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船渡两岸，一心护青林：廉江渡头村摆渡人劳建伟守护红树林多年丨人世间

来源：羊城派

在广东省廉江市良垌镇湍流村委会渡头村，村长劳建伟的一天，往往从清晨的渡口开始。

良垌河隔开了渡头村与湍流村，河上不修桥，两岸人出行、孩子上学全指着一条渡船。2015年，劳建伟从父辈手里接过这条船，成了家里的第六代摆渡人；后来，他又多了一个身份——良垌红树林保护小区唯一的护林员。

一条船，渡的是两岸的人，守的是岸边那片“海上森林”。

晨昏一叶舟：

送出一茬茬读书郎

渡头村的渡口，连着两岸人的日子。良垌河不过百来米宽，对岸就是湍流村，孩子要上的湍流小学就在那边，这一带村委辖区里也只有这一所学校。两岸之间至今没有修桥，出行靠摆渡；一旦停摆，村民外出就医、孩子上学就得绕道27公里外的陆路。

自劳建伟记事时起，渡口的船已换过六条：从最早靠竹篙撑行的竹筏，到木船、水泥船，再到如今带发动机的玻璃钢船。船一变再变，这岸到那岸的往返，却在一代代摆渡人手中延续下来。

2015年之前，摆渡的还是劳建伟的叔叔。叔叔生了病，渡口一时没人接手。“两边都没人敢做，又苦又赚不到什么钱，孩子过河上学成了大难题。”村里找到他时，他本就在村务农，看着村民绕路难、孩子上学难，没多想就应下了：“就是看见大家过河不方便，帮一帮两边的人，这样一做就做到现在。”

最初几年往来的人多，到对岸上学的有四五十个中学生、一二十个小学生，加上送孩子的家长和去对岸种地、办事的村民，一天要摆渡上百人次。劳建伟每天六点半到岗，七点二十分准时开出第一班送学船；后来坐船的孩子少了，他仍旧六点半到。“不管人多人少，总得有人在这儿守着。”

渡口的活，不只开船。曾见孩子在积了淤泥的码头滑倒，他便给自己添了道规矩：每天下午潮水一退，就拿水枪把泥泞的码头冲干净，免得老人孩子踩滑。渡船四面透风，下雨只能钻进窄小密封的船舱；台风天必须提前停航进港，再急也不冒险。可除了台风封航，渡口永远有人等、船永远按时开：大年初一有人走亲戚，他照开；半夜谁家有急事、老人要送医，喊一声他就爬起来。

孩子多的时候，他最放心不下的是安全。渡船靠摇把启动发动机，他怕孩子好奇去动，干脆把摇把藏起来；遇上孩子在船上蹦跳摇晃，他会板起脸说上几句，讲一回不听就讲多几回，孩子们自然就记住了。

这些年，他送出去读书的孩子一茬接一茬：有的刚上船时个头还不及船舷高，再见时已比他还高；有的从小学读到中学，又考去外地读大学；有的后来还从事了博士后研究。孩子们跟他亲，也不叫他“村长”，见面一声声喊他“劳伯”。

“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他说，“算是陪着他们一路读下来的。”

潮起巡海林：

守住家门口的“海宝”

接过渡船后不久，劳建伟还成了这片海岸的红树林护林员，巡护用的也是这条摆渡船。摆渡的间隙，只要潮水合适，他就开船沿着鸡笼山海岸线绕一圈，还会义务清理垃圾；退潮后滩涂水浅、船开不进去，就骑摩托沿土路巡。一趟巡下来约15公里，要花一个来小时。他巡林不走过场，眼睛专盯三件事：有没有人偷砍红树、有没有人违规捕鸟、有没有人围塘盗挖滩涂。见到破坏他就靠过去劝：“祖祖辈辈靠海吃海，不能砸自己的饭碗。”这些年，片区没出过大的破坏。

1977年出生的劳建伟，是看着这片红树林一点点变回来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村里缺柴烧，很多人都到海边砍红树当“海柴”。1990年，湛江红树林省级自然保护区经广东省政府批准设立；1996年超强台风“莎莉”过后，有红树林护着的海堤稳稳当当，村民这才把红树从砍来当柴的“海柴”，看成护岸保家的“海宝”。1997年，这里又经国务院批准晋升为广东湛江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这些年，他最直观的感受是：树越来越密、越来越齐整，违规围塘几乎绝迹；林子里的鸟多了，滩涂上的鱼、虾、蟹也多了，退潮时常能看见白鹭在浅滩上觅食。“现在鸟没人敢抓了，生态慢慢就回来了。”在他看来，红树林的好处朴朴实实：“它的根扎在滩涂里，能护着海岸、护着海堤，台风天大浪打过来，有这片林子挡着，海堤就不容易垮；林子还能净化海水，给鱼、虾、蟹和鸟提供栖息的地方。说到底，保护红树林，就是保护我们自己的海堤，保护我们自己的生活环境。”

这片林子的分量，比一句“护堤”要重得多。广东湛江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我国面积最大、分布最集中的红树林自然保护区，全市红树林面积约占全国的四分之一。良垌红树林保护小区有红树林88.2公顷，大多长在鸡笼山岛上——那是廉江市唯一的海岛，三条河流在此交汇，咸淡水相激，红树长得格外茂盛，从最前沿的桐花树，到靠岸的银叶树，都有生长。

守好这片林子，并不轻松。日常巡护基本靠劳建伟一趟趟地跑，护林经费有限，他的劳务补贴也不高。可他从没打过退堂鼓：“有人看、有人劝，村民慢慢就懂了，这树是为我们自己守的。”

如今，这片林子已不只他一个人在守：廉江把全市红树林划成26个保护网格，组建党员护林先锋队，搭起“局、镇、村、站、点”五级管护体系，劳建伟正是这张网里守在最前沿的那一环；湛江全市还推行“人防+技防”管护，“十四五”期间累计营造红树林约2822公顷、修复约1382公顷，并出台了全省首部红树林湿地保护地方性法规。落到渡头村，就是船头这片林子越长越密，来栖息的鸟一年比一年多。

喊一声就到：

做乡亲信得过的自家人

在两岸村民眼里，劳建伟和他的渡船，早成了生活里离不开的一部分：大年初一走亲戚，到渡口喊一声他准在；老人腿脚不便过河看病，他扶着上船下船；孩子赶时间怕迟到，他把船开得又稳又快。

村民的认可，不只在摆渡上。看着他一天天守着林子，大家的观念也悄悄变了：以前见人砍树、抓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发现有异常，会第一时间给他报信，遇上破坏也会上前劝阻。“以前觉得这树挡着种地养鱼，没啥用；现在都知道，它能保海堤、能养鱼虾，是棵‘宝树’。”一位村民说，这几年台风天，岸边的海堤稳当多了，滩涂上的小螃蟹、跳跳鱼也比过去密，大家实实在在尝到了生态变好的甜头。

摆渡十余年，护林多年，劳建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常说，自己生在海边、长在海边，渡口是祖辈一代代传下来的，红树林也是祖祖辈辈看着长起来的，他只想把手里这两件事做好：把孩子平平安安送过河上学，把岸边的红树林看好、守牢。他希望，等下一代长大回来，还能坐上这趟熟悉的渡船，还能看见这片绿油油的“海上森林”，在风里轻轻摇。

文/羊城晚报记者 薛仁政 李可欣 许敏

图/羊城晚报记者 许敏 薛仁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