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需求引供给:佛山“硬”产业的“软”突破

21世纪经济报道 南方财经见习记者雷雨薇,孙月,肖文旸
2026-10-30 07:00

佛山以陶瓷、家电、铝材等“硬”产业闻名。在以制造业为底色的佛山,一批不生产硬件、专注于软件与数据的企业蓬勃生长,形成了一种颇具意味的反差。

广交会期间,不少客户来到佛山拜访瑞洲科技,这家“软硬兼备”的公司在皮具行业颇负盛名。2025年,瑞洲科技的切割设备已销往80多个国家和地区,海外业务收入占公司营收的一半以上。这家企业的总部位于桂城聚元路,与瑞洲科技几步之隔的,是另一家软件公司金赋科技的总部。

对于佛山这样的制造业城市而言,数量众多的制造企业在数字化、智能化转型过程中产生的需求,构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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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本报记者孙月摄

旺盛的专业“场景”需求

瑞洲科技与金赋科技的成长故事,背后藏着广东制造业转型“以需求引供给”的产业逻辑。技术迭代与产业升级叠加催生大量细分服务缺口,扎根场景的专业服务商顺势崛起,也为佛山打开了不一样的经济想象空间。

瑞洲的起步,扎根于平洲鞋业集群旺盛的生产需求。

1995年3月7日,郭华忠来到这里。彼时平洲的鞋企大多还在做贴牌代工,鞋版全凭师傅手工制作。在此背景下,他创办了广东首家使用电脑设计与开版的鞋业设计工作室。创业之初,工作室的全部家当是一台设备与一台386电脑,在那个Windows系统尚未普及的年代,这台电脑由香港师傅操作,自动化设备已开始替代手工。

下游厂商提出的自动化改造诉求,促使团队从设计服务转向自研切割装备。肇庆、江门的鞋厂老板往返平洲需两三个小时,提出能否直接向他们出售一套设备。郭华忠从中国台湾购入设备,单套获利6万元,这是他创业后的第一笔可观利润。

此后他放弃设计业务,转向装备制造。第一台自研设备参照日本机型,他与两位股东一起从赛格市场采购二手芯片,逐块手工焊接,电路板与运动控制卡均自行设计。设备以扫描识别、自动排版与振动刀切割替代了传统刀模。据他回忆,当时该设备的运行效率已优于日本同类产品。

2015年,郭华忠获得广东省专利金奖,同场竞争者包括TCL、格力。他把瑞洲的成长归结为应用与场景的积累以及持续的创新——从切割机到以软件提升附加值,产品始终是核心竞争力。

如果说瑞洲是在工业硬件里嵌入软件大脑,金赋科技则从政务数字化场景起步,把软件能力装进办税和政务场景。

2002年,任泳谊创办金赋科技,切入的是一个空白地带。当时佛山地税正在推进“税银库企”一体化工程,面向企业与个人的税务系统尚无企业开发。他组建十多人的团队,用半年时间研发出“e税通”电子税务管理系统并上线,该系统成为当时全国第一个全员申报系统。

2008年,公司做出全国第一台自助办税终端,办税首次可以24小时自助完成。金赋由此进入国家税务总局自助终端的四大供应商名单,其余三家均为央企,它是其中唯一的民营企业。

2012年,金赋完成第一次业务转型,从税务延伸至政务,推出“一窗式”自助政务终端,把分散在多个部门的业务集中到一台设备上办理,跨城通办与跨省通办的首例均由其完成。

近年公司转向人工智能,自研的垂直领域大模型已获国家网信办备案,是佛山唯一拿到该备案的厂商。目前,其智能办税与智能政务服务系统覆盖全国超170个城市。

两家企业路径不同,但生长逻辑一致。佛山庞大的制造集群,每天都在产生工艺优化、流程提效的诉求,这类细分需求很难依靠通用大厂标准化产品解决,需要懂工艺、懂场景的本土服务商承接。

站在当前节点,两家企业也面临着相似的增长命题。当细分场景的渗透率逐步见顶,依赖场景红利成长起来的本土科技公司,如何突破行业边界打开第二增长曲线?

需求在哪,能力就往哪长

两家公司的客户名单,几乎是佛山制造业的一个切面。

瑞洲的设备最早切的是鞋材、皮料,如今客户里也有比亚迪、中铁和航空领域的企业;金赋的系统则服务着本地快消企业、南海狮山的精密制造厂和门窗行业龙头。

它们的能力并非凭空而来,而是贴着车间里不断变化的需求生长。

瑞洲和金赋都是供应商,客户多半就在佛山的车间里。这种身份带来的压力很具体,客户随时可能因为价格、质量等原因更换供应商。郭华忠对此看得很透,设备行业的用户一旦流失,“再想去重新合作回来,很难”。要留住客户,最终还得靠持续创新。

但创新不只在于做出新技术,还要找到与之匹配的商业模式。

郭华忠说,同一台机器,他可以卖30万元,也可以卖90万元,差别就在与之配套的软件上,即“一套算法和一套控制系统”。但这笔服务的钱在国内并不好收,区别于国外企业收取年费做服务费,瑞洲“收得比较少”。当年做路演时,投资人反复追问:你的收入靠服务,还是靠设备?

这句话,也是佛山困境的一个缩影。重的东西看得见,软件的价值却难以单独衡量。

同时,市场需求在变,传统业务的增长空间也在收窄。

金赋的感受更直接。这家2002年从税务系统起家的公司,去年营收一亿多元,原本计划冲击两亿元,最终没有实现。新客户不足,传统业务只能收缩,项目还要打折。公司一度有500多号人,如今总部只剩150多人。

于是,两家公司不约而同地把答案指向AI。

推动它们的仍是下游。佛山制造业转型释放出的数字化需求近在咫尺,这片丛林既是它们的市场,也是它们的试验场。

对瑞洲来说,AI意味着从“卖一台机器”变成“卖一个智能体”。郭华忠设想的未来工厂里,十台机器如何派活、每台切了多少米和面积,不再依赖主管经验,而是由系统自动评估、送料。他说得更直白,未来真正值钱的可能不是那块铁,而是设备日复一日采集的数据。“一个工厂几百万张皮的样本,这就是我最核心的东西。”

金赋则把AI视为第三次转型。2019年成立AI事业部,随后投入垂直领域大模型研发,研发投入常年占营收12%~13%,2017年以来在新赛道已投入近2亿元。

他们把能力从政府端往企业端搬。比如给本地快消企业做营销分析和促销员管理,企业方反馈可节省约两成成本;给门窗行业龙头做AI客服和智能报价,将过去需要两三天的非标报价压缩至几分钟。

在佛山,不是先有技术再找市场,而是制造业转型释放出的需求,先一步长出了服务它的软件能力。

软件为核,硬件为壳

这种内需不是孤立的,而是“软硬结合”的集群效应。

在佛山这个硬件企业遍布的城市,金赋与瑞洲可以轻松找到各自的合作对象。当硬件企业在智能化转型中遇到瓶颈,只需带着痛点找到这些软件“邻居”,便能就近找到解法。这种“就地取材、就近试错”的产业生态,极大降低了创新成本,缩短了技术落地的周期。

“以前做政府项目,是系统建好了就摆在那里,现在做制造业,是客户每天都在倒逼你升级。”在金赋科技创始人任泳谊看来,佛山制造企业对于降本增效的迫切需求,正是软件企业最宝贵的“养分”。在这里,不用满世界找客户,真正有需求的企业就在身边,只要技术能落地,企业就愿意付费。这种由真实内需拉动的创新,让软件企业在市场上真正站稳了脚跟。

过去,金赋科技的营收结构中有约四成来自政府税务系统的数字化建设。如今,这家老牌To G企业正加速向To B延伸,依托大模型切入制造业的真实痛点。“我们对行业不懂,行业对技术也不懂,这就需要双方团队的高度融合,去解决行业的痛点。”任泳谊说。

这种生态同样重塑了瑞洲科技的商业模式。在传统的硬件销售中,一台切割机只能卖一次;但在佛山密集的制造业网络中,瑞洲将AI算法与智能排版系统植入机器,以软件为核,硬件为壳。因为软件能够切实解决皮料瑕疵识别、车间自动派活等痛点,客户不仅愿意为硬件买单,更对这套系统有所依赖。在这个过程中,国内海量的应用场景为瑞洲沉淀了难以复制的数据资产。而现在这些数据不仅在国内工厂里跑,也正随着设备走向世界。

超大规模的内需市场,不仅在于庞大的消费人口,更在于无数个正在经历数字化、智能化转型的制造车间。当硬件与软件相互成就,企业沉淀下来的不再是简单的设备销量,而是难以被模仿的软件算法以及日积月累的数据资产。这种扎根于本土产业土壤的“软硬结合”能力,正是中国制造业向价值链更高处攀升的底气。

(作者:南方财经见习记者雷雨薇,孙月,肖文旸 编辑:林曦,辛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