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烤”|在特朗普时代吃低保:每月300美元变57美元,她说“美国政府正将我往水底按”
来源:澎湃新闻
澎湃新闻记者 黄粤涵
今年2月,安迪收到一封来自政府部门的邮件,告知她每月约300美元的SNAP福利已被取消。“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经过反复申请,安迪的补助金额才恢复至每月46美元,到10月增至57美元。在此之前,她每周在食物上的花费已达60至100美元。
“昨天我吃了几杯不含乳糖的通心粉奶酪、一碗麦片和一碗微波炉加热的蘑菇意面,其中两样是好心人捐赠的。”患有残疾和严重失眠症的安迪向澎湃新闻坦言,之前的饮食算不上健康,但比现在好得多。如今,她能买到的食品种类更少,质量也在下降。
安迪所说的SNAP全称为“补充营养援助计划”(俗称“食品券计划”),是美国联邦政府规模最大的反饥饿项目,旨在为低收入个人和家庭提供每月食品补助。该计划覆盖约4200万人,约占全美总人口的八分之一,其中大多数人收入低于贫困线。
就在去年夏天,美国总统特朗普主推的“大而美”税收和支出法案正式出台,主要内容包括减税、削减医疗保险和营养补助项目支出、增加军事和边境安全支出等。随着“可负担性”(Affordability)成为本届中期选举的关键议题,民主党人认为,在民众普遍担忧生活成本高企之际,共和党为富人减税却向穷人开刀,终将在选票上付出代价。皮尤研究中心9月28日至10月4日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约84%的登记选民表示,经济对他们的中期选举投票“非常重要”。
明尼苏达州居民安妮告诉澎湃新闻,她以往还能将每个星期的食物支出控制在70至80美元,但现在哪怕买的东西少了,也要花120到130美元。“牛奶、鸡蛋、肉类、麦片、水果、蔬菜全都贵了很多,才隔一周价格又涨了。涨幅最明显的是肉类,我基本已经不再买鲜肉,只会每个星期少量买点午餐肉。”
一些受访者向澎湃新闻讲述自己的困境,称其在网上面临“去找份工作”的指责。“出生在贫困家庭不是我的罪过。我有残疾,上过大学,参加过职业培训,做过不同的工作。我这辈子就好像一直泡在水里,拼尽全力只为不让自己沉下去,但美国政府却正将我往水底按。”安迪抱怨。
SNAP缩水的背后,是美国两党长期以来的政策偏好分歧:共和党人更强调工作要求和减少福利依赖,民主党人则主张福利制度是缓解社会分配不公、保障弱势群体基本生活的重要手段。对身处困境的受助者来说,这场政策争论最终落在一个具体问题上:当疾病、残疾、照护责任和工作要求交织在一起,“为什么不去找份工作”的质问,能否解释她们正在经历的生活?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5日,美国华盛顿特区,民众在社会保障局办公室外排队。视觉中国 图
这是长期经济压力、SNAP相关变动、生活成本上升以及工资增长跟不上物价共同造成的‘完美风暴’。
“大而美”法案砍向穷人:信用卡债与饥饿账单
安迪童年的底色是灰暗的。她出生在一个贫困家庭,大部分时间由母亲独自抚养。母亲患有残疾和精神疾病,在照顾安迪方面也存在一定程度的疏忽。继父在安迪2-11岁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对她实施了性侵。12岁那年,母亲和继父离婚,安迪也在差不多同一时期被诊断出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抑郁症和焦虑症。
安迪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像常人一样持续工作。从记事起,她就无法像同龄的小朋友一样奔跑,也没办法长时间站立。随着行动能力逐年退化,2018年之后,安迪只能依靠轮椅出行。她还患有严重的失眠症,有时彻底无法入睡,甚至连续清醒超过30个小时,之后再一口气睡上6到14个小时。久而久之,她的作息完全颠倒,白天昏睡,夜里清醒,而且很难再调整回来。
今年夏天,一次基因检测让安迪确诊了埃勒斯-丹洛斯综合征(EDS)。这种遗传性疾病会导致皮肤弹性异常、关节过度活动,并常伴有慢性疼痛、疲劳、消化障碍和心理困扰,甚至引发体位性心动过速综合征(POTS)等并发症。但对于安迪而言,这样的结果反而让她感到一丝释然:多年来的病痛终于有了解释,而不是像过去某些医生所说的那样,只是体重的问题。
常年的残疾又引发了其他并发症,包括肠胃消化和牙齿咀嚼方面的问题,安迪能吃的东西十分有限,她不能吃牛肉,也没办法咬动苹果这类比较硬的食物。为了省下房租开支,安迪租了一间由汽车旅馆改建的公寓单间,没有厨房也无法做饭,麦片、牛奶、速食冷冻餐、三明治以及水果罐头是最常见的营养供给。
安迪从18岁开始工作,先后做过电话营销员和医院的新生儿摄影师,但因为身体原因而无法持续下去。她也两次参加政府为弱势群体提供的职业培训项目,第一次是药房技术员培训,后来因为无法长时间站立而终止;第二次则是医疗助理,但反复晕倒导致她被培训机构开除。
母亲去世后,安迪一度流落街头。为了攒钱,也为了逃离一段“有毒”的恋爱关系,她独自搬到了佛罗里达州的奥兰多,在亚马逊仓库找到一份工作,干了将近两个月。“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份工作”,但严重的睡眠障碍最终还是迫使她辞职。
除了每月1000多美元的社会安全残障保险金(SSDI)和住房补助,安迪从21岁起还领取每月近300美元的SNAP补助。这笔钱通过一张内置芯片的电子福利卡(EBT卡)发放,可以在政府授权的杂货店和食品零售商处刷卡消费。据负责管理该计划的美国农业部介绍,SNAP可用于购买面包、谷物、水果、蔬菜、肉类、鱼类和家禽等食品,但不包括烟草、酒精、预制食品或非食品类物品。
根据反饥饿倡导组织“食品研究与行动中心”(FRAC)的数据,2024财年,各地SNAP的平均福利约为每人每天6.25美元,或每月约190美元。
2025年7月4日庆祝美国独立日当天,特朗普签署了“大而美”税收和支出法案,连带提高了对SNAP的准入门槛:65岁以下、无严重健康限制的成年人,今后都必须证明自己每月至少工作、接受教育或参加培训80小时,否则最多只能领取三个月的福利。此外,退伍军人、无家可归者以及抚养18岁以下子女的家长等此前享有豁免的群体,如今也大多必须满足工作要求。
去年11月,联邦政府因拨款耗尽陷入停摆,SNAP在设立60年后首次面临停发,部分受助者遭遇延迟或金额不全。补助金中断的那一个月里,安迪不得不在网上发帖求助,素不相识的网友替她支付了亚马逊愿望清单中的部分商品。其余的日常开支,她只能刷信用卡硬撑,这笔债直到今年1月才还清。
自今年开始,安迪的SNAP补助从300美元骤降至57美元,信用卡很快又成了安迪唯一的缓冲:先是支付食品开支,紧接着是其他账单。随着食品费、日常支出和信用卡还款不断叠加,安迪不得不停止偿还大部分信用卡欠款。“我的信用记录又一次被毁了,而且比以前更严重,卡债超过5000美元。”她说。
安迪的困境并非孤例。美国农业部的初步数据显示,从2025年1月到2026年1月,食品券计划的参与人数减少了约430万。非营利组织网络联合劝募协会(United Way)211系统战略部(注:美国全国性社会服务信息转介机构)的数据显示,去年路易斯安那州、得克萨斯州、缅因州、密歇根州和宾夕法尼亚州等多州的食品援助申请量至少激增了20%。211系统战略部副总裁希瑟·布莱克表示,一些求助者坦言,他们为了购买食品杂货已经累积了大量信用卡债务。
当地时间2025年10月31日,美国纽约,纽约公共食品储藏室,一名志愿者分发捐赠的食物。视觉中国 资料图
通胀下,去食品救助站的人更多了
普渡大学研究人员去年发布的一项研究发现,2025年1月至10月,美国的“粮食不安全”状况,即民众缺乏持续获得充足营养食品的情况有所加剧。约14%的家庭报告面临粮食不安全问题,高于2024年的12.5%。研究人员指出,通货膨胀和SNAP削减是两大主要推动因素。
57岁的莉塔多年来住在纽约市一套“租金稳定”的公寓里,这类住房租金低廉且涨幅受限,政府要求房东不能通过涨价来挑选租客。这些年来,她患上糖尿病及其引发的腿脚神经病变,2022年又确诊子宫癌并接受了切除手术,身体至今没有完全恢复。2019年,莉塔因精神崩溃被工作了12年的公司解雇,此后只能靠兼职补贴家用。
失业后的莉塔申请了SNAP,工作人员在收到网络申请后给她拨打电话,详细询问了收入、支出和住房情况。申请通过后,她收到一张EBT卡,在超市购物结账时选择食品功能即可使用。在SNAP削减之前,莉塔每月能领到约200美元,用这笔钱叠加收入可以偶尔购买牛油果、芦笋和浆果等新鲜蔬果,足以“吃得很好”。
莉塔上午的工作量较少,因此一般跳过午饭,偶尔在自动售货机买一包花生巧克力豆。“只要一块五,但更顶饱。”如今她每周最多吃三顿鸡肉,其余几天靠米饭和豆子度日。由于患糖尿病不能摄入太多碳水化合物,莉塔说这反倒成了一种“幸运”,因为食物消耗得慢了。
室友偶尔也会帮忙买些食物作为补充,但莉塔每个月仍需紧盯每一笔开销。如果食物上花多了,电费、电话费和网费就可能不得不拖欠。SNAP只能用于购买食品,所以她用工资和社会保障金给自己的小猫买猫粮,猫砂则由室友帮忙承担。
今年8月,莉塔被通知SNAP补助降到了每月24美元,她不得不把每天的食物支出控制在5-10美元。“我很久没吃牛排了,红肉太贵。现在都快变成半个素食者了。”室友上周买了牛肉串,剩了一些,莉塔第二天才吃上了肉。她喜欢的某品牌麦片要8美元一盒,但她没办法说服自己花双倍的钱,只好换成4美元的超市自有品牌。
“以前常吃的玉米片配莎莎酱,现在加起来要十几美元。我只是想吃个零食而已。”莉塔回忆以前在办公室上班的日子,当时工资还行,东西也没这么贵。
美国劳工统计局10月14日发布的消费者价格指数报告显示,整体物价上涨0.6%,创五个月来最大月度涨幅。与去年同期相比,物价上涨了3.7%。此外,过去12个月食品价格上涨2.5%,预计从2019年到2025年累计上涨约30%。
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则发现,近一半美国人难以负担至少一项基本生活必需品。近四分之三的低收入成年人表示,他们在食品杂货、住房、医疗保健或日常交通方面存在经济困难。
居住在明尼苏达州的安妮患有残疾,同时独自抚养患有自闭症的女儿。由于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她目前每个月可领取约400美元SNAP补助。月初是安妮收到1000美元残障保险金的日子,拿到钱后第一件事就是交房租,每月大约350美元。然而SNAP补助要等到每月11号才发放,这段空窗期里,她只能靠剩余的残障补助金买菜,同时还要支付话费和网费等账单。虽然安妮目前享有州政府提供的免费医保,但这份医保常常不覆盖部分药物和营养补剂,这些开销也得从补助里出。
“我还要用这笔钱支付出行费用。残疾让我没办法开车,本地公共交通又很差,只能依赖优步之类的网约车,车费很贵。”安妮告诉澎湃新闻,她几乎每天都会查看银行账户,核对每一笔支出,尽量精打细算,撑过整个月。
SNAP缩水叠加物价上涨,“食品银行(Food Bank)”和社区救济站成了越来越多人的依赖。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今年10月对覆盖35个州的48家大型食品银行进行调查,发现近四分之三报告过去一年领取食物的人数有所增加。
莉塔家附近的人行道上有一台社区冰箱,旁边的柜子里常放着通心粉之类的干货。她上次去时运气不错,拿到了一个西红柿和一包通心粉。食品发放站则设在室外,搭着帐篷,下大雨时偶尔取消,小雨照常进行。排队的时候没什么人说话,大家安安静静地等着领取自己的那袋食物。
“气氛有点压抑,毕竟谁都不太愿意来这里。”莉塔告诉澎湃新闻,尽管发放站的食物质量通常更好,但她腿脚不便,住处又要爬三层楼梯,扛着食物上楼实在吃力,没办法每周都去。“有时候状态好、力气足就能去一趟,也可以带个小推车,但上楼梯还是需要人帮忙。”
安迪也去过食品救济站,但体验并不理想。“有时候确实有不错的东西,但大多数时候领到的食物已经过期,或者到了保质期的最后一天。”搬到奥兰多后,离她最近的发放站也有大约一英里远。安迪出行依赖轮椅和公共交通,没办法带回太多东西。
立场偏左的智库“预算与政策优先中心”通过分析美国联邦和各州数据得出结论:2025年7月至2026年6月,SNAP参与人数减少了约500万人,为慈善食品组织带来了更大压力。西南佛罗里达州哈里·查平食品银行总裁兼首席执行官理查德·勒伯说,食品银行的角色已经从极端情况下的生命线,转变为许多社区社会服务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
弗吉尼亚州蓝岭地区食物银行首席执行官卡里·迪纳表示,过去四年间,该食物银行的需求量增长了约40%。“这是长期经济压力、SNAP相关变动、生活成本上升以及工资增长跟不上物价共同造成的‘完美风暴’。”迪纳告诉《纽约时报》。
当地时间2026年1月9日,美国纽约,一名维修工人在曼哈顿清理人行道。视觉中国 资料图
“为什么不去找份工作”
食品补助金额削减后,莉塔曾在社交平台上表达愤怒,但帖子迅速引来大批网友的攻击。绝大部分留言只有一个意思:去找份工作。
“有些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支持者专门搜索‘SNAP’这些关键词,然后挨个去骂领SNAP的人。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在此之前,莉塔的社交账号只是用来“找乐子”的,她享受平台上那些有趣、聪明和幽默的内容。然而,从帖子发出去的那天起,推送给她的内容几乎全部变成了政治。“那个账号已经被污染了,政治把那些有趣的东西全吞噬了。”莉塔说。
安迪也有类似的遭遇。当她在社交平台上讲述自己的困境时,评论区充斥着谩骂,有人甚至用脏话辱骂她。“他们叫我去找工作,说我只是在找借口,叫我别再偷拿他们的纳税钱,别再偷懒。”安迪说。
相比普通孩子,安妮患有自闭症的女儿的晨间起居需要更多照料。从2010年起领取残障补助后,安妮前后做过课堂助教、零售收银员和托育助理,也在快餐店打过工。女儿上学后,安妮通常又得赶去诊所问诊和做康复治疗。“我曾经试着一边做兼职一边跑各种诊疗,还得独自照顾一个有特殊需求的孩子,真的很难兼顾。”她说。
布鲁金斯学会都市分会社区提升中心研究员法拉·汗认为,与欧洲国家将医疗、住房和收入保障视为基本权利不同,美国将福利保障体系与市场效率对立起来,使其成为“道德战场”而非务实的政策工具。具体而言,共和党人倾向于将福利视为临时安全网,主张附加工作条件以防止受助者产生“依赖”,民主党则将福利体系视为应对社会分配结构不平等的必要保障。
偏进步立场的《纽约时报》在一篇社论中指出,政治保守派一直对SNAP持否定态度,许多人认为该计划管理不善,养成了美国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习惯。本届特朗普政府及国会共和党人则主张,收紧福利可以促使更多人进入劳动力市场、减少对政府援助的依赖,同时遏制浪费、欺诈和滥用。
除了食品补助,2026年6月1日,美国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CMS)发布了一项临时最终规则,落实2025年预算协调法案中新增的法定要求,即某些参加医疗补助计划的成年人必须每月完成80小时的工作或符合条件的活动,方可获得资格。CMS预测,到2027年,约有230万人将因新的社区参与要求(工作要求)而失去医疗补助资格,其中十分之四的原因是文书工作繁琐,而非不合规。美国专业服务机构Manatt Health根据其覆盖50个州的分析预测,到2034财年,平均每年将有820万人失去保险。
不只是保守派政客,即便是收入中下的工薪阶层也常常对福利项目怀有微妙的情感。来自拉美裔蓝领家庭的杰西卡是民主党的投票者,乐见弱势群体得到更好的照料,但她同时坦言,自己很不喜欢看到工资条上“被扣掉那么多钱”。在她看来,对打工人而言,每个月到手的每一分钱都至关重要。
杰西卡告诉澎湃新闻,她的母亲以及许多从事蓝领行业的拉美裔亲戚对SNAP尤其不满。实际上,她也听说有些人靠不断生孩子和领政府补助混日子,而不是去找更好的工作改善生活。
“每个纳税的人都在想,‘这些钱本来可以留在我自己口袋里’,拿来付账单、买食物,甚至买点好东西犒劳自己,结果却给了那些占政府便宜、占纳税人便宜的人。”杰西卡说。
美联社2025年的报道指出,既往数据显示,“食品券计划”中虽然确实存在欺诈行为,但规模有限。以2023财年为例,约有4万人因欺诈行为被取消参与资格,其中包括在申请过程中错误填报信息以及利用福利牟利(如换取现金)的人。但这一数字在该财年超过4217万的覆盖总人数中占比不到1%。
杰西卡的母亲在贫困社区长大,始终秉持邻里互助的信念。她凭借自身努力拿到学位,找到一份好工作,走出了贫困。后来,她给共和党候选人特朗普投了票。杰西卡对此感到困惑。
“我母亲的解释是:既然她能靠努力站起来,别人也应该能做到。但问题是,她确实做到了,可她也得到过别人的帮助。”杰西卡回忆说,母亲曾有邻居帮忙照看孩子,后来又有伴侣在她重返大学期间帮忙照顾家庭。
但很多人并不具备这些条件。杰西卡认为,高昂的学费、缺乏可靠的托儿支持、沉重的家庭负担,让许多人即使想改善处境,也难以迈出第一步。“我觉得不应该因为少数占便宜的人,就忽视了大多数真正在努力、却缺少帮助的人。”杰西卡说。
杰西卡和母亲等家人在SNAP问题上的分歧,折射出美国社会对福利项目更深层的撕裂。长期的社会科学研究发现,美国人在谈论原则时倾向于保守立场,他们告诉民调人员自己反对“福利”、崇尚小政府和自给自足。但一旦被问及具体项目,态度却截然不同。民调机构“舆观”(YouGov)2023年的民调显示,三分之二的受访者支持SNAP,四成受访者认为该项目应该获得更多资金,甚至三分之二的共和党受访者也对SNAP持正面看法。
东北大学公共政策与政治学荣誉退休教授克里斯托弗·博索对此指出,保守派深知他们对SNAP的反感无法赢得大多数民众的认同,这正是他们选择通过行政手段间接削弱该项目,而非正面立法废除的原因。
对SNAP项目持批评立场的芝加哥大学公共政策教授布鲁斯·迈耶则认为,SNAP已经变得过于臃肿,他本人也支持对领取补助的人群设定一定的工作要求。然而,亚利桑那州等地SNAP参与人数的急剧下降仍然令他感到不安。“领取食品券的人大多数是真正有需要的。当政府一下子砍掉那么多人的福利时,很可能把一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也一并推了出去。”迈耶告诉《华尔街日报》。
《美国经济杂志:经济政策》2023年刊载的论文显示,对受助者施加更严格的工作要求导致64%既有参与者退出项目,项目总体参与率下降了53%,无家可归者受到的冲击尤为严重。这项措施也并未提高就业率。
10月23日接受采访时,安迪正在准备当天下午的一场面试,应聘的是一份时薪17美元的人工智能数据标注工作。“工作内容基本上就是训练人工智能。”安迪清楚人工智能是个有争议的话题,但她急需用钱——修车加上买一辆可折叠的代步电动滑板车,大概要2000美元。矛盾的是,一旦开始工作,她反而可能因为收入增加而超出补助门槛,失去现有的食品补助。
“我确实很幸运能得到政府的帮助,也很感激那些在我经济困难时愿意拉我一把的人。可如今,我却因为自己根本无法控制的事情而受到惩罚,这不公平。我只是希望能获得足够的支持,过上基本的生活,而不是一直在失去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安迪说。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本期编辑 陆枫
(来源:澎湃新闻 编辑:李莹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