返现场时，范宣梅仍感到震撼：“从直升机往下看，一切都没了。”

2026年8月26日，尼泊尔境内蓝塘里壤峰北坡一带，海拔5200米处的一块巨型岩体发生失稳，引发上覆冰川断裂形成冰岩崩。坠落的冰岩崩冲刷山体形成巨型泥石流，沿东林藏布河高速运动，直达我国西藏吉隆口岸，0.7平方公里内，27处建筑及相应附属设施被夷为平地。

范宣梅是成都理工大学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全国重点实验室（下称“地灾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灾害发生当天，她和团队成员第一时间研判出冰岩崩灾害链成因和起源地，与后期官方调查结果一致。

灾后，她也多次带领团队前往灾害现场调查。2026年10月初，范宣梅在尼泊尔境内看到，冰崩源区的下游，灾前河道宽约30米，灾后宽约350米，拓大了10倍。沿河建筑多数被冲走，河流改道，留下大量的泥沙沉积物。

这场灾难与气候变化息息相关。全球变暖正在加速高山冰冻圈消融和多年冻土退化，“史上最强”厄尔尼诺又添了一把“柴火”。

10月21日，联合国预警称，本轮厄尔尼诺强度或创历史纪录，由此引发的极端高温、洪涝和干旱，对人类社会的冲击恐延续至2027年以后。

地震、极端降雨、高温热浪交织影响下，类似的跨境山区灾害链仍有可能发生，如何避免悲剧重演？

2026年10月18日，“全球山区灾害链智能预警与风险管控国际大科学计划”（简称“M-CHAIN”），在成都理工大学启动，由范宣梅担任执行主席，在地质灾害领域，该项目是我国牵头的首个入选联合国“科学十年”的计划。

“M-CHAIN的目标是整合不同国家的科研力量，深化对全球山区灾害链的认识，推动智慧监测预警体系建设。”启动会上，范宣梅表示，“山区灾害的发生不分国界，科学上的合作也应该打破边界。”

1从单一灾害到复合灾害链

地灾全国重点实验室成员乘直升机俯瞰尼泊尔境内，特里苏里河下游区域建筑遭泥石流破坏情况。 （受访者供图）

2023年，位于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冰川湖溃决，山洪冲毁了下游水电站，席卷了印度东北部的锡金邦。

2025年7月，吉隆口岸上游的冰湖溃决，冲毁了通往尼泊尔的桥梁，一年后的夏季，同一地点再遭重创。

吉隆事件后，尼泊尔中北部的布迪甘达基河在2026年10月再次发生洪水。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气候与环境风险战略工作组主任张强弓在前述启动会上指出，这些灾害进一步提示了跨国界监测和预警系统的重要性。

会后，范宣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全球山区地质灾害，正在从单一灾害转向影响范围更广、破坏性更强的复合灾害链。冰岩崩、泥石流、洪水等灾害可能连续发生、链生放大。

“高山区灾害沿河谷快速传播，跨流域、跨区域甚至跨境影响的特征更加明显。与常规地质灾害相比，复合灾害链具有多灾种转化、沿程侵蚀放大、远程致灾等特点，其风险预测和预警难度更高，给人员撤离和应急处置带来巨大挑战。”范宣梅说。

灾害特点变化背后，既有气候变化的影响，也和高山区复杂的地质地貌条件以及人类活动密切相关。

一方面，全球变暖导致冰川退缩、冰湖扩张，极端天气影响山体稳定性和流域水文过程，增加了部分灾害的触发风险。另一方面，随着道路、重大工程、旅游活动和居民点不断向高山区扩展，人员和基础设施的暴露度越来越高。

“过去，一些灾害发生在人烟稀少的区域，即使造成一定的自然环境变化，也未必产生严重的社会影响，而如今，同等规模的灾害一旦发生在居民点和重大工程区附近，就可能造成严重的人员伤亡和工程损毁。”范宣梅表示，“因此，我们既要关注灾害本身的变化，也要关注人类活动如何改变灾害风险。”

2缺少监测预警的跨境合作机制

“山区地质灾害已经成为全球共同面临的挑战，其影响往往跨越行政区划乃至国界，单一国家或机构难以独立应对。”南加利福尼亚大学教授Joshua West在会上强调。

喜马拉雅-青藏高原、阿尔卑斯、安第斯等全球高风险山区，许多位于发展中国家。国际地质灾害与减灾协会理事长汪发武在会上指出，许多高山地区面临监测仪器不足、早期预警能力有限和培训专家短缺的问题。

多位专家提到，保护脆弱的山地社区，需要把前沿科学研究成果，转化为基层可用、跨国可协同的治理工具。

地灾全国重点实验室部署在吉隆口岸附近的监测设备拍下的实时影像。 （受访者供图）

以吉隆事件为例，范宣梅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很多高海拔地区地形险峻、交通不便，传统监测设备难以安装和维护，需要发展新型非接触式监测技术，在人员难以到达的区域，实现对重大灾害的远距离监测和快速识别。

2018年10月，西藏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处，左岸的色东普沟连续发生大规模冰川泥石流灾害，堵塞了雅鲁藏布江。此后，地灾全国重点实验室在色东普流域部署预警系统，2025年预警了该流域发生的9次冰岩崩-泥石流灾害链事件。

“预警不只是发出一条信息，更重要的是让信息真正转化为行动。”范宣梅认为，要避免类似事件再次造成严重损失，除了加强监测数据和预警信息共享，还要建立高效的信息通报、应急联动和人员撤离机制，确保预警信息能够及时传递到受威胁的社区。

“当前面临的主要障碍，并不是缺少监测和预警技术，而是跨境合作机制、信息共享渠道和相关政策衔接还没有完全打通。”范宣梅说。

她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M-CHAIN下一步的首要任务是加强沟通协调，持续与相关国家的政府部门、业务机构和科研团队开展交流，积极推动跨境合作渠道的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