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给“素人”递麦
来源:南方+
一座城市的叙事,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独白,而是无数普通人故事的交响。
不久前,第三届粤港澳大湾区文艺创新论坛在东莞举行。开幕式上,8个优秀文艺创新项目集中发布推介,由东莞剧院联盟联合好说喜剧推出的莞笑喜剧营——新大众剧场“素人开放麦”(下称“素人开放麦”)项目位列榜首,成为本次论坛备受关注的基层文艺创新样本之一。
这是东莞剧院联盟2026年的一项全新尝试——用开放麦为普通人搭一个上台讲自己故事的舞台。项目不设专业门槛,沿“招募—培训—结营汇演—商演”的路径,挖掘和培育本土喜剧人才,培育东莞喜剧演出市场。截至目前,项目三期活动共招募近100位素人,优秀学员已走进石排、常平、石龙、石碣等镇街完成多场演出。
一个让普通人上台讲段子的项目,凭什么从湾区众多申报中脱颖而出、位列榜首?或许是因为它回答了一个更朴素的问题:一座城市里,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有没有地方安放。
从“观众”到“创作者”的入口创新
东莞是一座拥有千万人口的制造业名城。外来务工青年、新市民扎根各个镇街,工厂、城中村、出租屋,日常有大量情绪和生活感悟,但缺少一个低成本、可以表达自我的出口。以往喜剧演出大多是外地成熟演员过来巡演,普通人只能当观众,没有上台通道。
“素人开放麦”改变的就是这个入口。项目不设专业门槛,不看表演资历,报名不需要表演基础。学员利群是一位来东莞工作了六年的设计师,平时爱吐槽生活、刷脱口秀,很多日常的哭笑瞬间朋友听完后觉得很好笑,“但没有正式的渠道讲出来”,看到招募素人、普通人就可以上台,就报了名。
选择脱口秀/开放麦而非其他文艺门类,是入口创新的关键一步。项目负责人解释:脱口秀门槛相对低,不需要声乐、舞蹈这类长期专业功底,普通人只要会说话、能梳理自己的真实生活,就可以尝试;表达自由度高,适合讲城市生活、打工日常、异乡打拼这些本土现实题材;开放麦是轻模式,不用复杂舞美道具,普通人从零到一可以快速站上舞台。
“戏剧、合唱、器乐等艺术形式前期学习周期长,普通市民很难短时间登台,脱口秀刚好填补了这块空白。”她表示,切口跑通之后,喜剧营又拓展到sketch(素描喜剧)、即兴喜剧,为素人提供更多元的成长路径。
“素人开放麦”追求的并不是完美的舞台呈现,而是看重真实的生活表达;不只是把文艺“送”给群众,而是搭建平台让群众自己表达。
普通劳动者正逐步成为文化的创作者,这条线索在东莞日益清晰。“素人开放麦”是其中最新的一环,也最贴近日常娱乐消费形态。当一座城市的文艺生产链条能持续把普通人推上台前,新大众文艺(互联网条件下普通民众大规模参与文艺创作和传播的新现象)才真正有了生长的土壤。
从“零门槛”到“真上台”的机制创新
零门槛报名不难,难的是零门槛之后内容不塌、运营不断、质量不崩。“素人开放麦”的机制设计,核心是解决三个问题。
第一,入口开放了,质量怎么兜底? 项目建立“零门槛报名+喜剧工作坊+定期开放麦+进阶孵化”的成长机制,由专业编剧、脱口秀演员、导演担任导师,从文本创作、舞台表达到节奏把控进行系统培训。
试演是质量的第一道筛子——不是淘汰人,而是帮素人找到“生活真实”与“舞台真实”之间的转换方式。利群告诉记者,试演打磨环节帮助最大:“单纯听课是理论,试演是直接站在小舞台面对观众,能直观看到哪些地方观众没有反应。”导师一方面改段子结构,把零散碎碎念梳理出铺垫、笑点、反转;另一方面调整上台节奏,提醒哪里停顿留白。
第二,常态化怎么持续? 运营上采取“剧场搭台、喜剧营运营、社会参与、市场补充”模式,项目从单场开放麦逐步向“培训—结营汇演—镇街商演”的链条延伸。
“成本结构上,现阶段政府扶持约占60%,企业共建赞助约25%,票房收入占15%。票房更多是象征性,单纯门票收入很难覆盖场地、导师、物料及运营成本。”项目负责人坦言,如果政府扶持减少甚至完全退出,单纯由企业独立运营,质量会有所下降;但项目正在逐步搭建商业化路径,如拓展商业合作、线下商演、短视频内容变现,往半自给自足方向过渡。
第三,舞台能不能走出去? 莞笑喜剧营优秀学员已先后到石排、常平、石龙、石碣等镇街完成十多场演出,累计吸引观众超4000人次。在第十六届中国国际动漫博览会期间,学员到石排进行脱口秀专场演出,为市民带来“白天观展、夜间赏艺”的全新文旅体验。
项目负责人把当前最大的困难归结为两点:一是本土素人演员梯队建设,新人输出稳定优质段子的能力参差不齐;二是东莞镇街分散,要把喜剧营辐射到更多镇街仍需努力,大众对本土素人脱口秀的消费习惯还在培养。
机制创新的意义,不在于把门槛降得多低,而在于门槛降下去之后,整套系统还能撑住质量、撑住运营、撑住人一次次回来。零门槛只解决“能上台”,机制的创新才能解决“一直有人上台”。
“素人喜剧”的土壤创新
新大众文艺在东莞,是从流水线、出租屋和街巷烟火里一点点长出来的,“素人开放麦”的诞生不是偶然。
东莞新大众文艺的底色,是千万外来人口在制造业土壤里长出的表达冲动。作家村的打工作家是最早一批样本——流水线上的年轻人用笔记录车间生活,把“打工文学”写成了东莞的文化名片。此后,产业工人诗人、社区群众文艺团队、镇街基层文化活动,一层层积累起“普通人自己写、自己演、自己表达”的土壤。
“素人开放麦”接续的正是这条脉络,但形态上做了关键升级:用喜剧这个最轻的文艺形式,把“写”换成了“讲”,不需要先成为作家,只需要先讲好自己的一个段子。
这种升级在选手的段子里看得最清楚。利群的素材来自出租屋居住体验、跨镇街通勤,“有一段关于东莞跨镇出行、城中村租房生活的段子,离开东莞就很难讲”。学员张敏莹还是一名大学生,她主要讲外来打工人在东莞小镇谋生、在出租屋里挣扎与盼头,“别的城市也有打工故事,但东莞独特的镇街格局、一代又一代人南下迁徙的城市底色是独一份的”。
也正因如此,它对城市文化认同的建构更值得留意。项目负责人表示,最自豪的是“真的把普通打工人、新东莞人送上舞台”:有学员在东莞打工多年,平时很少对外倾诉漂泊感受,经过培训把出租屋生活、跨镇街通勤、打工趣事写成段子站上台,台下坐着和他一样的新东莞人,全场共鸣大笑。“群众创、群众演、群众看”,认同感就是在这样的现场长出来的。
但这条路径仍有未解的问题:政府扶持、企业共建、票房收入的三角结构能撑多久?扩张到更多镇街后,“东莞故事”的在地质感会不会被稀释?学员们自己也在提建议——多在镇街开设分场、建立常态化练习场、增设前置工作坊。
从作家村的纸笔到开放麦的话筒,东莞新大众文艺换了形式,内核没变——普通人讲述自己的故事。当聚光灯一次次亮起,那些从流水线、出租屋与街巷烟火里长出的笑声与叹息,终将汇成这座城市最真实、最动人的和声。
(来源:南方+ 编辑:梁欣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