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外汇 | “算力美元”的实质与前景

中国外汇
2026-10-30 17:12

来源:中国外汇

要点

所谓“算力美元”并非全新的货币秩序,而是美元环流机制在人工智能时代的技术升级。其构想虽然逻辑自洽,但发展前景面临多重制约,涉及人工智能产业本身的结构性特征和全球经济发展趋势的深层次矛盾。

作者 | 朱太辉 京东科技数字金融研究院院长

来源 |《中国外汇》2026年第20期

全球人工智能(AI)发展正进入前所未有的投资与扩张周期。据Gartner预测,2026年全球AI总支出预计达到2.7万亿美元,较2025年增长49.5%。与此同时,美国商务部于2026年4月正式启动“AI出口计划”,征集“全栈式”AI出口方案,旨在通过政府背书模式,将美国的AI硬件、模型、软件、应用及标准一并输出至全球市场。在此背景下,有研究提出,美国是在效仿“石油美元”体系,在AI时代建立“算力美元”体系,使美元成为全球词元(Token)生成与交易的默认计价和结算单位。

在笔者看来,所谓“算力美元”,本质并非全新的货币体系,而是传统的美元环流机制在AI时代的技术升级版——以美国在AI产业链中的投资与贸易优势为基础,以美元为定价货币、美元稳定币为结算工具,试图将全球AI算力需求转化为对美元的持续性依赖。与石油美元依赖地缘能源控制不同,算力美元依赖的是技术生态的锁定效应和支付基础设施的网络效应。然而,这一战略能否成功,取决于AI应用能否克服当前的结构性障碍、美国能否维持AI投资贸易的主导地位,以及美国AI“全栈式”出口模式能否适应全球产业链多元化发展趋势。

美国AI投资贸易带动“算力美元循环”

所谓“算力美元”的运转逻辑可以分解为三个递进的步骤:美国投资发展领先的AI产业链、对外输出“全栈式”AI解决方案、AI贸易以美元计价和美元稳定币结算。这三步构成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每一步都为下一步创造条件。

第一步:投资发展领先的AI产业链。美国在全球AI投资中的主导地位是算力美元的物质基础。据高盛估算,2026年全球AI相关资本支出约为1.019万亿美元,其中美国部分约5810亿美元,占比近六成。一些大规模企业的资本支出计划尤为惊人:Meta 2026年全年资本支出预期为1300亿至1450亿美元。这些投资的核心投向是数据中心、芯片和能源基础设施。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美国AI产业链的海外延伸。微软宣布计划未来10年向全球南方AI领域投资500亿美元,用于扩展AI基础设施、互联互通和技能培训。在韩国,英伟达支持的Reflection AI与新世界集团签署协议,联合建设装机容量达250兆瓦的AI数据中心,投资规模达数十亿美元。在阿联酋,阿布扎比5吉瓦美阿AI园区(UAE-US AI Campus)已破土动工,首期1吉瓦数据中心启动建设,融合核能、太阳能和天然气发电。在阿根廷,OpenAI与阿根廷能源公司Sur Energy宣布计划投资250亿美元建设数据中心。这些海外投资并非简单的产能转移,而是将美国AI技术栈的“锚点”嵌入全球各地的能源和算力网络之中。

第二步:对外输出“全栈式”AI解决方案。2025年7月,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第14320号行政令(《促进美国人工智能技术栈出口》),确立了“促进美国AI技术栈出口”的政策框架。2026年4月,美国商务部国际贸易管理局正式启动“美国AI出口计划”,要求由行业主导的联合体提交包含AI优化硬件、数据管道、AI模型、网络安全措施和行业特定应用在内的综合方案。该计划要求联合体必须指定唯一“锚定成员”,该成员必须是依据美国法律组建、主营业务位于美国境内的公司。

该计划的战略意图在于,通过将硬件、模型、软件和标准的“全栈打包”出口,在目标市场一次性确立美国技术标准,从而减少各国对“受关切国家”技术的依赖。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进一步公布了四项配套举措,包括“国家领军企业计划”——将伙伴国家的领先AI企业纳入美国AI出口包,“AI智能体标准计划”——由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主导制定AI智能体(AI Agent)标准,“AI融资支持计划”——多机构联合为发展中国家进口美国AI技术栈提供专项融资支持,以及“科技军团计划”——向合作伙伴派驻志愿技术人才。这些举措表明,美国正在将AI出口从单纯的商业行为升级为系统性的国家战略工具。

第三步:AI贸易以美元计价和美元稳定币结算。这是“算力美元”区别于传统技术贸易的关键环节。近期,东盟与中日韩宏观经济研究办公室(AMRO)研究提出的“算力—美元循环”模型,描述了这一机制:电力为数据中心提供动力;数据中心将能源转化为可计费的计算能力;计算能力成为全球企业的经常性运营支出,以美元计价;AI智能体产生的自动化支付通过美元稳定币结算,稳定币储备最终流入美国国债。

这一循环的自我强化性在于:如果全球AI供应链由与美国关联的企业主导并以美元定价,那么全球数字生产将不得不寻求美元流动性,而与AI相关的收入将直接流入以美元为基础的金融体系,或投入美国新一轮的AI产业链发展。与石油收入不同,这些收益在回流美国市场之前不会在海外累积。更进一步,AI智能体开始采购服务、安排物流、重新订购库存时,支付必须实现自动化和机器原生,而美元稳定币恰恰提供了这种可编程的结算能力。贝宝(PayPal)已将其稳定币PYUSD与去中心化信贷协议——USD.AI协议整合,使AI企业能够在GPU采购、数据中心投资和AI智能体自动支付中利用可编程的美元稳定币。2026年10月,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推出全球首批算力期货合约——Silicon Data H100租赁指数期货和Silicon Data B200租赁指数期货,每份合约对应相应GPU一个月的租赁成本,旨在把算力从AI产业的基础设施成本,转变为一种可在受监管交易所公开交易、对冲和定价的金融资产。此外,美国全球线上支付服务商Stripe以70亿美元收购AI模型聚合平台OpenRouter,旨在将支付轨道延伸至AI算力交易领域。这些信号表明,美国正在加速推进算力的金融化进程。

这三个步骤的衔接构成了一个闭环。美国投资建设AI产业链创造了算力供给,“全栈式”AI出口方案创造了算力需求,而美元计价和稳定币结算则将这一供需循环锁定在美元体系之内。美国通过主导AI产业链的投资方向和技术标准,使全球AI生态的参与者在获取算力时必须使用美元或美元稳定币,从而将技术依赖转化为货币依赖。

“算力美元”并非新鲜事物

算力美元并非全新的货币秩序,而是美元环流机制在AI时代的技术升级;也并非对石油美元的简单替代,而是美元作为金融权力的巩固与延续。算力美元继承了美元环流的基本框架,借助AI产业链的投资贸易网络和稳定币的技术能力,将美元嵌入全球数字经济的更深层结构中。但其去中心化的、商业驱动的构建方式,也意味着其缺乏石油美元所具备的地缘政治谈判框架和明确的利益交换机制。

从美元环流的经典框架看,算力美元并未改变其基本结构。笔者早在2010年即研究指出,在美元本位制下,美国通过持续扩大的贸易赤字向全世界输出美元,而贸易顺差国将获取的美元储备投向美国金融市场的金融资产,使美元回流美国金融市场,形成“美国贸易赤字→美元流出→贸易顺差国投资美国金融资产→美元回流”的循环。

算力美元的本质仍然是这一环流机制,但加入了美元稳定币作为新的回流通道。传统模式下,贸易顺差国赚取的美元收益,以购买美国国债和金融产品的方式回流美元。在算力美元框架下,这一回流路径被嵌入AI贸易的技术基础设施之中:美国在输出AI技术栈的同时为AI进口国家提供美元融资支持,AI算力交易以美元计价,通过美元稳定币结算,稳定币发行方将储备投资于美国国债等美元金融资产。截至2026年9月末,美元稳定币的规模基本稳定在3000亿美元左右,过去一年调整之后的总交易额在2.9万亿美元左右。根据美国《指导与建立美国稳定币国家创新法案》(简称《GENIUS法案》)要求,稳定币发行方必须为每一枚稳定币持有100%的美元或短期美国国债作为准备金。花旗银行研究预测,到2030年,稳定币发行方持有的美国国债规模可能超过目前任何一个主权债权国。这意味着,稳定币发行方正在成为美国国债的新增核心买家。截至2026年9月末,预计稳定币发行商Tether和Circle持有的美国国债规模已经超过巴西。

与石油美元的比较揭示了算力美元的结构性特征。两者确实存在形式上的相似:都涉及一种关键产品的美元计价、贸易结算的美元回流以及安全纽带对金融纽带的强化。但两者的构建机制存在根本差异:石油美元建立在官方协议之上,1979年美国审计署的报告将美沙联合委员会描述为一种旨在加强政治联系、循环石油美元并扩大美国技术输出的机制;而算力美元主要通过商业决策构建——云服务提供商获取土地和电力,AI公司将模型打包成服务,支付集团构建稳定币支付轨道,稳定币发行方购买美国国债,每一步在商业逻辑上自洽,但汇聚起来产生系统性货币效应。石油美元体系为参与国提供了政治参与渠道,而新兴的算力美元体系并未为各国提供任何参与顶级谈判的席位。

这一差异具有深远意义。石油美元体系为沙特等产油国提供了安全保护伞和政治参与渠道,产油国在体系中占据重要的谈判地位。而新兴的算力美元体系并未为各国提供任何参与顶级谈判的席位。对于全球南方国家而言,它们面临的不是是否加入一个谈判体系的选择,而是技术依赖在商业逻辑驱动下自然转化为货币依赖的现实。

与欧洲美元的比较则揭示了算力美元的另一层结构特征。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形成的欧洲美元市场,是美元在境外流转并与美国金融市场连接的早期形态,其核心特征是将全球投资者与美元境外流转、美国金融市场联系在一起,强化了美元在全球货币体系中的地位。算力美元在机制上与欧洲美元有相似之处:美元稳定币和加密货币的循环机制——美国在AI出口的同时提供相应的美元融资服务→全球利用美元购买稳定币→美元稳定币支持加密货币交易和AI贸易→稳定币储备投资美国国债——构成了一个境外美元流转体系,且仍然受美国货币政策调控的影响。不同之处在于,欧洲美元依赖传统银行体系,而算力美元依赖区块链上的可编程货币基础设施,能够嵌入AI智能体的自动化商业流程。这种“机器原生”的支付能力赋予美元在数字经济中前所未有的渗透深度——美元的计价和结算不再依赖主权国家和企业的主动选择,而是嵌入AI系统的代码逻辑之中,与AI贸易相互绑定且相互强化。

“算力美元”发展面临三重制约

算力美元的构想虽然逻辑自洽,但其发展前景面临多重制约。这些制约并非孤立的技术或政策问题,而是涉及AI产业本身的结构性特征和全球经济发展趋势的深层次矛盾。

第一,AI发展应用面临的结构性障碍能否得到妥善解决,影响算力美元发展的需求基础。算力美元的核心假设是AI将成为全球经济不可或缺的关键投入,企业将围绕AI重新设计运营流程,计算能力将成为像电力或电信一样的经常性运营支出。然而,这一假设目前尚未得到充分验证。当前AI应用仍面临多重结构性障碍,模型幻觉、模型黑箱、模型伦理与算法歧视、安全漏洞与AI治理等问题并未得到有效解决。同时,尽管许多公司正在尝试应用AI,但很少有公司围绕AI重新设计了运营流程。OpenAI新成立的DeployCo咨询部门试图通过将工程师嵌入企业来改变这一现状,但其效果尚待观察。

与此同时,AI基础设施对能源的巨大需求构成硬约束。Gartner预测2026年全球数据中心电力消耗将达到565太瓦时,同比增长26%;国际能源署预测2026年全球数据中心电力消耗可能超过1000太瓦时,同比增长近100%。尽管两家机构的预测结果存在较大差异,但都表明电力供应能力将是全球人工智能产业扩张的重要基础。如果AI应用扩展受能源瓶颈制约,Token需求增长放缓,算力美元的循环动力也将减弱。

第二,算力美元循环能否实现取决于美国能否持续在AI投资贸易中占据主导地位。当前美国在AI领域的优势是显著的,在数据中心数量、AI投资规模、前沿模型开发等方面都比较明显,但这种优势并非不可挑战。全球AI产业的竞争格局呈现中美为第一梯队、各国竞相发展的态势,美国很难像掌控石油产供链和定价权那样,对AI产业链以及技术生态施加同等程度的控制。

AI产业链与石油产业链的一个关键差异在于可替代性。石油是标准化商品,产地相对集中,美国可以通过与主要产油国的安全合作来控制供应和定价。而AI技术栈涉及芯片、模型、云服务等多个层次,每一层的竞争格局各不相同。在芯片领域,台积电等非美企业占据关键制造环节,中国也在积极推进芯片自主研发;在模型领域,开源模型的发展正在降低对单一供应商的依赖。中国通过共建“一带一路”框架下的数字基础设施投资等,正在为全球南方国家提供替代性的AI技术路径。如果全球AI技术生态趋于多元化,美国主导的“全栈式”出口方案的吸引力将相应下降,以美元计价和结算的AI贸易份额也将面临侵蚀。

第三,美国“全栈式”AI出口方案与全球产业链多元化发展趋势相悖。美国AI出口计划要求联合体提供包含硬件、模型、软件和应用的完整方案,锚定成员必须是美国公司,并明确排除“受关切国家”的参与。这一要求在战略上旨在一次性锁定技术标准,但在实践中可能面临参与度不足的问题。该计划的首轮征集仅收到78份申请,低于内部预期,反映出美国企业在参与政府主导的出口联盟时的审慎态度。

从全球产业链发展的长期趋势看,多元化是更为强劲的驱动力。尽管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东盟与中日韩超过80%的贸易计价和近85%的外汇交易仍在使用美元,但主要亚洲经济体正在国际贸易中降低对美元的依赖。东盟与中日韩已在寻求以本币结算贸易、连接国家支付系统,并集中储备以防范美元短缺。尽管亚洲经济体无法阻止算力美元循环的自我强化,但可以通过将能源、AI和支付整合为统一战略议程来限制对该体系的依赖:以价格可承受且日益清洁的能源驱动的区域数据中心,可以增加本地企业获取计算资源的机会;开发用于智能体服务的本地货币代币化结算系统,可以减少对美元系统的依赖,并使交易对监管机构可见可控。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与石油美元体系不同,新兴的算力美元体系并不要求各经济体签署正式协议或提供安全承诺作为加入条件。这意味着各国在参与AI数字经济时,理论上可以选择以非美元货币进行结算。美元稳定币的主导地位在相当程度上依赖早期的网络效应——问题不在于美元稳定币是不是唯一选项,而在于它是否会率先实现大规模跨境高效运作。如果其他货币的稳定币或央行数字货币能够在特定区域市场形成足够的网络效应,美元在AI结算中的垄断地位将被削弱。

(来源:中国外汇 编辑:曾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