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新加坡能源局蔡善龙：储能、AI与区域互联平衡能源“三难”

南方财经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施诗 见习记者 胡彬雅 新加坡、北京报道

（新加坡能源市场管理局能源政策司助理局长蔡善龙 Chua Shun Loong/官方供图）

在全球能源转型持续推进、人工智能带动电力需求增长的背景下，如何保障能源供应、控制用能成本，并拓展区域能源合作，成为能源行业关注的焦点。近日，新加坡国际能源周举行，全球能源领域代表齐聚新加坡，共同探讨能源转型与未来能源体系建设。

“我们希望实现能源安全、能源可负担性和环境可持续性三个目标。”新加坡能源市场管理局能源政策司助理局长蔡善龙（Chua Shun Loong）在接受南方财经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能源转型不仅要考虑成本竞争力，也要保障电力供应的可靠性。随着间歇性可再生能源接入电网，还需通过储能设施和需求侧管理提升电力系统灵活性。

在可再生能源项目落地和电力需求增长方面，蔡善龙指出，完善储能基础设施、调整市场规则，有助于释放灵活性技术的潜力；AI则有望提升电网调度效率。面对大型用电负荷快速增长与电力基础设施建设周期较长之间的时间差，能源规划还需更具前瞻性、更加动态，并加强与企业的协作。

谈及东盟电网建设，他表示，相关项目正从长期构想进入加速推进阶段。太阳能和储能成本下降，推动项目商业可行性改善；区域政府间合作机制也在持续完善，新加坡与马来西亚近期在跨境供电、可再生能源证书等方面取得新进展。

谈及中新合作，蔡善龙列举了中国企业在能源领域的创新实践，包括去年推出的兼具装饰与发电功能的娘惹瓷砖外观太阳能板。他还提到，中国企业在电池技术、智能电网、电网效率优化和海底电力电缆等领域也具备较强的技术和产业能力。

成本竞争力、供应可靠性与系统灵活性并重

南方财经：随着新加坡能源结构不断演变，维持电力供应可靠性和成本竞争力面临哪些主要挑战？

蔡善龙：我先从能源发展趋势谈起。我们希望实现三个目标：能源安全、能源可负担性和环境可持续性。如何兼顾这三个目标并取得平衡，是我们面临的复杂挑战。

首先是成本竞争力。我们需要回归基本面和市场原则，确保市场上有多种可选路径，并让不同方案都有机会接受检验，从而判断哪一种最具成本效益。

就我负责的电力进口领域而言，我们始终认为，市场纪律和成本约束仍然重要。如果开发商向新加坡出口棕色能源，其成本不应高于新加坡本地发电成本；如果输送绿色能源，成本也不应高于其他方案。例如，棕色能源加碳信用这类方案也可以通过海外采购实现。因此，必须让成本接受市场竞争的约束。

其次是电力供应的可靠性。这是能源发展“三难困境”（Energy Trilemma）中的另一重要方面。全球能源监管机构在努力确保能源供应可靠，同时推进转型，将更多间歇性可再生能源接入电力系统。

以新加坡为例，我们正在利用本地太阳能，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屋顶光伏。但根据评估，仅靠屋顶光伏不太可能满足超过10%的电力需求。新加坡是一个小岛国，有时云层飘来就可能覆盖全岛，因此本地太阳能供应存在一定波动。

如何应对这种波动、避免影响电力系统可靠性？关键在于提高电网灵活性。在供应侧，可以配置能够快速响应的电池和储能系统；在需求侧，则可通过需求响应计划、可中断负荷计划等方式调节用电需求，这些都是我们正在研究的方向。

需要指出的是，目前新加坡间歇性可再生能源的渗透率还低于全球一些其他地区。由于可利用的屋顶和其他表面有限，新加坡太阳能渗透率目前只有2%至3%，总体仍处于可控范围，但我们会持续关注这一问题。

南方财经：你认为新加坡的市场规则和基础设施是否已具备条件，以支持未来可行的可再生能源项目落地？

蔡善龙：我认为，要完全做好准备，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这也是能源市场管理局一直与行业伙伴保持密切沟通、持续征询意见的原因。

基础设施方面，我们本周刚宣布一项大规模电池储能计划，同时也在研究如何让电池以更多元的方式参与市场，而不只是发挥单一作用。例如，在电价较低、太阳能充足时进行储能；在太阳能出力下降时，再通过放电参与市场交易，同时提供其他辅助服务。这是我们在储能基础设施方面的考虑。

市场规则方面，我们需要进一步思考如何充分发挥电池的技术潜力。例如，电池需要能够在几秒内完成响应，才能及时抑制电网频率下降；构网型储能系统则可以用于调节电压。现阶段的市场交易时段为30分钟，能否进一步缩短交易时段和调度间隔，让响应迅速、灵活性高的技术和基础设施在新的市场规则下充分发挥作用？这些都是我们正在研究的方向。

AI优化电网调度，能源规划须前瞻布局

南方财经：现在大家都在谈AI和数据中心，新加坡如何为大型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应用做准备？

蔡善龙：这个问题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

第一，是将AI应用于电网，让电网变得更智能、高效。过去，电网较易规划，电力通常从发电端单向流向用电负荷。但如今，我们需要为大量分布式能源并存的系统做准备。例如，太阳能板可与电池配套，整合形成虚拟电厂；通过车网互动，电动汽车也可成为电力系统的能源来源。

这意味着，电力系统变得更加复杂，电力潮流也从单向转为多向。学过线性代数的人都知道，这类方程很难优化，因此需要AI帮助。电网必须快速响应，而我们也希望进一步缩短调度间隔。如果仍依赖人工计算，可能还没算出结果，系统就已经需要作出响应了。因此，我认为AI确实能够帮助我们优化电网运行。

第二，涉及大型负荷。我不仅仅从数据中心本身看问题，而是将其视为大型商业用电负荷。放眼全球，不只是数据中心，各类大型负荷接入系统的速度都比以往更快，项目开发周期可能只需两三年；但在供应侧，无论是发电基础设施还是输电设施，建设周期都不止两三年，供需两侧的建设周期可能相差六七年。

这意味着，我们必须考虑如何将大型商业负荷平稳接入电力系统，避免对现有用户以及其他用电项目的未来规划造成意料之外的影响。

那么，我们能做什么？我认为，建设周期不同是根本性的结构特征，要弥补供需两侧建设周期的差异，关键在于提前规划。对新加坡而言，能源规划需要比以往更加灵活，更新频率也要更高。能源市场管理局虽然制定五年、十年规划，但实际上每年都会根据最新情况进行更新。我们希望对未来五至十年的发展有所预判，同时也必须根据不断变化的信息及时调整规划。因此，我们必须尽最大努力保持前瞻性，不能总是被动应对，不能等到要接入新的商业负荷时，才开始讨论如何应对。

南方财经：如你所说，规划可能每年都会调整，那么对企业而言，应如何跟进这些规划，并据此规划投资？

蔡善龙：我们（政府和企业）必须携手合作。新加坡能源市场管理局过去的工作重点一直放在供应侧，与发电公司密切合作；未来，我们认为还需要进一步加强与需求侧的协作。对用电企业来说，如果能够提前告知自身的发展计划和用电需求，将对电力系统规划非常有帮助。企业不能想当然地认为，明天只要把工厂接入电网，就能立即获得所需电力。政府和企业需要共同努力，提前规划并建设相应的基础设施，确保新增用电需求能够得到平稳承接。

区域合作驱动东盟电网，落地条件持续改善

南方财经：电力贸易是跨越国界的。那么对于区域电力贸易，企业应注意哪些问题？你对此有什么建议？

蔡善龙：项目开发商对跨境电力和能源流动兴趣浓厚，希望了解如何参与其中，并推动东盟电网愿景实现。我认为，东盟电网愿景已获得区域内广泛认同。东盟内部推动势头也很强，不再只限于新加坡。

几年前与开发商交流时，他们会认为，东盟电网只是新加坡一国的利益诉求。当时在区域会议上，支持这一愿景的国家还不占多数。现在我可以确认，参加区域会议时，绝大多数国家，甚至可以说是全部11个东盟成员国，都认为东盟电网应当成为未来能源合作的重要解决方案。

在马尼拉举行的东盟能源部长会议上，各方也就推动制定增强版《东盟电网谅解备忘录》（APG MoU）达成共识。这体现了区域层面政府间合作的进展。

与企业交流时，我同样感受到他们的浓厚兴趣。我们看到，私营部门正积极关注如何参与东盟电网建设，并通过调动私人资本，开发东盟内部的可再生能源项目，让区域内生产的清洁能源能够服务于区域自身的需求。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

南方财经：但是东盟内部也存在一些挑战。在加强区域合作方面，新加坡能发挥什么作用？

蔡善龙：是的，挑战肯定存在。但令我感到鼓舞的是，东盟电网是一项长期工程。最近有人告诉我，这一构想约在30年前就已提出。经过30年的积累，如今项目已经进入加速推进阶段，势头正在集中释放，相关成果和进展也在加快显现。我感觉，过去两三年取得的成果，可能比此前20年还要多。这一势头正在加速。

在我看来，当前面临的挑战和需要推进的工作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

第一是技术障碍。海底电力电缆比东盟国家通常铺设的数据电缆更重、直径更大，铺设时还需要充分考虑海床条件，实施过程中存在不少挑战。但值得肯定的是，电力互联项目在全球并非新鲜事物，已经有数十年的发展经验。一位项目开发商曾告诉我，他们原本预计项目只能运行20年，但如今已经运行了40年。这说明，只要建设得当，这类基础设施就具有很强的耐久性。全球已经具备相应的技术能力，因此我并不认为技术会成为无法逾越的障碍。

第二是商业可行性。过去几年，项目的商业可行性发生了很大变化，这可能也是东盟电网建设势头逐渐增强的重要原因。如今，行业已经能够切实看到其中的商业机会。项目开发商会聘请技术顾问，评估项目潜在的平准化度电成本，并判断是否能够找到相应的客户。

其中有两方面变化尤其有利于项目开发商。一方面，太阳能板和电池成本大幅下降，“太阳能+电池储能系统”所形成的可调度太阳能，正逐渐具备成本竞争力，在一些地区甚至低于联合循环燃气轮机组。另一方面，随着项目开发经验不断积累，开发商持续优化供应链和工程总承包安排，项目方案的成本效益也在逐年改善。总体来看，供给侧的商业可行性已经取得了很大进展。

第三是监管层面。我们还没到终点线，但也不在起跑线——我们已经跑起来了，且正处于加速阶段。

这体现在区域和双边两个层面。

区域层面，马来西亚担任东盟轮值主席国期间做了大量工作，制定了具体目标，建立海底电力电缆框架，并推动可再生能源证书机制，确保跨境交易中的绿色属性能够得到追溯、核验和可靠认证；今年菲律宾担任轮值主席国，继续推进增强版《东盟电网谅解备忘录》和海底电力电缆框架。区域政府间合作已经取得显著进展。当然，整个地区不可能一夜之间完成转型，毕竟“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双边层面，我们取得的进展甚至可能超出原先预期。以马来西亚为例，本周，马来西亚副总理法迪拉和我国部长共同见证一系列具体举措落地。在互联线路供电侧，批准了Sembcorp 300兆瓦、Ditrolic 600兆瓦的项目，近期又批准了1.3吉瓦的项目。项目开发商也在积极探索如何同时向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供电。

本周，我们还成立了马新跨境可再生能源证书工作组，让买家能确认跨境交易的可再生能源绿色属性。越南方面的合作也在推进，越南同行参与了近期的1.3吉瓦项目，并希望参与从越南向新加坡输电的供应链建设。我们也希望与菲律宾开展合作。

东盟是一个群岛众多的地区，岛屿之间分布着不同规模的陆地，也有可以相互连接的电网。通过这些互联项目，才能逐步实现东盟电网的愿景。

南方财经：除了东盟以外，我看到新加坡还与其他地区的国家合作，比如与沙特阿拉伯开展关于储存原油的合作。新加坡如何平衡传统能源和绿色能源之间的关系？

蔡善龙：这是一个好问题。我不会把它看成零和博弈，也不是简单地在传统能源和新能源之间做取舍。关键在于构建一种能源结构，使其能够最大程度地实现能源可负担、环境可持续和供应安全可靠这三个目标。

能源结构会随可用能源选项的变化而不断演进。从长期看，我们有“四大开关”战略。在低碳能源路径进一步成熟并扩大规模之前，天然气在可预见的未来仍将是关键燃料。目前，新加坡95%的电力来自天然气，但我预计这一占比会随时间推移逐步下降，其中一部分天然气将由生物甲烷替代。因此，未来的能源结构看起来可能仍以天然气为主，但其中一部分实际上已经转向绿色能源。

除了天然气，我们也在拓展进口电力、低碳替代能源和本地太阳能等其他路径。

中企技术创新，拓宽能源合作空间

南方财经：最后我们谈谈中新合作。我看到很多中国企业来这里参展，你愿意分享一些例子吗？

蔡善龙：例子不少。下一代太阳能板技术方面，我不确定相关企业今年是否参展。去年，有中国企业推出娘惹瓷砖外观的太阳能板，既有装饰性又能发电，令人叹为观止。

今年，我们正讨论研发能保留历史建筑外观和质感的瓦片，使屋顶仍呈现红砖效果，这是设计层面颇具创新的方向。除设计外，也需兼顾太阳能板单元的发电效率。目前，市场上已出现一些有潜力的技术选择。

电池技术也正处于快速发展阶段，性价比突出，且仍在持续提升。这些只是简单举例，中国企业参与的领域还有很多，包括智能电网、电网效率优化，以及海底电力电缆等。不少中国企业在这些领域都具备很强的技术和产业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