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烤”|战争、物价与流量:一手托起特朗普的美国播客开始冷落他_澎湃世界观_澎湃新闻-The Paper
来源:澎湃新闻
44岁的乔什·刘易斯(Josh Lewis)来自靠近美国中部的俄克拉荷马州塔尔萨市(Tulsa),运营了八年的“拯救大象”(Saving Elephants)播客——大象是共和党的象征。
刘易斯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如今的共和党背离了美国建国之初的古典保守主义,包括有限政府、重视传统盟友和自由市场、强调制度等。他希望通过这个播客告诉更多人,真正的共和党应该是什么样的。
作为当下快速发展的数字媒体形式,播客的风格更随性,能够触及传统媒体难以覆盖的受众,同时主持人更多直接依赖观众的支持。在2024年大选中,美国总统特朗普通过乔·罗根等知名播客主播扩大了在年轻男性等选民群体中的影响力,最终胜选。
但裂痕随后产生。在特朗普执政近两年的时间里,美国通胀居高不下。今年2月,美国又和伊朗爆发战事,推动油价高涨。特朗普应对乏力,并宣称“可负担性”问题“是个骗局”。包括罗根在内的播客主播开始和特朗普保持距离,甚至有人与之切割,转而讨论其他议题。《华尔街日报》的分析显示,保守派播客提及特朗普的频次较2024年大选前的峰值下降近70%。
长期研究数字、电视新闻和民粹主义言论的纽约市立大学媒体文化系副教授里斯·佩克(Reece Peck)对澎湃新闻表示,保守派播客变化的背后,有经济、战争和特朗普支持率走低的政治压力,也有播客主依赖受众支持的商业逻辑。
不过,阿拉巴马大学新闻与创意媒体系助理教授A.J.鲍尔(A. J. Bauer)对澎湃新闻分析称,右翼播客并非整体转向,特朗普的强硬支持者依然存在,内部的裂痕仍在加深。“特朗普正接近其政治生涯的尾声。当他不再是这一运动的核心人物时,关于政策、意识形态和性格的冲突将会出现。这并非一种新的沟通或媒体策略模式,而是一种对新政治现实的适应。”鲍尔表示。
特朗普的不受欢迎程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在某些衡量标准下,甚至比2006年的小布什,或2021年1月6日国会山骚乱之后的特朗普本人还要糟糕。因此,保守派媒体人士有充分的政治和商业理由来减少对特朗普的关注。
不一定要围绕特朗普
刘易斯一直以来对古典保守主义非常感兴趣。“美国的保守主义者,希望守护《独立宣言》等奠基性文件所阐述的美国建国愿景,并认为这些愿景应当永存。我认为,保守主义的本质是感恩,是保护这些理念,而不是质疑、改变其价值。”刘易斯说,这也是他开设播客的初衷:向和他同龄的年轻一代美国人传递这种观念。
乔什·刘易斯
刘易斯是一位注册共和党人。在欧扎克斯学院(College of the Ozarks)就读期间,他还担任过校园的共和党主席。
2016年,特朗普获得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但刘易斯并不认同特朗普宣传的理念。“这是对古典保守传统的背离。”他说,“美国的保守主义传统始终崇尚一个强大但有限的政府,而特朗普声称,只有他能修复美国的种种弊病,这完全违背了美国精神,他也没有体现出保守传统一直强调的美德。”
同年,刘易斯决定辞去塔尔萨共和党组织的财务主管职务。大选结束后,他也不再积极参与俄克拉荷马州内的各类党派活动和会议。
2018年,刘易斯创办“拯救大象”播客,固定在每月的第一、第三个星期二更新。根据PodPitch及其他第三方播客数据库的公开估算,该播客节目每月的听众规模可能在1000至4000人左右,节目官方尚未公布确切数据。
“拯救大象”播客
在刘易斯看来,传统上许多反保守的观念,例如高关税、拒绝全球盟友、扩大政府规模和权力,突然间因为得到特朗普的支持,而被重新包装成了保守主义。为此,他的播客内容结合历史与现实,从最初介绍古典保守主义,到讨论特朗普本人,再到如今关注后特朗普时代共和党的未来。
与刘易斯希望“拯救大象”的出发点不同,“塞西莉亚脱口秀”(Cecelia Talks Show)则希望打造一个能够表达个人政治观点、鼓励多元对话的平台。
三个月前,美国圣博纳文图尔大学(St. Bonaventure University)20岁的本科生塞西莉亚·布朗(Cecelia Brown)在YouTube上开设了“塞西莉亚脱口秀”,与同为Z世代的美国保守派青年进行深度对话。
“塞西莉亚脱口秀”
受学术背景影响,布朗始终深度参与政治,也对人们的思想与行为方式,以及政治决策如何影响社会抱有浓厚兴趣。她关注政治、教育和经济话题,也会偶尔撰写有关Z世代约会观念、美以关系的文章。她还认为,当年轻女性的观点与主流叙事相悖时,往往缺少表达自己意见的空间。
虽然自称保守派,但布朗对澎湃新闻表示,自己不属于任何一个政党,她的播客从未谈及过和特朗普有关的话题,她也不喜欢特朗普。“我认为,这些议题本身值得独立关注,而不应总是与某个政治人物挂钩讨论。”她说。
不过,和刘易斯相比,布朗的播客更新并不频繁,最近一期节目仍停留在三个月前,粉丝也仅有10个左右。她表示,自己要面对的事务繁多,但仍有兴趣继续推进播客。
虽然刘易斯和布朗开设播客的初衷并不相同,但两人的选择都反映出一种颠覆很多人认知的现实:保守主义的讨论不一定要围绕特朗普展开。这种倾向也正在美国广泛的右翼播客领域变得更加明显。
尽管乔·罗根的政治立场摇摆面临争议,其播客在一些分析中并不被归类为严格意义上的右翼播客。但他的确曾在2024年大选前夕公开支持特朗普,并利用其广受欢迎的播客平台放大特朗普竞选团队的观点。在YouTube、Instagram等平台上,罗根的粉丝数逼近2000万;在Spotify等音频平台上,他的播客下载量和收听数长期位居全球播客前列。
但在伊朗战争爆发后,罗根开始公开批评特朗普。“无论以何种形式,我都不喜欢这场战争,这是一个巨大的泥潭。”他说。
《华尔街日报》分析了自今年1月以来近7万小时的播客内容,显示保守派播客主持人并没有像特朗普所希望的那样,“时时刻刻关注他”。在2024年总统大选前后,特朗普的名字在保守派播客节目中被提及的频率一度达到每小时近40次。到2月底伊朗战争爆发时,平均提及次数略低于20次。截至9月,这一数字约为12次,这意味着自特朗普连任以来,他的名字被提及的次数下降了近70%。
包括梅根·凯利、塔克·卡尔森等在内的保守派播客主持人,也在伊朗战事爆发后选择公开批评特朗普。两人都曾是右翼媒体福克斯新闻网的主播。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独立创作者有时比传统新闻机构更容易对来自受众的压力产生反应。
是什么让右翼播客改变了内容?
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具有商业可行性的右翼媒体在美国兴起,并随着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出现进一步蓬勃发展,逐渐形成一种独立于共和党和现代保守主义运动之外的权力来源。
近年来,美国的保守派媒体成为支持特朗普的重要阵地。本·夏皮罗、塔克·卡尔森等右翼人物建立起一个涵盖播客、社交平台和流媒体的保守派媒体生态系统,并持续将传统媒体描绘成不仅存在偏见,而且属于自由派精英根深蒂固的利益体系。
美国人获取新闻的途径也在发生变化。与传统媒体不同,播客能够让主持人与听众建立直接联系。主持人与嘉宾之间的对话也往往更像友好聊天,而非尖锐提问。时间较长且相对不受控制的采访形式下,播客节目几乎可以讨论任何话题,也十分适合特朗普这类政治人物随心所欲的说话风格。
“2016年特朗普当红时,支持他的内容大量涌入YouTube;2024年大选期间又出现了类似情况。”佩克提到,在特朗普执政初期,许多右翼播客本质上是将保守派谈话类广播电台的新闻评论节目搬到YouTube上,再拆分成更短的视频片段。随着时间推移,受到罗根成功的影响,许多节目逐渐转向长篇对谈形式。
皮尤研究中心去年9月的一项调查显示,自2020年以来,所有年龄段的美国成年人通过播客获取新闻的比例都在增长。在共和党人及倾向于共和党的独立选民中,约有三成受访者表示,相比其他新闻来源,他们更信任从播客获取的新闻。这一比例约为民主党人及倾向于民主党的受访者的两倍。
佩克分析称,播客等新兴媒体形式在政治上具有重要意义,是因为它能够触及传统政治媒体几乎未能覆盖的受众,特别是年轻男性。在2020年和2024年大选期间,喜剧、体育和电子游戏领域的非新闻类节目,以及非政治人物的影响力逐渐扩大,构成了重要的亲特朗普声音。
2018年中期选举中,年轻男性仍明显倾向民主党,分析公司Catalist的数据显示,约62%受访者支持民主党国会候选人;到2024年,不同数据源对这个人群的投票倾向判断不一,其中AP VoteCast、CBS的出口民调等数据显示,特朗普在18至29岁男性中领先14个百分点,CNN出口民调显示领先幅度仅为两个百分点。但各方一致认为,相比2020年出现了显著右移。
2024年,特朗普宣布赢得大选后,与核心圈人物聚集在佛罗里达州棕榈滩国家会展中心,感谢并赞扬一批忠实支持者,点名了罗根等一系列播客主持人。
同时,许多保守派网红围绕特朗普独特的形象和政治信息构建自己的品牌。内尔克兄弟、西奥·冯等人的播客主要面向20多岁的男性,被称为“兄弟会式”播客(bro-cast)。
然而,特朗普与右翼媒体之间的关系并非始终稳固。右翼媒体人内部也非铁板一块。
去年9月,保守派意见领袖、被视为媒体生态系统中重要连接枢纽的查理·柯克遇刺身亡,加剧了这一网络社群的分裂。同时,特朗普政府未能有效缓解生活成本上涨问题,伊朗战事又进一步加剧了部分共和党选民的不满。
根据美国汽车协会(AAA)10月27日的数据,全美普通汽油均价约为4.27美元/加仑,比一年前高出约1.2美元。加州均价约6美元,为全美最高。
路透社/益普索10月20日公布的民调显示,约68%的美国人不赞同特朗普处理经济问题的方式,其中包括37%自认是共和党人的受访者。布朗表示,生活成本是选民在中期选举中最关心的议题之一。
佩克分析称,特朗普正在违背自己反体制政见中的核心承诺。与过去的共和党总统不同,他最初以“抽干沼泽”(draining the swamp)为口号参选,将自己塑造成一种新型保守派:反对战争、抵制传统政治体制,并致力于将制造业带回美国。然而,他却将大量政治资本投向AI公司和数据中心,几乎未对俄乌冲突采取任何实质性解决措施,反而挑起了一场新的战争。与此同时,他还涉及被许多选民视作腐败和家族利益输送的行为。
鲍尔进一步指出,特朗普在2016年和2024年吸引了许多相信他不会让美国卷入新军事冲突的支持者,但他辜负了这些人的信任,如今正在承受由此带来的政治后果。
路透社/益普索10月26日公布的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为32%,较一周前创下的31%任内最低点略有回升。
“特朗普的不受欢迎程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在某些衡量标准下,甚至比2006年的小布什,或2021年1月6日国会山骚乱之后的特朗普本人还要糟糕。因此,保守派媒体人士有充分的政治和商业理由来减少对特朗普的关注。”佩克表示。
在右翼媒体中,批评特朗普的声音出现了不均衡增长。另一些右翼播客主持人则选择转向游戏、情感等更广泛的话题以吸引受众。
佩克认为,这与平台传播的商业逻辑有关。播客主持人尤其依赖受众支持,包括订阅和购买周边商品等,因此更容易受到受众喜好的影响。而平台会更多推荐能够获得关注、点击量和评论的内容,同时淡化那些不受欢迎的内容。
“这使得这些主持人更容易受到所谓的“受众捕获”(audience capture)的影响——即他们逐渐失去部分思想上的自主性,开始引导内容迎合受众的喜好。因此,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独立创作者有时比传统新闻机构更容易对来自受众的压力产生反应。”佩克说。
鲍尔则指出,不同播客主持人的出发点并不相同。一些人专注于赚钱或吸引特定听众群体,不得不根据受众需求调整选题;另一些人的意识形态立场更坚定,例如持续支持伊朗战事的本·夏皮罗,他们会因此疏远持不同观点的听众。
不过鲍尔强调,媒体信息的影响通常也有局限。即便是同一政党内部,不同选民对同一信息的反应也会有所不同。
“年轻的保守派优先事项并不完全相同。一些人或许关注经济政策,另一些人更重视社会议题、国家安全。不同的优先事项,会影响不同人对共和党的看法,以及对党内领导层的期待。”布朗表示。
我几乎无法相信万斯能像特朗普那样,激发人们如此强烈的忠诚与喜爱。
未来的方向
为了评估网络网红人物的转变,《纽约时报》7月底分析了十几位政治内容创作者在播客、YouTube、X和右翼视频网站Rumble上多年的受众数据。
其中,右翼播客主持人本尼·约翰逊在特朗普2024年竞选连任期间,在YouTube上获得了数千万的观看次数,截至2026年7月观看量已从高峰期下降了数百万。他在X平台上的关注度也已大幅下降。播客主持人、前联邦调查局副局长丹·邦吉诺的直播观看量也已从2024年的峰值下降了近一半。
本尼·约翰逊
也有许多创作者辩称,尽管他们在YouTube和Xbox上的互动量有所下降,但在TikTok和Instagram等个人平台上取得了成功。特朗普的前顾问史蒂夫·班农则在采访中表示,他的节目主要在保守派新闻频道“真实美国之声”(Real America's Voice)上进行视频直播。
《纽约时报》的这篇分析文章指出,这些变化可能会使今年共和党候选人的信息传递变得更加复杂,多年来他们一直依靠内容创作者的统一战线来激发共和党人的热情,并引导他们在每个选举周期中投票。
“保守派播客领域已经严重分裂:本尼·约翰逊、本·夏皮罗和史蒂文·克劳德等人仍是坚定支持特朗普的强硬派;许多以喜剧和娱乐为主的‘兄弟会式’播客主持人却已经转向反对特朗普。乔·罗根的情况则比较特殊。虽然他对特朗普提出批评,但并未彻底背离。”佩克说。彭博社的评论此前提到,罗根的政治立场向来难以界定。
“并非所有保守派媒体都由共和党控制,甚至在战略上也未必存在关联。右翼媒体是动态的,内部往往存在矛盾或冲突,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或多或少会团结一致。”鲍尔指出。
与此同时,美国左翼媒体开始更加关注生活成本、经济不平等等问题。随着民主社会主义者佐兰·马姆达尼成为纽约市长,从传统媒体中的中间派到民粹主义左翼,几乎所有左翼媒体力量都开始将生活负担能力置于政治议题的核心位置。
“这些新近脱离特朗普阵营的保守派影响力人物,正从事着一种‘马蹄形理论’式的政治策略(horseshoe-theory politics),即民粹主义右翼的某些元素开始与传统上与左翼相关的立场产生交汇。”佩克指出。
“从2010年代中期到2020年代初,许多(保守派)评论围绕‘言论自由’展开,并放大了保守派所批评的社会自由主义、身份政治和‘觉醒主义’(wokism)过度现象。如今,一些保守派意见领袖仍在试图沿用这些策略,但在战争、通货膨胀、经济不平等和AI盛行的时代,这些论调已不再那么奏效。”佩克说。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福克斯新闻经历的发展曲线。佩克分析道,这家保守派媒体能自称代表工人阶级,部分原因在于自由派媒体日益迎合受过教育的专业阶层。福克斯主打工人阶级的文化符号:生活方式、品味、传统职业道德和“常识”,少谈经济细节,风格偏小报化,从而回避了阶级的经济现实。
自20世纪八九十年代起,民主党拥抱全球化与华尔街,两党转向文化之争。特朗普改变了局面,至少在言辞上如此:2016年以经济民族主义者身份出现,2024年凭借降低通胀的承诺赢得部分工人的支持。但如今通胀与经济压力并未消失,共和党日益被迫直面经济问题。美国左右两派媒体虽然在文化领域展开斗争,但都未实质性帮助解决选民对经济的关切。
“特朗普时代之前福克斯新闻使用的忽视或回避经济问题的‘文化战争’策略已无法奏效。”佩克说,这一策略的前提,是民主党左翼未能崛起并推动经济民粹主义。
右翼媒体减少对特朗普个人的关注,可能意味着将更多注意力转向选民真正关心的具体政策。佩克的观点是,共和党与保守派媒体面临的问题在于,它们很大程度上是围绕对特朗普的个人崇拜建立和壮大起来的。这也是以魅力型领导人为核心的政治运动所面临的根本问题之一:一旦领导人离去,整个运动便可能开始衰落。“我几乎无法相信万斯能像特朗普那样,激发人们如此强烈的忠诚与喜爱。”
对共和党而言,问题不仅在于如何争取媒体支持,更在于如何重新确立自身的政治方向。失去任何一个议院的控制权,都可能使特朗普任期最后两年的议程更加复杂。
一个月前,布朗被选为校园共和党组织的秘书,她希望继续倡导有意义的对话和独立思考,并参与了学校一个名为“桥梁”(Bridge)的俱乐部,旨在弥合两党之间的差距。
“超越特朗普的立场或许能为保守派提供更广阔的空间,发展新思想并探讨不同议题。一个政治运动应建立在自身原则之上,而不仅仅依赖于某一个人。”她说。
仍把自己定位为共和党人的刘易斯,近十年里都感到在政治上“无家可归”。他不知道特朗普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如果未来的共和党总统能够回归保守主义原则,或许他会选择投票支持。但如果只是延续当前的道路,他决定继续这种“漂泊”的状态,直至共和党回归其本色。
“讽刺的是,特朗普在2016年给了共和党一个机会,使其能够打造一种真正全新的共和党品牌。”佩克说道,“或许特朗普已经耗尽了当初让这一品牌如此强大的部分政治可能性。但也许他们还能做到。这正是我们在后特朗普时代将要关注的问题。”
(来源:澎湃新闻 编辑:李莹亮)






