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大选无明确赢家，还有机会挑翻内塔尼亚胡吗？

来源：南方+

当地时间10月30日凌晨，以色列中央选举委员会公布议会选举全部选票统计结果。以总理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右翼阵营领先于以国防军前总参谋长加迪·埃森科特领衔的反对派阵营，但双方均未达到组建政府所需的61席。

这场被称为内塔尼亚胡“生死战”的选举，是2023年10月7日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以来，以色列首次举行议会选举。此次选举不仅将决定内塔尼亚胡能否继续执政，还关系着加沙、伊朗等中东局势走向。

受访专家指出，接下来的组阁谈判将成为决定以色列政局走向的关键，下届政府如何组成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但无论由哪个阵营执政，以色列对巴勒斯坦问题的基本立场都不会有根本转向，对伊朗的下一步军事行动则仍存在变数。

大选“没有明显赢家”

——内塔尼亚胡阵营议席锐减15席，各阵营议席均未过半，以色列政坛碎片化加深

当地时间10月27日，以色列举行新一届议会选举。以色列议会实行比例代表制，120个议席按政党得票比例分配，政党须跨过3.25%的得票门槛才能进入议会，组阁则须获得至少61席。

根据以色列中央选举委员会公布的全部选票统计结果，现任总理内塔尼亚胡领衔的执政阵营获得53席，以国防军前总参谋长埃森科特领衔的反对派阵营获得48席，不属于任何阵营但反对现政府的阿拉伯裔政党共获得19席，各阵营均未达到单独组阁所需的61席多数门槛。以媒称此次议会选举“没有明显赢家”。

10月28日，在耶路撒冷，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在第一次议会选举出口民调发布后对支持者讲话。新华社发

事实上，以色列历史上从未有单一政党独自赢得议会多数席位，选后组建联合政府是常态。如果各党派始终无法成功组建执政联盟，以色列将不得不再次举行大选。

2019年至2022年间，以色列曾在不到4年内举行5次议会选举，长期陷于难以组建稳定政府的政治僵局。直到2022年11月大选后，内塔尼亚胡才再次组建执政联盟，并于同年12月就任总理。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问题专家李子昕认为，虽然与上届议会相比，内塔尼亚胡阵营议席明显减少，由68席降至53席，但极右翼政党议席并未大幅萎缩；反对派阵营虽然获得一定支持，但其主要力量同样主张对巴勒斯坦采取强硬立场。换言之，选民否决的是内塔尼亚胡政府的执政表现，而不是其政治路线。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丁隆表示，此次计票结果反映出巴以大规模冲突爆发后，以色列社会的严重撕裂仍未得到弥合。延续强硬路线的右翼阵营未能获得足够议席，反对派也未能取得压倒性优势，以色列政治格局进一步滑向碎片化的多党制衡状态。

值得注意的是，本次大选投票率达到77.9%，创下1999年以来新高。

10月27日，在以色列布内布拉克，一名选民参加投票。新华社发

丁隆认为，加沙战事持续、大量人员伤亡、经济下行及社会撕裂，使以色列选民普遍将此次选举视为对过去数年国家路线的一次检验。大量此前长期对政治保持疏离的群体，包括世俗中间派、普通军属群体与部分阿拉伯裔选民，都选择通过投票直接表达对现状的不满。

李子昕则指出，高投票率更多是“恐惧动员”的结果，而非政治热情的产物。

竞选期间，内塔尼亚胡阵营多次宣称反对派将与阿拉伯裔政党合作，并发布“特洛伊木马”AI视频，暗示反对派试图将阿拉伯裔政党带入政府。还提出“右翼或巴勒斯坦”的口号，警告选民不支持右翼阵营可能导致巴勒斯坦建国。

“这次结果说明，高投票率并没有产生新的共识凝聚，反而使传统两大阵营的力量对比更加接近。选民参与度上升，但治理能力下降。”李子昕说。

谁将最终完成组阁？

——两大阵营差距极小，阿拉伯裔政党“异军突起”但影响有限，存在组阁失败、再次大选的可能

根据以色列大选相关流程，以色列中央选举委员会预计于11月4日正式确认最终选举结果并提交给总统赫尔佐格。随后，总统将与各政党代表磋商，并授权一名最有希望获得议会支持的议员组建新政府。这项授权通常会授予获得议会多数议员推荐的候选人。

获得授权者有28天组阁时间，必要时可延长14天。如果未能成功，总统还可以授权其他议员尝试组阁。若始终无法形成新政府，以色列将不得不再次举行大选。在新政府成立前，内塔尼亚胡领导的政府将作为看守政府继续履职。

从目前的席位分布来看，内塔尼亚胡阵营拥有53席，距离组阁门槛还差8席；反对派阵营则需要争取至少13席支持。阿拉伯裔政党虽然合计拥有19席，较上届议会的10席接近翻番，创历史新高，但要将这些席位转化为实际的组阁支持并不容易。

这是10月30日在以色列卢德拍摄的阿拉伯裔政党联盟“联合名单”的宣传广告。新华社发

阿拉伯裔公民约占以色列总人口的五分之一，多数是1948年第一次中东战争后留在以色列境内的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的后代。尽管他们拥有投票权等公民权利，但在巴以冲突等议题上，阿拉伯裔政党与主流犹太政党之间存在政治分歧，双方合作长期面临障碍。

内塔尼亚胡明确反对与阿拉伯裔政党合作。反对派领袖埃森科特则表示，加入其执政联盟的政党必须认同以色列是犹太和民主国家等四项原则。在他看来，没有一个阿拉伯裔政党接受这些原则，因此不会与其合作。

丁隆指出，未来组阁大概率会出现两种主要情形。一是两大阵营中的一方通过吸纳多个小党完成席位凑齐，组建基础脆弱的弱势联合政府；二是双方无法达成共识，陷入旷日持久的组阁谈判。

“当前两大阵营席位差距极小，双方都难以快速凑足法定多数，组阁失败、再次举行大选的可能性存在，且概率远高于以往选举。”丁隆说。

组阁成败不仅关系到以色列下一届政府的组成，也与内塔尼亚胡个人政治生涯密切相关。

现年77岁的内塔尼亚胡是以色列建国以来执政时间最长的总理，自1996年首次出任总理以来，累计执政近20年。目前，他仍面临受贿、欺诈和违背公众信任等多项指控，是以色列首名在任期间接受刑事审判的总理。自审理启动以来，内塔尼亚胡多次以战事、外访、健康等理由“拖延避审”。

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主任孙德刚认为，内塔尼亚胡此次积极参与大选、拉拢执政联盟、呼吁民众投票，很大程度上也是考虑到个人的政治前途。如果这次无法继续担任总理，他将面临更大的司法压力，甚至可能“余生在监狱度过”。

“因此，他此次积极争取选举胜利，特别是寻求美国总统特朗普支持，也是在为自己的政治生涯奋力一搏。”孙德刚表示，能否成功组建新政府，将成为内塔尼亚胡政治生涯的重要转折点。

如何牵动中东格局？

——以色列中东政策难有根本性转向，手段和节奏或发生调整，对伊朗军事行动仍存变数

此次大选无论最终由谁组建政府，都将面临一系列棘手问题。以色列不仅在中东地区面临着加沙、黎巴嫩、伊朗等多线作战的压力，与主要盟友美国的关系也因伊朗问题上的分歧而出现波动。

在此背景下，政权更替是否会带来政策转向，受到外界关注。受访专家普遍认为，以色列对巴勒斯坦问题的强硬立场不会发生根本改变，变化更多体现在具体手段和政策节奏上。

孙德刚表示，无论是内塔尼亚胡还是埃森科特，以及其他右翼、极右翼政党，基本都反对“两国方案”和巴勒斯坦独立建国。不同之处在于，极右翼更倾向于采取军事打击等强硬手段，右翼则可能在军事打击与威慑之间有所调整，但目标都是相同的。

李子昕也认为，以色列对巴政策方向不会改变，变化的是手段和节奏。埃森科特的政策更注重约束定居者暴力，并对2023年10月7日袭击事件中的安全失职展开彻查。相比之下，内塔尼亚胡选前宣布对约旦河西岸实施全面封锁，政策路线更加强硬，但相应的执行成本也更高。

10月22日，在加沙城西南部，当地消防员扑灭被烧毁车辆上的火焰。该车辆遭以色列无人机袭击。新华社发

至于伊朗问题，以色列对抗伊朗的基本立场虽未改变，但下一步行动仍存在变数。

有媒体报道，以色列政府组阁陷入僵局之际，特朗普与内塔尼亚胡正面临是否再次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的抉择。持续的对伊冲突已扰乱全球能源供应、推高美国汽油价格。随着美国中期选举临近，特朗普是否愿意进一步扩大对伊军事行动，仍存在变数。

李子昕认为，以色列政界在对抗伊朗、维持前沿防御方面存在基本共识，分歧主要在于由谁主导、采取多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他指出，看守政府时期再次采取军事行动的风险可能高于组阁成功之后：在这一阶段，内塔尼亚胡面临的议会约束较小，加上需要政治加分，误判空间更大。

丁隆则表示，以色列与伊朗之间的长期敌对格局不会改变，但受限于当前的军事消耗以及美国中期选举等因素，以色列近期主动单独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的可能性相对有限。大规模冲突的窗口，可能要等到美国中期选举结束后才会逐步显现。

作为以色列的重要盟友，美国在此次大选中的态度和动向同样备受关注。

大选投票前，特朗普两次公开表示支持内塔尼亚胡连任。10月18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称，自己“完全且彻底支持”内塔尼亚胡竞选连任；10月25日，他再次发文为内塔尼亚胡拉票。

不过，特朗普对内塔尼亚胡的公开支持，并不意味着美国政府内部对以政策没有分歧。

媒体披露，特朗普的一些高级顾问认为，如果以色列出现一个不再依赖极右翼政党的新政府，反而可能更有利于美国推进中东外交议程。报道还称，特朗普决定公开支持内塔尼亚胡前，多名亲近顾问曾反对这一做法，美国副总统万斯也没有跟随特朗普公开为内塔尼亚胡背书。

在丁隆看来，美国不会因为个人政治偏好改变中东战略，选举结果无法从根本上撼动美以关系的基础。“无论最终哪一方上台，美以盟友关系都会延续，只会让双边互动的节奏和方式随新政府上台出现阶段性微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